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章 寧安府 1905,光緒三十一年,乙巳

「你還是別吃了。」

「你下藥啦?是砒霜嗎?不是砒霜我就不怕。」

一整個冬天,傅蘭君推說腦袋受傷不舒服,躲在房裡不見人,只由丫鬟桃枝進出伺候一日三餐,連姨娘和父親來看她也一概被桃枝擋了駕。

她在賭氣。

一直躲到除夕那天,傅榮的耐心終於耗光,他一把推開「門神」桃枝走進房間,徑直朝床邊走去,傅蘭君臉朝牆側躺在床上,聽到動靜,反手一拉把床帳子散了下來。

傅榮也不動氣,只是隔著床帳子跟她說話:「這麼多天了,天大的氣也該消了吧。」

傅蘭君不說話。傅榮繼續說下去:「你自以為是讀過洋書見過世面的新派人,想著學洋人搞什麼自由戀愛,打心眼裡怨你爹給你選這門親。可你別忘了,要說喝洋墨水,你爹比你早,打容閎之後,你爹是最早留學西洋的那一批。自由戀愛,你以為我老古董不懂?爹比你懂得多,比你見得多。」

帳子後面的傅蘭君動了一動,傅榮嘆一口氣:「你還記得你哥哥嗎?你哥哥去世的時候你才兩三歲,不知道當中的情由。」

傅蘭君忍不住豎起耳朵。她有一位哥哥,比她大十八歲,是父親十六七歲時得的兒子,十五年前去世的。關於哥哥去世的原因,傅蘭君一向只聽下人們說是因病,今天聽父親這麼一說,原來別有內情?

父親的聲音隔著帳子傳過來,低沉哀慟:「有他的時候我正在美國留學,他在美國長大,腦子裡全是美國人的想法,長大後遇到個美國姑娘,要同人家結婚,

爹也不是老古董,雖是外夷,既然兒子喜歡那就結吧。誰知道結婚還沒兩個月,用那外夷兒媳婦的話說,她又遇到了新的愛情,不管不顧,拋家棄夫。你哥哥受了打擊一病不起,後來在病中想不開,不知道從哪兒搞到一瓶安眠藥。那天是他二十歲生日,我準備了一場好宴席想給他沖沖喜,大清早一推開他房門,屋子裡安安靜靜的,床帳子散開著,我心裡高興,打從生病起,你哥哥就沒好好地睡著過……」

傅蘭君再也忍不住,掀開帳子撲過去抱住父親,傅榮已是老淚縱橫。

父女倆擁抱著痛哭了一會兒,哭累了,為對方拭去眼淚,傅榮繼續說下去:「那時候我就知道,男女情愛這回事不在於形式,什麼自由不自由啊,都是扯淡。

愛情說穿了就是場賭,看緣,看命,沒法算計,這個爹幫不了你。但婚姻不一樣,婚姻某種程度上是場買賣,能計較,不能保證不虧,但能盡力少虧。爹滿寧安府盤算,就顧家這樁買賣,虧的可能性最低。」

話題到底還是扯到了這兒,傅蘭君低頭不語,傅榮繼續分析下去。

「爹今年五十二,朝不保夕的年紀,說不定哪天就撒手去了,現在膝下就你一個獨女,父母去後孤女被欺的例子還少嗎?哪怕你哥哥還活著也好啊。現實逼得爹不得不為你早做打算,女兒家的打算,也只能是找個好婆家。

「給你找女婿的訊息放出去後不是沒有同僚上門,但爹都沒有答應他們,為什麼?因為爹打心眼裡覺得,文官靠不住。說句忤逆的話,大清朝撐不了多久了。多則十年少則五年,大清必亡。而在朝代更迭中,比起文官,武將更容易借亂世飛黃騰達。前明亡後,吳三桂不依舊是平西王?爹縱觀朝野,覺得袁世凱正是當朝吳三桂。顧靈毓這小子出身參謀學堂,參謀學堂是袁世凱一手的策劃,這樣算來顧靈毓也說得上是袁氏門生,將來若袁氏當國,顧靈毓也有機會分一杯羹。

「顧家派人來提親的時候,爹就把他調查了個一清二楚。這小子頭腦清醒得很哪,當年他考參謀學堂,我聽說他家裡人原是不同意的,想讓他參加科舉考試。他在南洋公學的成績相當出色,是這小子執意要投筆從戎。最近我得到訊息,說老佛爺和皇上有意廢除科舉,最遲也就是明年,你說這姓顧的小子是不是個人精?」

傅蘭君咕噥了一句:「搞不好他只是瞎貓碰上死耗子。」

傅榮不贊同地看她一眼:「他如今在新軍裡做事,參謀學堂的出身,一進去就是個管帶,協統還是他在參謀學堂的教官,年紀這麼輕,前途不可限量。」

說到得意處,傅榮忍不住捋捋自己的鬍鬚:「你說,這是不是一樁好買賣?」

是樁好買賣,但傅蘭君偏不想做,她搜腸刮肚想主意詆譭顧靈毓:「您就沒想過,他娶我,圖的不是我的人,而是您的權?」

傅榮嘿嘿一笑,看穿了她的心思:「你別在這點上打主意,當你爹傻?就算姓顧的小子圖的是你爹的權,難道就能保證別人不是為的這點?跟誰做這樁買賣,都得擔這個風險。這些年我一直在留意物色合適人選做女婿,如果早幾年我或許不會選顧靈毓,但到如今他真是再合適不過了。」

傅蘭君好奇:「為什麼早幾年不會選他?」

傅榮笑而不語,被女兒纏得煩了,只是說:「你丈夫的事,等到婚後你自己去了解。等你瞭解到了,這樁買賣就有贏面了。」

很快,顧家和傅家換了庚帖過了文定和大禮,這門親事就算定下來了,只等陽春三月便可成禮。

在顧、傅兩家結親前,南嘉木和夏瑾的婚禮先來了。

南嘉木到傅家來送結婚請帖的時候,顧家過大禮的人剛剛離開。

傅蘭君和南嘉木在走廊上擦肩而過,兩個人停下來說了一會兒話。

傅蘭君垂著頭,不去看南嘉木,她輕聲說:「下個月啊?」

南嘉木點點頭,傅蘭君淡淡笑一笑:「挺好的。」

挺好的,在我嫁人之前你先婚娶,讓我徹底死了心,斷了我的念想,從此之後,你走你的陽關道,我過我的獨木橋。

顧傅兩家的聯姻很快就來了,傅榮膝下就此一女,出嫁的事情自然搞得無比隆重,置辦嫁妝、做嫁衣……每天府裡來的人走馬燈似的。

忙到三月中旬,終於到了出嫁的日子,天還沒亮就開始折騰,傅蘭君半夢半醒地被按在梳妝檯前由全福人開臉,開完臉上妝盤頭穿衣。姨娘始終在一邊來回唸叨著今天的注意事項和禁忌,傅蘭君左耳進右耳出,這兩個月她可著實累慘了。

她迷迷糊糊地被塞進花轎,伴隨著一路吹吹打打,直到花轎行到半路上,一陣風撩開轎簾吹進來,她才終於清醒過來。

從轎簾的縫隙往外看,外面天光剛剛發亮,清晨的空氣還有些微冷。回頭望,孃家已經消失在視線裡,傅蘭君意識到,她的女孩兒時代是真的過去了,從此之後,她是顧家的少奶奶、顧靈毓的妻,不管她喜歡不喜歡,願意不願意,這一輩子就這麼著了,也只能這麼著了。

事已如此,可她不甘心。

坐在轎子裡她想起出嫁前,有一天父親突然叫她到書房,桌子上擱著一張請帖,父親示意傅蘭君拿起請帖:「明天的婚禮,爹有事不能去,你代爹走一趟吧。」

傅蘭君剛拿起請帖又燙手似的甩出去:「爹你開什麼玩笑,哪有沒出閣的姑娘代父去參加婚禮的?」

傅榮笑眯眯的:「花木蘭都能替父從軍,讓你替爹參加個婚禮怎麼了?聽說南嘉木的婚禮是西式婚禮,西式婚禮嘛不講那些中國規矩,你只管去,再說了,你們也不是不認識的,從小兒一起長起來的年輕人,你也該去給他道個喜。」

傅蘭君坐下來,背對著父親:「我不去,顧靈毓是他的同學,肯定也收到了請帖,我和顧靈毓是未婚夫妻,要避嫌。」

傅榮走過來,嘆一口氣,把手放在她的肩膀上:「有的時候,事情就壞在‘不甘心’三個字上。不甘心,吊著一口氣,存著一份妄想,生出一層霧障,把自己搞得不上不下,把事情看得不清不楚。去一趟,把這口氣嚥下去,從今往後好好過自己的日子。」

她到底還是沒去參加南嘉木的婚禮。把這口氣嚥下去,說得容易,可是做起來何其難?她不甘心,她就是不甘心,哪怕聽父親的話嫁進了顧家,她還是不甘心。

懷著這腔不甘心,她到了顧家,下了轎,和顧靈毓拜了堂。夫妻交拜的時候,藉著彎腰鞠躬的瞬間,她透過蓋頭的縫隙抬眼去看顧靈毓,今天的顧靈毓真是英俊,古詩裡所有讚美春風得意少年郎的詞句都可以用到此刻的他身上。他的眼角眉梢都是洋洋喜氣,這讓傅蘭君覺得好驚奇,他不是不知道正在跟他拜堂的這個人是另有所愛的,知道了這些,他怎麼還能笑得那麼舒心那麼喜悅?

她看不懂他。

拜過天地入洞房,新郎去前廳招呼客人,新娘則在洞房等候宴席散後新郎來挑蓋頭。傅蘭君頂著一塊紅得晃眼的蓋頭坐在新房裡靜靜等,等得久了上下眼皮忍不住打架,顧靈毓終於招呼完客人回到新房的時候,只看見新娘早已歪躺在床上睡著,蓋頭還蓋在臉上。

好命婆上前想要叫醒傅蘭君,顧靈毓制止了她,他轉頭看著傅蘭君,微笑裡全是柔情蜜意:「你先出去吧,等她醒了我叫你。」

傅蘭君顯然是在坐著等的過程中睡著的,半個身子在床上,一雙腳還在床下。

顧靈毓輕輕替她脫去鞋子,抱著她一雙腿小心翼翼放到床上,抖開被子給她蓋上。

她這一睡就睡到大半夜,好命婆等得也犯瞌睡,進來催:「少爺,不揭蓋頭不算成禮,把少奶奶叫醒吧。」

傅蘭君被好命婆絮絮叨叨的話吵醒,發覺自己竟然蓋著被子睡在床上,忙驚坐起身,蓋頭也在慌亂中落了下來。她又手足無措地抓起蓋頭往頭上蓋,抬眼看見好命婆正張大嘴驚詫地望著自己,而顧靈毓也坐在一邊,眼睛裡笑意盈盈。

傅蘭君羞窘地用蓋頭把自己的臉遮了個嚴嚴實實,隔著蓋頭,聽見顧靈毓對好命婆說:「好了,可以開始了。」

好命婆將一根金秤桿遞給顧靈毓,顧靈毓用秤桿將蓋頭輕輕挑起。眼前的世界終於從一片茫茫的紅變得清晰起來,傅蘭君抬起眼睛,顧靈毓正微笑著看著自己。

新房裡終於只剩下他們兩個人,顧靈毓在她身邊坐下來,朝她伸出手:「初為人夫,顧夫人,請多多指教。」

傅蘭君不說話,輕輕碰了下他的手,顧靈毓卻傾身過來,用手在她的鬢角和髮髻上抿了抿。傅蘭君嚇了一跳,整個人忍不住往後縮,顧靈毓一隻手臂從背後緊緊攬住她,俊秀的一張臉笑得狡黠似狐狸:「姨娘沒有跟你講嗎?以手撫發,這叫結髮夫妻,不離不棄。」

第二天清晨,傅蘭君醒來的時候,顧靈毓正坐在梳妝檯前擺弄東西,聽到動靜回過頭來:「你醒了?這都是同學們送的賀禮,昨天我命人專門收著的呢,今天一大早就給我送來了。」

傅蘭君看看天色,日頭已經升得老高。

新婚第二天,照例要去給長輩們敬茶磕頭。去的路上顧靈毓同傅蘭君講自己家的事情:「我家如今人丁不旺,只我一個男丁,也並沒有姊妹兄弟,所有的人,也不過是我的祖母、母親,還有就是二嬸。」

要受新人敬茶磕頭的人早已經等在堂屋裡,一進門,傅蘭君就覺察到了怪異。

坐在主位上的那位老婦人無疑就是顧家的老太太——顧靈毓的祖母,她冷冷淡淡地坐著,一條腿擱在腳踏上,正由小丫鬟跪著捶腿。八仙桌上放了一個盛核桃的簸籮,一個穿秋香色衣衫的大丫鬟正站在八仙桌前用鉗子剝核桃。下座上坐著一個喜氣洋洋的中年婦人,應當是顧靈毓的母親,她也在剝核桃,一邊剝一邊同老太太說著話,老太太只是垂著眼皮愛答不理,半天才回個模糊的音節。

這實在不像是娶了新媳婦的人家,何況媳婦還是下嫁!

傅蘭君按捺下心裡的疑惑,跟在顧靈毓身後,乖巧地向婆婆和奶奶問好敬茶。

婆婆滿臉喜色地接過茶喝了,給了傅蘭君見面禮——一個成色極佳的翡翠戒指。奶奶臉上也帶著笑,但傅蘭君跟在父親身邊這些年,學得最多的就是察言觀色,她能看出這笑後面隱藏著生疏和厭煩。奶奶也賞了東西,一雙碧玉鐲子,說是她出嫁時孃家給的陪嫁。

場面做足,情卻生疏。傅蘭君忍不住胡思亂想,家裡唯一的男丁娶了知府的千金,無論怎麼看,都是一樁賺了的買賣,顧家長輩何以如此態度迥異?

顧靈毓拉她在下座坐下,隨口問:「怎麼不見二嬸?」

婆婆率先開口:「你們還在新婚頭三天裡,不便見她,等過了這陣子再去見也不遲。」

傅蘭君更覺怪異,她用餘光瞟到奶奶,奶奶的臉色明顯不悅。

陪著長輩吃過早飯後,傅蘭君和顧靈毓又回到自己房裡,梳妝檯上還堆著一堆禮物待拆。顧靈毓拉開抽屜取了兩柄銀刀,兩個人分頭拆禮物,都是同學送的禮物,新派青年們,不圖貴重,但圖個奇巧,這個送一塊手錶,那個送一個擺件……突然間傅蘭君「咦」了一聲,顧靈毓問:「怎麼了?」

她拆到了一對純金飾物,一個是袖釦,一個是胸針,小小的,都做成玫瑰樣,精巧可愛,盒子裡還附有一封簡訊,寫著「顧靈毓、傅蘭君賢伉儷親啟」。

是南嘉木的禮物,他在信裡說,自己和妻子已於日前啟程趕往日本留學,不能參加婚禮,望一對新人恕罪,特地送上這對玫瑰飾物,祝願賢伉儷恩恩愛愛白頭到老。

落款是:南嘉木、夏瑾夫婦。

看完這封信,傅蘭君沉默了片刻,顧靈毓也沒有說話。半天后他笑了,取出那枚玫瑰胸針:「真好看,是不是?」

金玫瑰的中心點綴著一粒極小的紅寶石,是很好看,他藉著陽光端詳了很久,最後,他俯下身來:「我給你戴上。」

傅蘭君還沉浸於那淡淡的憂傷裡,木木地坐著沒有躲避。顧靈毓輕輕地把胸針別在傅蘭君的衣襟上,背對著陽光,傅蘭君整個人都被籠罩在他高大的陰影裡。像是過了整整一個世紀,他終於戴好了那枚胸針,直起身來端詳半天:「好了,名花傾國兩相歡,常得君王帶笑看。它很配你,你很配我。」

他望向鏡子,鏡子裡是坐著的她與站著的他,俏麗的與俊美的,都是年輕的漂亮的,看上去多麼登對。

那位「新婚頭三天裡不便見」的二嬸,傅蘭君一直到婚後半個月才見到她。

那天是顧靈毓的生日,起先傅蘭君不知道,一大早醒過來她就看見顧靈毓呆坐在梳妝檯前,喊了他好幾聲他才回過頭來,表情依舊是木愣愣的。

這樣的顧靈毓,傅蘭君從未見過,她不免有些好奇。

拾掇好後一起去飯廳,走進飯廳,只有一個清瘦的人垂著頭坐在那裡,顧靈毓同她打招呼:「二嬸。」

那人抬起頭,傅蘭君忍不住大吃一驚。顧靈毓今年二十有四,她原以為他的二嬸應該和他母親差不多年齡,沒承想竟是個極年輕的女人,看上去和顧靈毓年歲相近的樣子。那位二嬸向顧靈毓點點頭:「來啦。」

顧靈毓暗暗扯一下傅蘭君的袖子,傅蘭君忙向二嬸打招呼:「二嬸。」

二嬸淺淺笑開:「少奶奶好。」

她回頭喊丫鬟:「白蘭,把我給少奶奶準備的禮物拿來。」

叫白蘭的小丫鬟捧著禮物跑過來,二嬸站起身來捧著禮物親自走到傅蘭君身邊:「一點薄禮,少奶奶大家出身,別嫌棄。」

是一雙紅珊瑚耳墜子,傅蘭君忙推卻:「二嬸太客氣了,這麼好的東西我可不敢要,二嬸自己留著戴吧。」

二嬸慘淡地笑:「一個未亡人要這些東西做什麼?少奶奶說笑了。」

傅蘭君下意識地閉嘴,糟糕,她怎麼忘了二嬸是孀居的。

仔細看,二嬸渾身上下一片素淨,不施脂粉不戴首飾,衣服也是慘淡的雪青色。傅蘭君忍不住有些同情她,大好青春白白蹉跎,多麼可憐可嘆。

丫鬟們陸續捧著食盒進來了,悄無聲息地擺飯,氣氛淒冷得可憐。擺完了飯丫鬟們靜靜地撤出去,二嬸在飯桌前坐下來,招呼顧靈毓和傅蘭君:「吃飯吧。」

傅蘭君好奇:「娘和奶奶呢?」

二嬸臉上帶著靜靜的笑,垂下眼皮:「她們今天不來飯廳吃。」

傅蘭君還想問些什麼,顧靈毓扯了扯她的衣角,她只得閉嘴。

於是悄無聲息地開飯,一頓飯吃得傅蘭君如坐針氈。

回去的路上傅蘭君忍不住問顧靈毓:「你二嬸怎麼那麼年輕?」

顧靈毓淡淡地回:「我二叔只比我大四歲。」

他似乎不想多談,看看懷錶:「來不及了,我得去軍營了。」

他走後,傅蘭君百無聊賴地在家裡閒逛。她無聊極了,剛過門不能到處亂走,被侷限在這深宅大院裡,更要命的是,她沒有辦法搞到《世界繁華報》。她愛看小說,在上海讀務本女塾時就是李伯元《官場現形記》的忠實讀者,小說在《世界繁華報》上連載,一直到她離開上海還沒連載完。沒嫁人之前她總是想方設法託人搞到報紙,現在當然是不成了,在顧家人生地不熟的,和她「半熟」的顧靈毓當然也不可能知道她這個愛好。

沒看完的連載小說抓撓著她的心,讓她寢食難安。

想著想著就又生起顧靈毓的氣來,如果不是他非要娶自己,自己現在還在家裡做大小姐呢,差管家去找差門房去找,總有人能給她搞來報紙。

傅蘭君正坐在房間裡生悶氣,二嬸的丫鬟白蘭來了,說是二嬸想叫少奶奶過去說說話。

二嬸的房間像所有體面寡婦的房間一樣,雪洞似的素淨,供著觀音,香霧繚繞的,傅蘭君聞不慣這氣味,被嗆得直咳嗽。二嬸跟她說了些不鹹不淡的話,看出她不太樂意陪自己,於是就放她回去,臨別前二嬸讓白蘭拿過個小盒子:「這是我給靈毓的生日禮,早晨忘了拿,麻煩你給他帶過去。」

傅蘭君驚訝:「今天是他生日?」

二嬸詫異:「怎麼,你竟然不知道?」

傅蘭君臉紅到耳根子,無論她和顧靈毓之間有沒有感情,她樂不樂意做他妻子,連丈夫的生日都不知道,這確實是件很失禮的事情。

回去的路上她的耳邊還回響著二嬸的話:「少奶奶也該對少爺多上點心,畢竟他是你的丈夫,更是這個家的當家人。」

傅蘭君懊惱地踢飛腳下的石子兒。她怎麼會知道他的生日?他連提都沒提一句,害得她在二嬸面前出盡了醜。

傅蘭君原本以為顧家這樣的家庭,當家人的生日會大張旗鼓地張羅操辦,誰知道竟然過得這樣平平淡淡。晚飯時過生日的人沒回來,奶奶和婆婆也跟早晨一樣沒有出現,連二嬸都推說身體不舒服,最後傅蘭君只好一個人吃,吃得索然無味。

一直到深夜顧靈毓才一臉疲倦地回到家,推開房門,傅蘭君坐在桌子前,桌上擱著一隻碗,還冒著嫋嫋白氣,蔥和油的香味飄出來。顧靈毓大步走過去,是一碗壽麵,他不可思議地揉揉眼睛,傅蘭君「撲哧」一笑:「二嬸跟我說今天是你生日,這是我親手給你做的壽麵,你可一定要吃乾淨。」

顧靈毓低下頭湊到碗前面,嘴裡挑剔著:「人家的壽麵都是一根到底順順溜溜長長久久,你這長長短短窄窄寬寬的一碗也好意思叫壽麵?」

傅蘭君虛張聲勢地作勢去搶麵碗:「有的吃你還挑?吃不吃?不吃我拿去給狗吃。」

顧靈毓啼笑皆非,他擋開傅蘭君伸過來的手:「吃吃吃,但是吃之前得許個願。」

他握住雙手閉上眼睛,唸唸有詞:「希望我家刁蠻的小嬌妻能快點懂事,看在結婚以來我罵不還口……」

說來也奇怪,他嘴巴那麼刻薄的人,自從結婚後竟然對她的挑釁都不予反擊,只是淡淡一笑,讓她的每一次出擊如同重拳打棉花,好生無趣。

傅蘭君截斷他的話:「明明是你自己理虧。」

顧靈毓睨她一眼,繼續說下去:「打不還手……」

傅蘭君鼻腔裡哼一聲:「你倒是敢動手,舞劍弄槍的小丘八蠻子,力氣那麼大,一不小心弄死我,我爹派人踏平……」

顧靈毓不耐煩地伸出一隻手捂住她的嘴巴,他長年握槍,手指和虎口結著厚繭,掌心卻像個普通富家子弟的一樣綿軟。他回來前吃過酒,酒氣發散出來,爭先恐後地往傅蘭君鼻孔裡鑽,沒說完的話被男人溼漉漉的手心堵在嘴巴里。顧靈毓似嗔怒又似玩笑地瞪她一眼:「就你話多,安靜聽我說完。」

傅蘭君不滿地咕噥一聲,顧靈毓溫柔地笑了,摸摸她腦瓜頂上柔軟的頭髮,用哄孩子一樣的口氣滿意地稱讚了句「好乖」。然後他交握起雙手閉上眼睛繼續剛才那個被打斷的許願:「希望我家刁蠻的小嬌妻能快點懂事,看在一年來我罵不還口打不還手的份兒上,早早良心發現,別再捉弄我,能和我琴瑟和鳴恩愛到老。」

說完這段話他拿起筷子,傅蘭君卻抓住他的手腕:「你還是別吃了。」

顧靈毓笑吟吟地看著她:「你下藥啦?」

她嫁得心不甘情不願,這些天來私底下處處拂逆他的意思跟他對著幹,顧靈毓當然不相信她會乖乖巧巧地親手給自己做一碗壽麵。

傅蘭君的目光從他身上滑開,羞窘地點點頭,顧靈毓輕輕推開她的手:「是砒霜嗎?」

傅蘭君瞪了他一眼,他挑起一根面塞進嘴裡:「不是砒霜我就不怕。」

他吃完了整碗麵,還喝光了所有湯,最後一抹嘴,評價:「不僅賣相醜,味道更加差,顧夫人,你的廚藝有待加強。」

第二天顧靈毓沒能起來,他蜷在床上滿頭冷汗,大夫來看過後說他恐怕是吃錯東西腸胃出了問題。

傅蘭君心虛地別過頭去,顧靈毓強顏歡笑地跟母親解釋:「昨天跟同僚們在外面吃了酒,想必是酒樓裡的東西不乾淨。」

母親和丫鬟起身送大夫出去,關上門,傅蘭君坐在床前垂著頭,顧靈毓只能看到她的腦瓜頂,可愛又可憐的樣子。她低聲道歉:「對不起。」

她做小伏低,但心裡也在暗暗給自己開脫,她哪知道一個軍人的腸胃會嬌弱到這種地步!大夫囑咐說恐怕顧靈毓得臥床一星期,這一星期裡他要按時吃藥小心飲食,不能碰熱不能碰冷,酸甜苦辣一概不行……聽得她頭都大了。

顧靈毓顯然也看透了她的心思,他不說話,只是歪靠在床頭臉色蒼白地微笑地看著她。傅蘭君又心虛又抱歉又怕顧靈毓跟她算賬,她站起來:「我去看看藥熬好了沒有。」

接下來的幾天,她丫鬟似的跑前跑後給他端湯端藥,跪在床頭拿手絹給他擦額頭的冷汗。這小嬌妻何曾這樣低眉順眼,顧靈毓忐忑了,一次傅蘭君又跪在凳子上給他喂完藥後他捉住傅蘭君的手腕:「顧夫人快住手,我這一身的冷汗可全是被你給嚇出來的呀。」

傅蘭君臉一紅,撲到他身上用枕巾矇住他的臉胡亂擰:「對你壞你又罵,對你好你又怕,你說你這個人是不是有病啊。」

顧靈毓伸手把人抱個滿懷:「你這是惡人先告狀啊,我這樣是拜誰所賜?那碗麵裡的巴豆難道不是你放的?」

他行伍出身,就算是生了病,兩手用力也能制住一個嬌氣的富家千金,傅蘭君在他懷裡撲騰得起了一層汗卻徒勞無功,又聽到他提那碗麵,心虛地安靜下來。

顧靈毓揪住了她的小辮子,心裡十分得意,捋著她的背趁機討價還價:「我也不要你多殷勤,怪嚇人的。要想補償我很簡單,只要以後每年生日你都給我做一碗壽麵。」

這要求挺簡單,傅蘭君想了想:「成交。」

想了想,她又補充:「但不保證不下藥。」

一個星期後顧靈毓終於病癒了要回軍營,傅蘭君送他出門,他說:「你如果覺得無聊就出去轉轉。翼軫最近在忙著辦報,阿蓓想必無聊得很,你可以去找她聊天。」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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