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四章 愛惜芳心莫輕吐,且教桃李鬧春風。

孟聆笙跟在雲觀瀾身後走進樓裡,跟著他七拐八拐,最後進入一間攝影棚。

棚里正在拍戲,看佈置,是一場吃飯的戲,房間佈置成一間小廚房的內景模樣,門口掛著印藍花布簾子,沿牆立著碗櫃,建著灶臺,當中一張小小的桌子上擺著幾樣飯菜,一男一女坐在飯桌前,邊吃飯邊交談。

臺上的演員演得旁若無人,臺下眾幕後人員各司其職,鴉雀無聲。孟聆笙第一次置身於拍攝現場,被這陌生的氣氛所震懾,不由得屏氣凝神手足無措,只乖巧地跟在雲觀瀾身後。

雲觀瀾領她徑直走到一堆幕後人員身旁,人群中一箇中年人瞥見他來了,扭頭豎起手指「噓」一聲,又迴轉過去繼續盯著臺上,幾分鐘後他高喊一聲「停」,整個棚裡的氣氛這才鬆快下來,人聲嘰嘰喳喳地交織成一片。

雲觀瀾向孟聆笙介紹道:「這是我們聯懋的頭牌,孫霖導演。」

孫霖看上去三十幾歲,一張臉方正嚴肅,看上去不大像個從事文藝創作的導演,倒更像是學校抓紀律學風的師長。

雲觀瀾又向孫霖介紹孟聆笙:「這是孟律師。」

聽說雲觀瀾要借戲服,孫霖一邊召喚場務,一邊同他開玩笑:「雲老闆可真摳門,好不容易盼到你來探班,不給我們帶點心不說,還要拿我們的東西。」

孟聆笙疑惑地瞟雲觀瀾一眼,對呀,他不是說來閘北探班嗎,怎麼連探班的禮物也沒事先準備?

一個女場務小跑過來,聽孫霖吩咐兩句後,畢恭畢敬地對孟聆笙說:「孟律師請跟我來。」

她把孟聆笙帶進更衣室,自己又跑出去,過了片刻後抱了衣裳回來。

孟聆笙抖開衣裳,這是一件素色格子單層棉旗袍,半舊,配一雙平底絆扣布鞋。孟聆笙換上旗袍和布鞋,把蓬鬆捲曲的長髮一擰紮成低馬尾,再看鏡子裡,活脫脫就是一個平民弄堂裡走出來的小學女教員。

走出更衣室,抬眼就看見雲觀瀾,他倚牆抱臂斜斜站著,眼睛笑意流轉地看著孟聆笙:「這下不是孟律師,是孟老師了。」

他換了一身片場劇務的裝束,領子漿洗到發硬泛黃的白襯衫,磨得起毛邊的麻料揹帶褲,半舊起褶的皮鞋,扣一頂褐色鴨舌帽,半遮住他凌厲的長眉。

孟聆笙打量著他:「你這又是唱的哪出?」

雲觀瀾笑答:「你不知道,這一帶的人雖窮,防備心卻重。單身女人租房子是會被人提防的,這邊的房東尋租客偏向於找小夫妻。正所謂送佛送到西,既然已經摻和進來了,我也不妨再陪你走這一遭。」

孟聆笙站著不動,雲觀瀾挑眉道:「怎麼,孟律師怕了?」

孟聆笙朝他走過去:「什麼孟律師,我現在是孟老師。」

兩個人走路去吉祥裡,一路上商量著囫圇編了通瞎話,他們兩個是外地來上海的小夫妻,孟聆笙現今在附近的小學做國文老師,雲觀瀾則在附近剛建成的聯懋製片廠裡謀了份場務的差事,兩人打算在這一帶租一間房子,不用太大,有一間臥室睡覺、一間廚房燒菜就夠了,當然,最要緊的是租金便宜。

吉祥裡就在眼前了,雲觀瀾卻停住了腳步。

孟聆笙蹙眉看他,雲觀瀾嘴角一勾彎起臂膀:「我說孟老師,咱們可是新婚小夫妻,正是濃情蜜意的時候呢,你見大街上哪對情侶不是手臂纏著手臂肩膀著肩膀?」

孟聆笙只好挽住他的手臂。

冷不防的,雲觀瀾輕輕一扯,把她拽得歪倚在他身上:「這樣才勉強有點恩愛模樣。」

地上有一窪水塘,路過時孟聆笙一瞟,水塘裡歪歪扭扭地倒映著她和雲觀瀾依偎著的影子,水面被風吹皺,漣漪盪漾,映著橘紅的夕陽光,越發顯得水中的人影曖昧繾綣。

她正看著倒影發怔,突然聽到有人喊:「你們找誰?」

循聲望去,不遠處的屋簷下,一位中年阿嫂正好奇地盯著他們,看上去不過三四十歲的年紀,穿一身灰色粗布旗袍,蹺著腿坐在圈椅裡,膝頭放著個竹笸籮,裡面堆了一個毛線球和一件正在打的毛衣。

孟聆笙挽著雲觀瀾的手臂走過去:「阿嫂儂好,我們是來找房子的,請問這一帶有沒有空房子出租?」

話一齣口,雲觀瀾忍不住扭頭瞟了她一眼。

認識這半年以來,孟聆笙從來都是說國語,國語源自北方方言,本就硬朗有餘溫柔不足,再加上她是個律師,念多了法律條文打多了嘴仗,更不知柔聲細語為何物。

而現在,為配合外地人和新嫁娘的身份,她放軟了聲音,帶出一點吳儂軟語的腔調,整個人的氣質也驟然綿軟了幾分。

倒真有幾分像個「三日入廚下,洗手做羹湯」的羞怯新嫁娘。

阿嫂仔細打量了他們幾眼,這才開口:「聽口音不是上海人吧,你們是從哪裡來的?怎麼想到來這裡租房子?」

路上已經把瞎話編熟了,孟聆笙對答如流:「我是桐廬人,我先生是諸暨人,我是附近小學的國文老師,我先生在離這兒不遠的電影廠做事,想租間房子好上工。」

聽見兩個人都有正經工作,阿嫂神情鬆弛下來,變得熱情起來:「那你們算是問對人了,我在這吉祥裡住了快十年了,家家戶戶的事情我都瞭解得清清楚楚。這裡倒是有兩三戶房空著沒人住,你們具體說說想要什麼樣的。「

孟聆笙把那套編好的要求複述一遍,阿嫂一拍膝蓋:「巧了,還真有那麼一戶,前段時間剛空出來,只不過……」

她的神色有些猶豫。

孟聆笙和雲觀瀾不約而同地對視一眼。

雲觀瀾開口道:「有什麼難處阿嫂不妨直說,莫不是房租太貴,怕我們付不起?」

阿嫂「哧」地一笑:「這個地方本就是窮人窩,房租是不貴的,只是兆頭不好。」

她張望一下四周,站起來,湊近雲觀瀾和孟聆笙,小聲說:「那間房子死過人!是兇殺,還是妻殺夫。你們小夫妻最好不要住這種地方,兆頭不好。」

孟聆笙「呀」一聲捂住胸口,裝出一副受到驚嚇的模樣,臉色竟然也有些發白:「竟然有這種事情,嚇死我了。」

雲觀瀾看她演戲,心裡好笑,伸手把她攬進懷裡,摩挲著她的背柔聲細語安慰道:「別怕別怕,有我在呢。」

孟聆笙佯怒地把雲觀瀾一搡:「我有什麼好怕的,人家是妻殺夫,又不是夫殺妻,就算怕也該是你怕。我看八成是這男人在外面勾三搭四才惹來殺身之禍。你可要小心,要是讓我知道你在外面拈花惹草,我也饒不了你!」

雲觀瀾順勢握住她的雙腕,稍一用力把她扯進懷裡摟住,叫屈道:「冤枉啊,我哪兒敢啊。」

孟聆笙冷笑道:「是,你是不敢,你現在是空有賊心沒有賊膽,但難保以後不會。別以為我不知道你和你們電影廠那個章小姐!」

聽到「章小姐」三個字,雲觀瀾一怔,他莫名其妙地看一眼孟聆笙,眼神里的意思很明顯——章小姐是哪位?咱們剛才的彩排裡沒這個角色呀!

孟聆笙也愣住了,她這個「章小姐」指的是孟聆笙的女秘書章小荷,初見那天,在雲觀瀾的辦公室裡撲在他身上解他襯衫紐扣的女孩子。

剛才也不知怎麼的,這個只有一面之緣的女孩的名字突然就衝到了她的嘴邊。

兩個人瞬間僵持住了。

這僵持看在阿嫂的眼裡,卻理解成了雲觀瀾被孟聆笙戳破心思,她忙打圓場:「哎呀,你們小夫妻,到底是年輕,以為拈花惹草就是了不得的事情,儂哪裡曉得呢,夫妻間的事,何止拈酸吃醋這麼簡單。她不殺他,遲早也要被他打死!不被打死也要被餓死,總歸是要死一個的,她這叫先下手為強!」

孟聆笙一驚,這裡面果然有內情!

正要追問,突然間傳來一陣腳步聲,一個七八歲的小男孩跑過來,赤著上身,肚子鼓鼓,圓亮的光頭一頭扎進阿嫂懷裡,阿嫂雙手扣住他肩膀:「這是我兒子,阿樂。阿樂,問叔叔阿姨好。」

阿樂扭過頭來,一雙晶亮的眼睛滴溜兒打轉地看向雲觀瀾和孟聆笙,他像是突然想到了什麼,響亮地說:「我見過你們的,就在……」

他就是之前他們來時街上的小孩!

不等他說完,雲觀瀾截斷他的話:「我也記得你,先前我和阿姨來的時候,你就在街面上玩是不是?」

說話間,他從褲兜裡掏出兩顆糖果,逗弄阿樂:「喜不喜歡吃糖?」

到底是小孩子,一見到糖果就把一切拋到了九霄雲外,阿樂跳起來搶過糖果,剝開糖紙塞進嘴裡,滿臉饜足地跑開。

阿嫂笑吟吟地看著雲觀瀾:「先生你很喜歡小孩呀,你們兩個有小孩沒?」

儘管知道是做戲,孟聆笙還是不禁熱氣上臉,她低聲回答:「我們才剛結婚沒幾天。」

雲觀瀾忙補充道:「現在連房子都還沒有,等安頓下來才好考慮生孩子,到時候生十個八個的,還要勞煩阿嫂多多給我家這位傳授育兒經呢,你說是不是?」

他屈肘輕撞一下孟聆笙,孟聆笙兇狠地回瞪他一眼,嘴上卻還不得不裝得溫軟嬌羞:「以後的事情以後再說,先把房子租定了才是真的……對了阿嫂,你剛才說什麼先下手為強?」

阿嫂索性把懷裡的笸籮往桌子上一放:「打老婆呀,那張屠夫吃酒又好賭,拿到工錢就去賭,賭輸了就喝酒,喝完酒就打老婆……」

張屠夫一家只有夫妻兩口人,是在三年前搬來吉祥裡的,搬來時兩人也是新婚不久。張屠夫在附近一家小屠宰場裡幫忙,他的妻子張林氏聽說過去是在別人家裡做女傭的,結婚後就辭了工在家中操持家務。一家的生計都落在了張屠夫一個人肩上,張屠夫覺得老婆靠自己養活,以家中功臣自居,後來又沾染了酒和賭,脾氣就變得越來越差,稍有不順心的事情,就打老婆來發洩。

尤其是年初,「一·二八」日本人的飛機轟炸閘北,吉祥裡雖然躲過一劫,但張屠夫工作的屠宰場一帶吃了炮彈。張屠夫丟了工作,失意之下,他的賭癮和酒癮越發加重,每日流連賭場酒館,賭債越欠越多,熟人怕惹麻煩也不敢再給他介紹工作。

家境漸漸拮据到連米湯都喝不上,為了生計,張林氏託人找了份工廠女工的工作。

「那段時間張太太真叫一個神采飛揚,過去她老是畏畏縮縮的,走路沿牆溜邊,街坊們和她打個招呼都能嚇她一跳,過街老鼠似的怪可憐的。去工廠做工的那兩個月,她腰也直了背也挺了,會笑了,也會主動跟人打招呼了。

「可惜的是,好日子沒持續幾天,張屠夫不知道聽了誰的教唆,嫌老婆拋頭露面丟了自己的臉,闖到工廠裡大鬧了一通,逼得張林氏辭了工。

「退工後她吞安眠藥自殺過一次,但是沒死成,被救了回來。還不如就那樣死了呢,那之後,張屠夫打她打得更厲害了。

「張家就在我家隔壁,隔著薄薄一層板,慘叫聲我聽得一清二楚。」

孟聆笙精神一振,她試探著問:「那兇殺案當天,隔壁發生的事情你也聽得很清楚嘍?」

話一齣口她就後悔了,阿嫂的神色明顯變得防備起來。

雲觀瀾忙又從口袋裡掏出一把糖來,往笸籮裡一撒:「這些糖送給阿樂吃,總之,房子的事情還要勞煩您多費心,我們還有事就不多打擾了,改天再來拜訪。」

走出吉祥裡,孟聆笙問雲觀瀾:「你怎麼還帶著糖?」

幸虧他帶了糖果,這才堵住了阿樂的嘴,讓她成功打聽出張家的那些家事。

雲觀瀾雙手插在褲兜裡,笑吟吟的:「找人家打聽事情,當然要預備好甜頭。倒是你,我幫了你這麼大個忙,你也不給我點甜頭嚐嚐。」

孟聆笙看一眼手錶:「今天怕是來不及了,我還想跑一趟看守所,改天吧,改天請你吃飯。」

雲觀瀾「哧」地一笑:「那可不成,萬一改天你不認賬呢?不如這樣,我開車送你去看守所,然後你再請我吃晚飯,怎麼樣?」

孟聆笙心知他其實是藉故幫自己忙,天色已晚,看守所距離這裡也有一段距離,既然雲觀瀾願意當這個免費司機,她也就欣然接受:「只是從看守所出來不知要到多晚,要連累你陪我餓一會兒肚子了。」

雲觀瀾把插在褲兜裡的右手拿出來,伸到孟聆笙眼前舒展開:「沒關係,我留了點甜頭給我們兩個。」

他的手心裡,安靜地躺著兩顆包裝好的花花綠綠的糖果。

到達看守所時已是夜幕沉沉。

看守所建在荒僻之處,周圍鮮有人家,一片闃無人聲的寂靜和黑暗裡,只看得見看守所透出的昏黃燈光,間或聽得見幾聲狗叫,伴著隨風搖曳的幢幢樹影,顯出一派蕭瑟淒涼。

一陣夜風吹過,孟聆笙忍不住打了個寒噤。

雲觀瀾撈起搭在汽車椅背上的西裝外套,抖開披在她單薄的雙肩上:「難怪古人說‘七月流火,九月授衣’,這九月的夜風還真是有些厲害。」

孟聆笙打了個噴嚏,嘴上還不忘嘲笑他:「古人說的九月是農曆九月,你這半個外國人又充內行了不是?」

話雖這樣說,到底畏冷,她沒有拒絕雲觀瀾的西裝。

兩個人下了車往看守所走。進門處的路燈壞了兩盞,光線暗淡,路又不平整,兩個人走得深一腳淺一腳,孟聆笙冷不防腳下踩到個坑身體失去平衡,幸而雲觀瀾眼明手快,一手拉住她的手臂,一手環著她的腰把她撈住。

孟聆笙小心翼翼地後退一步站穩,剛想對雲觀瀾道謝,突然,不遠處傳來了一聲輕咳。

她循聲扭頭望去,只見前方燈火闌珊處,槐樹下,一個白色的身影如幽魂般靜立著,樹影婆娑,光在他的臉上明暗不定。

他的嘴角似乎噙著一抹冷笑。

他雙手插在褲兜裡,不急不緩地朝孟聆笙和雲觀瀾走過來。

像是過了一個世紀那樣久遠,他終於走到孟聆笙的面前:「孟律師,好久不見,沒想到再見你竟然是在這裡。」

他的餘光有意無意間往孟聆笙的手臂和腰上一瞟,孟聆笙這才意識到,雲觀瀾還保持著剛才攙住自己時的姿態。

她立刻如被火燙到般推開雲觀瀾,向右離開雲觀瀾一步,披在肩上的雲觀瀾的西裝外套也隨著她的動作滑落到了地上。

夜風愈發大了,她單薄的身影有不易察覺的輕顫,她揚起臉,對那白西裝男人報以禮貌的微笑:「好久不見,鄭大哥來這裡也是為公務嗎?」

男人溫柔一笑:「是啊,我現如今在法院做推事,有事找看守所李所長。這位是?」

他彷彿剛剛注意到面前的雲觀瀾。

雲觀瀾冷眼看著對方:「雲觀瀾。」

直覺提醒著雲觀瀾,眼前這人並非善類。

他和孟聆笙是什麼關係?雲觀瀾見過各種各樣的孟聆笙,倔強冷硬的、柔弱無助的、偽裝羞怯的……

但此刻的孟聆笙,在這男人面前卻顯露出馴服,彷彿憑空矮了一頭。

男人微微頷首:「原來是大名鼎鼎的雲觀瀾雲老闆,久仰。鄙人鄭無忌,一名小小的推事,與孟律師是……」

雲觀瀾敏銳地察覺到,孟聆笙的肩膀驟然繃緊。

鄭無忌瞟了孟聆笙一眼,輕輕吐出「同鄉」兩個字。

孟聆笙的肩膀倏然下沉,彷彿卸下了千斤重擔。

鄭無忌的嘴角不易察覺地上揚:「鄭某的事情已經辦完,就先告辭了。」

他繞到孟聆笙的右手邊,與她擦肩而過。

或許是因為光線太暗沒看見,他一腳踩上那落在地上的雲觀瀾的西裝,在上面留下一個深深的鞋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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