同樣的一天,同樣的傍晚,安以風和韓濯晨練完了拳,洗了個澡,走出隆安堂。他剛走到樓下,意外地看見幾天前追他還錢包的女孩。她的目光在周圍的建築物中搜尋,似乎在找路,看起來很需要幫助。
他正欲紳士一次,以回報她追了他五個街口的壯舉,一個十三四歲的小男孩跑過來,行動敏捷地掏出她口袋裡的錢包,飛奔而逃。
她愣了一秒,沒像別的女孩一樣驚慌失措,也沒大喊大叫,而是直接丟下手裡的行李追了過去,她跑得很快,身姿輕盈,沒超過兩百米便抓住小男孩兒的手臂。
「你……」她喘了口氣,擦了一下額頭的汗滴:「你幾歲了?」
她的問題有些特別,安以風聞言不自覺地牽動一下嘴角,笑了出啦。
「放手!」男孩試圖掙脫,發現怎麼努力都是徒勞,他只好把錢包丟在地上,不滿地大叫:「還你!」
「這麼小年級就敢搶東西,跟我去警察局。」
男孩泛黃的眼珠一轉,隨即跪在地上,可憐兮兮說:「我才十一歲……我媽媽病了,我想給她買藥。我知道錯了,我再也不敢了!」
「你別想騙我。」
「我說的是真的……你饒了我吧。」男孩兒聲淚俱下中,一個一瘸一拐蓬頭垢面女人撲過到她們面前,抱著她的腿慟哭:「他才十一歲,進了警察局他以後還怎麼做人!?你送我去吧,都是因為我有病……都是我的錯……」
她看看面前年幼無知的孩子,又看看骨瘦如柴的中年女人,目光漸漸由憤怒變成憐憫,她的手也一點點鬆開。
「你們住哪?」
中年女人指指街邊垃圾一樣的生活用品:「我就住這裡。」
孱弱的舊報紙鋪在街邊的一個角落,報紙上放著滿是油汙的薄被,薄被邊擺放著又髒又破的碗筷,水杯,還有一些她根本分辨不出為何物的東西。
一個住在這裡的人,做什麼都是可以原諒的。她俯身拾起地上的錢包,拿出裡面僅有的幾百塊錢:「這些錢先拿去買點藥,明天我幫你們聯絡紅十字會,讓他們接你去治病。」
「謝謝!你真是個好人!」
在感激聲裡,她沒有一點輕鬆的表情,步伐反而更加沉重。離開時,她又看了一眼街邊鋪滿舊報紙的角落,沉重地嘆息。
安以風正猶豫著要不要過去告訴她,她被騙了,韓濯晨的車停在他的身前。
他上了車,在車子緩慢啟動的過程中,他一直看著倒後鏡中的女乞丐和小男孩爭搶著那些騙來的錢,他們的眼中滿是貪婪。
看完整個過程,安以風無奈地搖頭。
「這麼笨的女人,早晚被人賣了!」
韓濯晨聽得一頭霧水,問:「你說什麼?誰賣女人?」
「沒什麼,我隨便說說。」安以風繫上安全帶,說,「走吧,先送我回公寓。」
「你一個人?最近風聲很緊,你別一個人。」
「那你送我去娛龍城吧,阿蘇他們在那邊呢。」
韓濯晨送安以風回到住處,見到了他和阿蘇匯合,才放心離開。
連續兩天,安以風都在夜總會中醉生夢死。對有些男人來說,能風風光光過著終日醉生夢死的日子,求之不得。但對安以風來說,這種「有今天沒來日」的生活,他過得一日比一日憋悶。
「生活啊!」酒過三巡,安以風感慨萬千,「太他麼無聊了!」
生活灰暗不要緊,沒有彩虹五顏六色的絢麗也沒關係,人生哪怕讓他有點事情做也好啊!
他的手下阿蘇非常善解人意地湊過來:「風哥,要不要我給你找個美女?」
「美女?!」他抬眼掃視了一圈「波濤洶湧」的夜總會,「沒勁!」
阿蘇見他一臉厭煩,又貼近他一點,覆在他耳邊小聲說:「夜總會新來了幾個男的,長得不錯……」
「男的?」因為他太過驚訝,聲音不自覺提高。當他發現他的手下們都在用異樣的眼神看他時,他一巴掌拍在阿蘇的頭上,「滾一邊去!你哪隻眼睛看出我喜歡男人?」
阿蘇揉著頭坐到一邊,茫然看看大家,表情似乎在說:他不喜歡男人,難道喜歡女人?
他也懶得多說,拿了衣服便站起身,準備離開。
「風哥,你去哪?」
「去透透風。」
阿蘇立刻招呼來幾個人,跟著他一起走。最近這段時間晉爺一直在揚言要將安以風碎屍萬段,他自然不敢疏忽,安以風走到哪裡,他就帶著浩浩蕩蕩的隊伍跟到哪裡。
安以風在街上轉了一會,還有一個街口就要走到公寓時,他意外地看見熟悉的倩影出現在街邊的一家便利店裡。這是他第三次見到她,也不知為什麼,他見到她,煩悶的情緒突然就沒了,心中豁然開朗。
這些年,他混跡砵蘭街,多美的女人都見過。他不是看不出美,只是那種五官和身材的精緻只能讓他第一眼驚豔,再看便覺無趣。但這個女孩不同,他第一眼見她,只覺得她長得清秀,目光純淨,還能一口氣追她五個街口,讓他刮目相看。第二次在街上遇見她,雖然覺得她很蠢,被一個十幾歲的孩子騙了,可也明白她那種純善的心是很難得的。而今晚第三次見到她,忽覺這夜色縱然美好,卻遠不及她低眉垂目時嘴角的一抹淺笑撩人。
今夜他正好無聊,正想找人談談理想,談談人生,她倒是個不錯的選擇。
他正抬腳準備進便利店,回頭看見一群凶神惡煞的男人緊緊跟著他,十分煞風景。
他對他們擺擺手道:「去對面的茶餐廳等我。」
「為什麼?」
「別廢話,快點!」
阿蘇以為有什麼情況,馬上帶著所有人去對面的茶餐廳隱蔽起來。
安以風走進便利店,故意走到離司徒淳很近的位置。貨架前的司徒淳拿著試用的口紅塗在柔軟豐盈的雙唇上,略有些蒼白的臉上頓時染上色彩,清雅得攝人魂魄,可她努努嘴,揚了揚尖尖的下顎,說了句:「難看死了!」放下口紅,在收銀臺點了一份魚丸,付了款,等待服務生熱魚丸。
安以風第一次發現自己這麼沒有存在感,他們幾乎要捱到一起,她完全對他視而不見。
他只好主動開口,問她:「你住在這附近嗎?我以前怎麼沒見過你?」
她看看四周,沒見到其他人,才確定安以風是在跟她說話:「我不住附近,路過而已。」
「哦,那你要小心些,這附近住的全都是壞人,你要注意安全。」
「謝謝!你住在這附近嗎?」她問。
「我住對面的樓。」
「這麼說你也是壞人?那我應不應離你遠點?」
「我?!」他湊近她,嗅到一陣幽幽的馨香,比起刺鼻的香水味那味道說不出的誘人,引人犯罪,「我是最壞的……你晚上見了我可要小心點,最好繞著走。」
司徒淳忽然笑了,她的笑容特別清新自然又絢爛多彩,讓他彷彿看見了雨後的彩虹:「這個玩笑挺好笑!」
「我是認真的。」
她接過服務生遞來的魚丸,從他背後繞過去。走到門口,對他回眸一笑:「你要真是壞人,見了我可要小心點,最好繞著走!」
安以風看著她走進夜幕,拿出根菸:「這女人,有點意思!」
便利店的小弟立刻拿出火幫他點上:「風哥,人家一看就是良家婦女!」
「是嗎?」安以風勾勾嘴角,吐了口濃煙並吹散在空氣中,「我最喜歡良家婦女!」
便利店的小弟忙點頭附和:「風哥真是眼光獨特。」
有人說,愛情是寂寞的產物。
有些事也許是偶然,但偶然中往往存在著它的必然。比如年少輕狂又閒著沒事幹的安以風與聰慧可愛又多情的司徒淳相遇。
安以風叼著煙走出便利店,正琢磨著怎麼能跟她更進一步地認識一下,正好看見司徒淳被十幾個男人圍在中間,他不自覺揉揉額頭,都什麼年代了,還調戲人家良家婦女,走近一看,竟然是他的手下,為首的還是他打發去茶餐廳的榮貴。他真想過去狠狠踹他們幾腳。
「小妹妹。」榮貴湊近司徒淳,笑嘻嘻地問,「你住在這附近嗎?我以前怎麼沒見過你?」
安以風愣了一下,這對白怎麼這麼熟悉?他剛剛說這句話的時候不會是這樣猥瑣的效果吧?
正常情況下,一個女孩被幾個醉鬼圍在中間,即便不被嚇得尖叫「救命」,也該慌慌張張奪路而逃才對。而她似乎很冷靜,表情清冷地打量著一步步向她走近的榮貴。
「以前沒見過,那是你幸運。」她說。
「哦?這小妹妹還挺有性格的,難怪老大喜歡。」榮貴解釋說,「你別誤會啊,我可沒別的意思,是我們老大對你挺有興趣,我想介紹你們認識認識。」
聞言,安以風立刻掐滅了煙,走過去。他沒有英雄救美的閒情逸致,就是覺得這些手下實在太給他丟人現眼了。
誰知還沒等他說話,「啪!」一個清脆的耳光聲響起。
如果不是親眼看見,安以風幾乎不信一個看上去如此柔弱的女孩,打人時有這麼打的力氣,這麼快的速度。榮貴也是身手相當不錯的,就算今天喝了點酒,也不至於連一個女人的耳光都躲不過。
「你!」榮貴捱了一巴掌,失了面子,有些怒了,想要身手抓住她,誰知她身子向後一傾,用力把手裡滾燙的魚丸撒向榮貴,榮貴忙側身一躲。司徒淳趁機從他旁邊的空位跑出來。
她衝出了包圍,不幸的事,剛巧撞進安以風的懷裡。
一股幽香,一絲溫暖,還有一種特別的柔軟……既然人家主動投懷送抱,他總要表現出君子的風度,大大方方地抱住。
司徒淳看見是他,片刻的驚訝後,忙掙脫。
他輕咳一聲,笑著說:「我剛才說讓你小心點,你不信,你看看一齣門就遇到壞人了吧。」
「你……」司徒淳看見他,一時愣住了,他便趁機把她摟在懷裡,又說,「別怕,有我在,沒人敢把你怎麼樣。」
榮貴看見安以風,想要解釋,安以風快速給他使了個眼色,又搖了搖頭。榮貴頓時領悟了他的意思,笑道:「是啊!是啊!我們就是開個玩笑,不敢把你怎麼樣的。」
榮貴跟後面一群呆若木雞的人喊道:「走了走了,別耽誤人家郎情妾意。」
大家這才領悟了安以風的暗示,急忙道:「對對對,我們去繼續喝酒。」
等到安以風的手下們全都走遠,司徒淳才站直,偷偷看他,遇到他的目光又緊張地避過,白皙的臉上佈滿紅暈。
「謝謝你!」那種少女獨有的羞怯眼神,不禁令他胸口一熱。忽然起了逗逗她的興致,笑著說,「你想怎麼謝我?」
她迷惑地看著他。她迷惑的表情十分可愛,清泉一樣的眼眸化成輕煙。
「我救了你,按常理說……你該以身相許的。」他原本想戲弄她一下,可是當他看見她垂下紅透的臉,那半羞半嗔的表情讓他忍不住認真思考起這個提議……如果她非要以身相許,他似乎也可以勉為其難接受。
他看了一眼掉在地上,被踩扁的魚丸,說:「放心吧,不用你以身相許。我請你吃飯!」
「為什麼?」
「因為你撿到我的錢包,追了我五個街口。」
她恍然大悟,隨即搖頭:「不用,那是我該做的。」
「真囉嗦。請你吃頓飯而已,又不是吃你……」
他根本不給她拒絕的機會,拉著她直奔最近的飯館。
飯館裡,司徒淳低頭專心致志吃著飯,一句話都不說。安以風仔細地看著她,美女他見過很多,但她們縱然五官再美麗,妝容再精緻,骨子裡總是掩不住那股風塵氣,虛榮,勢利,輕浮,全部清晰地寫在眼睛裡。而司徒淳卻有一雙清明的眼,澄澈得像個剛出生的嬰兒。