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章 寧安府 1905,光緒三十一年,乙巳

送顧靈毓出了門後,傅蘭君也出了門,她去了翼軫家,翼軫果然不在,只有阿蓓一個人在家,她在侍弄蠶桑,渾身上下一股清新的桑葉味。

見到傅蘭君,她不好意思地笑:「我孃家就是養蠶的。」

她是寧安鄉下小鄉紳的女兒,家裡養蠶,從小和桑葉為伍,整個人也如同桑葉,淡綠淡香,清清秀秀。

傅蘭君從沒見過人家養蠶,她好奇地站在旁邊看了好一會兒蠶吃桑葉,到了午飯時間,阿蓓做好飯,傅蘭君同她一起去給翼軫送飯。

去報館的路上,傅蘭君忍不住問阿蓓:「你們成親多久了?」

阿蓓淺淺一笑:「不到一年,去印度前我們剛成親,他說帶我去印度是度蜜月。」

傅蘭君由衷羨慕,看得出來,阿蓓和翼軫的感情很好。他們兩個一個是受過現代教育的新派報人,一個是大概只看得懂黃曆的鄉下姑娘,卻能這樣琴瑟和鳴,這讓傅蘭君覺得好奇:「你們成親前從未見過,突然變成最親密的人,不會覺得彆扭嗎?」

她斟酌著詞句,儘量避免太過唐突,但說出來的話還是唐突:「你對他,是愛情,還是,嫁雞隨雞嫁狗隨狗?」

阿蓓是舊式小女人,傅蘭君知道舊式小女人裡有那麼一種認命的人,對於命運從來都是逆來順受,她們沒有知愛知恨的靈魂。

阿蓓低頭望著懷裡的籃子,眼神里全是溫柔,她輕聲說:「我只知道,他上刀山下火海,我也願一路跟隨,他若讓我等,我也願一直等。」

報館還沒裝修好,亂糟糟的,見到傅蘭君去,翼軫從一堆亂七八糟的廢紙裡抽出一沓遞給傅蘭君:「喏,這十幾天的《世界繁華報》,靈毓兄託我給你找的,正好你來了,就給你帶走吧。」

傅蘭君捏著報紙一陣驚訝,又有說不清道不明的情愫纏繞上心頭。顧靈毓是怎麼知道她喜歡《官場現形記》的?

傅蘭君待在沒裝修完的報館裡一口氣把這十幾天的連載讀完,抬起頭來的時候,外面已經天色微黑,她向翼軫夫婦道別,回到家的時候,顧靈毓也剛從軍營回來。

兩個人在家門口碰上,傅蘭君揚起手裡捏著的一沓報紙:「你怎麼知道我喜歡這小說?」

顧靈毓滿臉的疲累,他捏捏鼻樑醒神:「成親前有一次去拜訪岳父大人,問了他一些你的喜好。」

他竟如此有心,傅蘭君的心怦怦跳:「他都跟你說了些什麼?」

顧靈毓看著她微微笑,笑裡帶點戲謔:「他說你愛看小說,愛趕時髦,有點虛榮,最喜歡做衣裳,要我努力賺錢養家,否則顧家非被你坐吃山空……」

傅蘭君伸長了手用報紙去打他,兩個人打鬧著進了家門,經過走廊的時候正好遇到二嬸,二嬸笑著看他們,眼睛裡卻帶著掩飾不住的愁苦:「你們感情真好。」

傅蘭君被她一雙愁苦的眼睛盯著,整個人都不自在起來,那雙眼睛有一種譴責性的魔力,在她的注視下,被注視的人會覺得自己連不經意間流露出快樂都是殘忍的。

八月裡,翼軫的報館終於開業,報紙取名《針石日報》,取針砭時弊之意。報紙新辦,寧安又不是上海、北京這樣的大地方,經常湊不齊稿件,有時候傅蘭君也會被捉來寫稿。報紙上刊登的文章作者都是化名,有次傅蘭君在報紙上看到一首不錯的新詩,署名空谷,拿去問翼軫空谷是誰,翼軫滿臉驚訝:「你連自己枕邊人的文筆都認不出嗎?」

傅蘭君更驚訝:「你別開玩笑了,他一介武夫,怎麼寫得出這樣辭藻優美的詩?」

翼軫「哧」地一笑:「嫂夫人對靈毓兄太不瞭解了,當年在公學,靈毓兄是我們班裡國文成績最好的那個,幸虧他志不在此,否則哪還有我等施展拳腳的餘

地。」

晚上睡覺前,傅蘭君忍不住提起這件事:「你為什麼棄文從武?」

顧靈毓回答得爽利:「因為覺得風花雪月不如刀槍劍戟來得實用。」

傅蘭君不說話,顧靈毓意識到是又得罪了她,軟下口氣:「好吧,換個說法,我選擇刀槍劍戟,是為了讓愛風花雪月的人能風花雪月啊。」

片刻,傅蘭君又問:「那你為什麼叫空谷?空對靈嗎?可是谷和毓並不對仗啊……」

顧靈毓回過頭捂住她的嘴,滿臉的嫌棄:「空谷對幽蘭,傻。」

整個光緒三十一年寧安府都平平靜靜,管他外面怎樣地覆天翻,寧安府仍舊保持著舊日的節奏,像西洋自鳴鐘,不急不緩。進臘月是阿蓓的生日,顧靈毓和傅蘭君去給阿蓓過生日,之後回到家就得到訊息,老太太病了。

進入冬天老人家最容易得病,顧靈毓一邊吩咐人去請大夫,一邊吩咐丫鬟聽琴給自己收拾東西。

聽琴麻利地走進顧靈毓傅蘭君的臥房,開啟衣櫃從裡面拿出幾件衣服打包,傅蘭君被顧靈毓弄蒙了,她問:「這是要做什麼?」

顧靈毓在收拾自己的小物件,他頭也不回:「我要出去幾天,你跟不跟我去?」

傅蘭君更覺莫名其妙,親奶奶生病,親孫子不在跟前侍奉,反而要急著出門,天下哪有這樣的道理?

她不開口,顧靈毓以為她不樂意,便對她說:「不去也好,外面總比不上家裡,你自己在家好好待著,奶奶那邊,不召喚你就不要過去打擾。」

說話間他已經把行李都打包好了,急匆匆一陣風似的出了門。傅蘭君望著他的背影摸不著頭腦,去給阿蓓過生日時他還沒有提過要出門啊,怎麼突然間就著慌忙成這樣?

顧靈毓一走她就把他的吩咐拋到了腦後。大夫請來了,給老太太看了診由管家送出門去,床前由二嬸陪著。傅蘭君過去探望的時候路過婆婆房間,透過窗,只見婆婆斜倚在梨花木床上打盹,滿臉的閒適,絲毫看不出家裡有病人的樣子。

傅蘭君疑惑地朝奶奶房間走去,奶奶的房門緊閉著,門外一個人也無,她剛要敲門,突然聽到裡面傳來談話聲,奶奶問:「他走了嗎?」

有聲音回答她,聽上去是二嬸:「走了,一聽說您病了他就走了。」

奶奶咳了兩聲:「走了就好,走了就好。」

傅蘭君站在門外,好奇心一浪高過一浪,這一家人實在是太奇怪了,到底彼此之間存在著怎樣的問題?

她悶悶不樂地往回走,不知不覺就走進了花園,眼前突然橫插出一個人來,把她嚇得往回退了幾步,定睛看,原來是顧靈毓身邊的人。

她定定心神,同他打招呼:「雲山大哥沒有跟靈毓一起出門?」

這人叫齊雲山,說是顧家的家丁,但身份又有些特殊,在顧家他對其他人一概不管,只對顧靈毓忠心耿耿。在家裡他是顧靈毓的侍從,在軍營裡他是顧靈毓的手下,但顧靈毓私下又喊他一聲大哥,傅蘭君隨顧靈毓,也喊他一聲雲山大哥。

齊雲山是個頗為高大英俊的年輕人,比顧靈毓年長几歲,看上去沉穩可靠,他點點頭:「一會兒我就去找少爺,沒跟他一起走,是想跟少奶奶談一談。」

傅蘭君茫然地看著他,和自己談談?他們兩個之間有什麼好談的?

他們兩個之間的交集無非是一個顧靈毓,談的話題自然也是顧靈毓。

坐在後花園的涼亭裡,齊雲山自報身世:「少奶奶可以聽得出,我不是寧安人。」

傅蘭君點點頭,他有一點北方口音,像她當初在務本女塾讀書時那個山東籍勤雜工的口音。

齊雲山說下去:「我是山東人,家裡原是開武館的。因在家鄉犯了事,十年前逃亡到寧安府,那時少爺和太太在山上白鹿庵旁修行。我原本是來投奔親戚,沒想到親戚早就遷走了,大冬天無親可投飢寒交加,餓得狠了跑到白鹿庵裡去偷東西,被少爺撞個正著,他斥責我男子漢大丈夫有手有腳竟靠偷盜為生。那時候他才十四歲,生得也矮,才到我胸口,但訓起人來頗有威風,我一時間竟被他鎮住。」

傅蘭君「撲哧」笑出聲來,沒想到這討人厭的小丘八從小就是個喜歡說教的主兒。

齊雲山繼續說下去:「他又問我是不是會功夫的,如果他每天賙濟我三餐,我能不能教他功夫。天降的好事,我豈能不應?從那後,我教他打拳,他給我三餐,有時候也教我讀讀書。後來又跟著他去了上海讀書,跟著他投了新軍。他對我有恩,到如今,十年過去,已不單只是恩,還有情。不瞞你說,我認識他的時候他還沒取字呢,喊了他好幾年的阿秀,到現在都難改口。私底下他叫我一聲大哥,我也當他是親人,作為親人,我希望他一切都好,但我也知道,他很孤獨。」

傅蘭君不禁問:「你來找我,是想說顧家的事?」

齊雲山舒一口氣:「少奶奶聰慧,我也就不兜圈子了,這些事情少爺自然是難以啟齒的,也只好我自作主張來找你說,盼望你知道內情後能多體諒少爺些。你知道他今天是去哪兒嗎?」

傅蘭君試探著回答:「白鹿庵?」

齊雲山點點頭,傅蘭君說:「長輩生病,兒孫去佛前祈福自然是很正常的,但連看都不看一眼病人就火急火燎地出門拜佛,這未免太奇怪了。」

齊雲山苦笑著搖頭:「他哪裡是去拜佛,他是去消戾氣呢。」

傅蘭君驚訝地「啊」一聲:「消什麼戾氣?」

齊雲山看著她:「消孽障的戾氣,顧家老太太認為,阿秀是個討債的孽障。」

「阿秀肯定沒有同你說過他的父親,我也只是聽說過,顧家大爺很優秀,年紀輕輕就中了舉人,還娶了儒學教授的女兒,他是顧家閤家上下的寶貝,都說他將來必能光耀門楣。結果就在阿秀出生的當日,大爺忙著趕回來看孩子,竟在路上出了事,二十二歲,太年輕了,老太太老太爺心疼得要昏厥過去。後來就有傳言說,阿秀是個討債的孽障,原本他不該在那天出生的,大夫說的日子比那天要晚兩天,他非提早出生,是孽障來催命。老太太一直很信這些,從此也就嫌棄阿秀母子,後來更是讓阿秀母子搬到了鳳鳴山上的別院裡,說要他們和白鹿庵為鄰,化解身上的戾氣。這一住就是十多年。

「如果不是二爺突然去世,恐怕他們母子現在還住在山上。

「二爺只比阿秀大四歲,大爺去世的時候老太太老太爺還年輕,把希望全寄託在了二爺身上,誰知道二爺是個短命的,活到二十一歲突然暴病身亡,留下妻子和遺腹子,二太太懷胎七個月的時候又流了產。如此一來,顧家的男丁就只剩下了一個阿秀,老太太這才萬般不情願地把母子倆接回來。人雖接回來了,但還是把阿秀當個討債的孽障殺兒的仇人。既希望阿秀能為顧家光耀門楣,看到阿秀太得意時又覺得窩心。

「至於太太,恐怕她想的,也只是讓阿秀為她出一口那十幾年的惡氣。

「阿秀他真的很孤獨。

「娶親的頭一天晚上,他喝醉了酒,跟我說,從今後他自己也有家了。我看著他的樣子,跟十四歲時那個小阿秀沒什麼兩樣,心裡真替他覺得難過。

「他對家的所有希望,都在你身上。

「阿秀從不瞞我任何事情,我知道你嫁給阿秀之前心裡有人,我只希望,你能試著多喜歡他一點,他真的很喜歡你。

「前些日子他生病,我知道是怎麼回事,他跟我說,真好,長這麼大,第一次吃到壽麵呢。」

這高大英俊的年輕人突然頓住了聲,半天,他站起身來後退幾步,跪在地上,鄭而重之地衝著傅蘭君磕了幾個頭:「拜託你了。」

齊雲山走後,傅蘭君獨自在涼亭裡坐了很久,一直等到暮色降臨白雪紛飛,她才起身回到房裡,吩咐桃枝給自己收拾行李。

桃枝一邊收拾一邊問她到哪兒去。傅蘭君心煩意亂的,他被家人排擠關她什麼事兒,她又不喜歡他,是他硬要娶自己的……她回答桃枝:「回孃家。」

出門的時候遇到二嬸,二嬸同她打招呼:「少奶奶到哪裡去?」

桃枝搶先回答:「回孃家。」

二嬸臉上微微笑開,她衝傅蘭君點了點頭,扶著丫鬟的手臂轉身走開。

她的笑容讓傅蘭君覺得不舒服,好像在看他們夫妻倆的笑話似的。天上在飄雪,坐在車裡桃枝冷得搓手:「要是有碗熱湯麵就好了。」

熱湯麵……傅蘭君心裡一動,她想起了顧靈毓生日那天,在她跟他講那是為他做的壽麵後,他把臉湊到麵碗前,再抬起頭來的時候眼睛裡氤氤氳氳的。那時她以為是被湯麵的熱氣燻的,現在想來,那或許不是霧氣!

「他跟我說,真好,長這麼大,第一次吃到壽麵呢。」

傅蘭君回過神來,喊車伕:「調轉車頭,去鳳鳴山!」

趕到鳳鳴山山上的時候,天色已經徹底暗了下來。

在白鹿庵旁他們遇到了正在掃雪的齊雲山,看到傅蘭君,他臉上浮現出喜色,剛要去給顧靈毓彙報,傅蘭君喊住了他:「我上山來陪阿秀住兩天,麻煩雲山哥帶桃枝去放一下行李。」

齊雲山帶著桃枝朝不遠處的一處小宅院走去,傅蘭君沿著他掃出的小徑走進庵裡。佛堂的大門敞開著,昏黃的燭光裡,一個人影背對門跪在蒲團上,那樣清瘦的背影,傅蘭君輕手輕腳地走過去,在旁邊的蒲團上跪下來。

顧靈毓聽到了響動睜開眼,他看著傅蘭君,難以置信似的揉了揉眼睛,傅蘭君被他這孩子氣的舉動逗笑了:「別揉啦,就是我。」

寒風裹挾著雪粒子飄進來,傅蘭君打了個噴嚏,顧靈毓起身關上門:「你怎麼來了?」

傅蘭君裝作若無其事:「在家裡待得悶,想來山上看看雪景。我記得白鹿庵有幾樹梅花極好,不知道明天早晨會不會開。」

顧靈毓懷疑地看著她,她視若無睹,俯首拜了幾拜:「上次來白鹿庵還是四年前,那年我爹在寧安做知府,娘得了病,我聽人的話來白鹿庵給娘祈福,但到底是沒留住娘。」

天氣冷,她的指尖有些涼,顧靈毓握住她的手,把自己不多的熱氣傳遞給她。

兩個人在佛前靜靜跪了一會兒,顧靈毓攬著傅蘭君的腰把她扶起來:「走吧,今天的佛拜夠了,回別院暖和一下。」

齊雲山和桃枝早已經把別院給收拾好了。別院雖小,但樣樣都是齊全的,畢竟是有人住了十來年的地方。傅蘭君倒是蠻喜歡這小院,清淨得很,臥室窗外有一棵梅樹,看枝幹便知已經種了很多年,顧靈毓說:「這是我九歲那年種的。」

他走過來關上窗:「當心著涼,你餓不餓?」

他喊桃枝,沒有人應,又喊雲山大哥,也沒有人應,傅蘭君盤腿坐在床上烤著火:「別喊啦,你的雲山大哥主意大得很,八成拐帶著我的丫鬟下山了。」

廚房裡水米菜肉都是有的,苦在兩位是公子小姐的出身,沒有哪個十指沾過陽春水,兩人配合著終於做出了一鍋還算湊合的夾生飯,將就著吃了。山上沒什麼娛樂,書房裡的書也全是他從小翻爛了的什麼四書五經,傅蘭君看也不看。顧靈毓吹熄油燈:「早點睡吧,明天我帶你逛逛這鳳鳴山。」

黑暗裡兩個人背對背躺著,萬籟俱寂,這小小的別院裡只有他們兩個,能聽得到彼此的呼吸聲。傅蘭君的神經繃得有點緊,顧靈毓一個轉身,唬得她趕緊向裡面挪了挪。

顧靈毓的聲音在一片漆黑中越發顯得清越如金石之聲:「你別擔心,我說話算話,等你心甘情願的那一天。」

傅蘭君的臉一紅,除了她和顧靈毓,沒有人知道他們兩個之間現在還不算是真夫妻。結婚當晚,好命婆出去後,她跟顧靈毓「打了一架」,當然,實際是她單方面打顧靈毓。顧靈毓也不還手,只是護著臉躲避:「說好了,打人不打臉啊。」

這小丘八還挺自戀!傅蘭君才不管,毫無章法地撓,等她撓累了,靜靜地坐在床邊噼裡啪啦掉淚珠子,委屈得跟什麼似的,好像新婚當晚被打的人是自己。顧靈毓長嘆一聲:「你這又是何必,咱們這樣的家庭,既結了婚,是絕不可能離的,既然如此倒不如好好過日子。你心裡有氣,打我可以,但不許打臉,傷在臉上,娘看見了一定會責怪你。」

用他裝好人!如果不是他非要娶她,她何至於做這些「何必」的事。

三更的鑼響了,顧靈毓伸手去放帳子,傅蘭君嚇得跳起來,顧靈毓滿臉無奈地看著她:「你放心,我等你心甘情願。」

轉眼大半年過去了,在這件事上他倒是挺君子的。

突然間傅蘭君又想到齊雲山的那句「阿秀從不瞞我任何事情」,熱血瞬間上臉,鼻尖都在發燙,她顫抖著聲音問顧靈毓:「雲山大哥說你跟他無話不說,我們兩個,你不會也……」

顧靈毓不回答他,只是悶悶地笑了,笑得喘不過氣來似的,傅蘭君覺得羞窘,她撲過去捂顧靈毓的嘴:「你還笑!」

顧靈毓伸手擋,兩個人在床上打起來滾作一團,突然間顧靈毓不笑了,他輕聲說了一句:「下去。」

傅蘭君愣了一愣,瞬間就明白了怎麼回事,她慌亂地推開顧靈毓,手忙腳亂地滾到牆邊縮成一團。

半天,顧靈毓伸手抓起被子抖開,說了句「睡覺」就不再作聲,很快傅蘭君就聽到了均勻的呼吸聲,這呼吸聲催人入眠,傅蘭君翻了個身,漸漸地也睡著了。

醒過來的時候天光已經大亮,傅蘭君翻個身,旁邊是空的。一夜充沛的睡眠令人心情愉悅,傅蘭君坐起身來推開窗,一股新鮮微甜的冷空氣灌進來。外面雪已經停了,整個世界銀裝素裹,只餘下窗前的一點紅和一點青。紅的是剛剛綻放的紅梅,青的是穿著青衫的翩翩少年。顧靈毓正站在梅樹前折梅,看到傅蘭君,展顏一笑:「早啊,顧夫人。」

白雪紅梅太襯這張唇紅齒白的英俊面孔,美色當前,傅蘭君不禁被煞了一眼。

顧靈毓將折下的梅枝插進懷抱的梅瓶裡遞給傅蘭君:「擺在桌子上。」

傅蘭君接過梅瓶抱個滿懷,嘲笑他:「推窗就是活生生的梅花,還非要摘一枝死的擺到屋子裡。」

顧靈毓不搭理她,徑自走進屋子來洗臉淨手。

房間裡有鏡子,傅蘭君翻身下床,對鏡梳妝。她來得匆忙沒有帶胭脂水粉,雖然十七八的女孩子僅僅是本色就足夠動人,但她還是不免有些懊惱。

她在鏡子前左顧右盼地焦躁,顧靈毓看出了她的煩惱,順手從梅瓶裡折下一枝開著三四朵梅花的花枝,簪在她的鬢角。清晨剛開好的紅梅,俏麗的少女面孔,相映生輝,豔色勝過任何胭脂,傅蘭君滿意地翹起嘴角,對著鏡子又是一陣左顧右盼地臭美。

顧靈毓忍不住微微一笑。

梳妝完後等白鹿庵的尼姑送素齋過來,傅蘭君無聊地東看看西看看,開啟那個櫃子看看,拉開這個抽屜瞧瞧。她在抽屜裡發現了一管竹簫,簫身光滑潤澤,一看就是經歷過多年的摩挲。傅蘭君舉起簫晃一晃,問顧靈毓:「這是你的嗎?你會吹嗎?」

顧靈毓把簫接過去:「小時候的玩意兒,沒想到還在。」

他斜斜地倚靠在窗上,沉思了片刻,將簫湊到唇邊。

悠揚的簫聲在清晨靜寂的院子裡響起,這吹簫的年輕人微微低著頭斂著眉目,收起了一切的鋒利,是一張極溫柔的俊秀面孔。他倚在窗上,窗扇開啟,露出後面一個白雪皚皚的世界,紅梅初綻斜斜探。這樣的晨,這樣的景,這樣的人,這樣的聲,傅蘭君不禁有些醉。

一曲吹罷,傅蘭君才回過神來,她問顧靈毓:「這首曲子是什麼,我怎麼從沒聽過?」

顧靈毓淡淡一笑:「這是我自己作的曲子。」

他竟還有作曲的才能,原來他是真的有滿懷風花雪月。他更像是個才子,可他卻是個軍人。真是個難以捉摸的人。

白鹿庵的尼姑早送了素齋過來,吃過早飯,顧靈毓帶著傅蘭君出了門:「走吧,帶你去逛逛鳳鳴山。」

雪後的鳳鳴山白茫茫一片,積雪很厚沒過腳踝,顧靈毓牽著傅蘭君的手:「鳳鳴山不大,山上除了白鹿庵和顧家的別院,只有零星幾戶人家。我小時候山上有個青崖書院,是顧家的家塾,給族內的兄弟們開設的,我在裡面讀過幾年書,後來兄弟們都長大了,族內也沒有再新添人口,家塾也就漸漸荒了。」

他停下腳步:「就是這裡了。」

眼前是一個小小的私塾,確實是荒廢已久的樣子,傅蘭君好奇地走進院子裡,推開門,桌椅還在,甚至連講堂上的戒尺也還在。她摸摸戒尺,問顧靈毓:「你小時候捱過這戒尺的打沒有?」

顧靈毓矢口否認:「先生只打不聽話和背不下書的學生,我小時候又聰明又乖巧,號稱過目不忘,一篇文章過眼就能背下來,才不會捱打呢。」

傅蘭君懷疑地看著他:「過目不忘?」

顧靈毓點頭:「是啊。」

傅蘭君一臉質疑:「我才不信什麼過目不忘呢,了不起記性比別人好一點,等下了山一定要找本書驗驗你。」

他們在山上待了五六天,頭一天是顧靈毓的假期,他陪著傅蘭君在山上轉了轉,後來的幾天裡,白天他下山去軍營裡,晚上回山上住,傅蘭君就一個人待在山上。山上無聊得很,顧靈毓勸她回去,她偏不。

一天晚上顧靈毓回來的時候走路一瘸一拐的,傅蘭君問他才知道是天黑路滑摔了一跤。好在別院裡有藥油,她給他擦藥油,一邊擦一邊埋怨:「這算怎麼回事呢,家就在離軍營幾里遠的地方,偏偏每天還要冒著大雪上下山地來回走上幾十裡。」

顧靈毓安慰她:「我沒事。」

傅蘭君垂著眼睛:「雲山大哥已經把事情都告訴我了。老太太這樣欺負你,虧你也忍得下去。」

她抬起頭來,眼睛亮晶晶:「要不然這樣,我讓桃枝去請我爹,讓他到你家去,假意探病,耍耍威風,給你這個女婿撐撐腰,提醒一下奶奶,你現如今可是知府大人的女婿。」

顧靈毓「撲哧」笑了,傅蘭君覺得惱:「我是為你好,有什麼好笑的。」

她放下藥油,賭氣地背過身去,顧靈毓伸開雙臂攬住她:「我沒笑你,是覺得你可愛。」

他同傅蘭君娓娓講道理:「這件事情其實並不在於我有沒有什麼撐腰的岳父大人。現如今顧家只剩我一個男丁,我就是當家人,拿著這個身份,我自己就是自己最大的靠山。奶奶並不能強令我做什麼事情,只不過是,她已經這個年紀,經歷了兩次白髮人送黑髮人,寄予厚望的孫子也胎死腹中,總要有個人來承受她的怨氣吧。如果能讓她好過些,我願意做那個討債的孽障。」

齊雲山對自己說,顧靈毓私底下曾跟他說過,她一個小姑娘,失去了心上人又嫁給陌生人,怎能不怕怎能不怨,總得有個人承受她的怨氣吧。

現在,他又對自己說,如果能讓奶奶好過些,他甘願做那個討債的孽障。

傅蘭君忍不住喃喃道:「你總想別人好過些,那你自己呢?」

顧靈毓望著傅蘭君的眼睛,他的眼睛裡全是溫柔專注的深情:「你知道的,這個世界上能讓我好過些的,只有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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