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四章 愛惜芳心莫輕吐,且教桃李鬧春風。

如傅思嘉預想的那樣,這出「民國法庭版楊門女將」唱紅了上海灘,從報紙到街頭巷尾,從文人雅士到尋常百姓,都對這件事議論紛紛各抒己見。

傅思嘉如願名利雙收,藉著遺產案的風頭,轟轟烈烈地開始了「遠東第一廳」的建設。

而孟聆笙也受惠不少,這場遺產官司一打,讓不少愁事纏身的名媛貴婦看到了她,一時間,無數官司如潮水般向孟聆笙湧來,引得律所同事半開玩笑地拈酸:「就說世事難料,誰想得到孟律師能有今天?我還記得,就在半年前,孟律師接官司還得靠肖老大提攜呢。」

可不是,那時候當事人都嫌她年紀太輕又是個女流之輩,總是要肖可法再三打包票並承諾如有閃失他無償善後,當事人才肯將信將疑地把案子交給她。

現在想來,那時她也確實不值得信賴,只一味偏聽偏信當事人的話,缺乏自己的調查和判斷,險些助紂為虐,也是因此才結識了雲觀瀾……

雲觀瀾。

自從醫院一別後,她再也沒有見過雲觀瀾。

還記得最後一次見面時,雲觀瀾給她讀《春蔭夢》,那時連載還未過半,一轉眼三個月過去,孟聆笙出去辦事時,路過四馬路的書店,看到店門外的黑板上用粉筆寫著《春蔭夢》即將上市的訊息。

雲觀瀾送給她的那襲連衣裙就掛在衣櫃裡,每次開啟衣櫃她都能看見那抹綠,也每次都在短暫的猶豫後,手掠過它,取下她自己的黑白藍灰。

轉眼間,春徹底盡了,連夏也開始褪色,那綠裙子始終悵然地待在衣櫃深處。

而它的贈予者,也不知道去了何處。

再見雲觀瀾是在九月末。

好不容易擺脫了一位喋喋不休的闊太太,孟聆笙送人出門,轉身就看見了雲觀瀾。

高大的法國梧桐樹下,雲觀瀾倚車而站,這一天高溫回返,陽光熾烈,他單穿一件白襯衣,陽光從法國梧桐的樹冠的罅隙間零零碎碎地跳下來,披金染翠地兜頭灑他一身,他笑盈盈地望著孟聆笙,單手舉起朝她揮了揮:「孟律師,好久不見。」

孟聆笙有一瞬間的恍然。

兩個人站在樹下披著一身翠金碎光說話,雲觀瀾高,孟聆笙只得仰望他,一抬起頭,眼睛就被陽光晃花,看不清雲觀瀾的面孔。

她索性用手在眼前搭個涼棚:「雲先生今天怎麼有空來這裡,難道遇到什麼麻煩要我幫忙?」

雲觀瀾「哧」地一笑:「你們做律師的,是不是天天就盼著人遇到麻煩?咱們好歹有過病友之誼,我就不能來看看朋友?那天你出院沒去送你,我心裡一直過意不去。順便也要向你道賀,恭喜你,孟律師,聽說你現在是上海灘名媛貴婦們的新寵。剛才送走的那位,沒看錯的話,是利興昌洋行陳大班的太太吧,陳太太家財萬貫有錢得很,這可是樁大買賣。」

孟聆笙嘆一口氣:「什麼大買賣,我真是厭煩了這些闊太太,如果說為傅六小姐打遺產官司,看上去雖是一家爭遺產之私事,但往大處看,亦是追求女子平權,於全體女性和國家民族有益。但這幾個月來,這些闊太太……」

她垂眼搖頭苦笑,雲觀瀾便明白了,追逐她盛名而來的這些案子,多半或荒誕無稽或不值一提。

他安慰道:「有的將軍可能一生都沒一場好仗打,但這並不意味著披甲從戎就沒有意義。」

孟聆笙搖搖頭:「滬上律師數千名,卻大多每天只為富人的財產和消遣奔波來去,反倒是那些真正需要法律幫助的窮人,一不信律法,二口袋空空,遇著事情只好俯首認命。到頭來法律全失其價值,律師全失其意義。」

她倒了半天苦水,這才覺得對雲觀瀾說這些有些唐突,人家好心好意來看自己,豈是為了聽自己抱怨的?

她邀請他:「既然來了,不如進去小坐一下?」

雲觀瀾笑容燦爛:「這下更像是遇到麻煩來請律師了。」

孟聆笙「哧」地一笑,轉身帶路引人入內。

肖可法律師事務所開在法租界馬斯南路上,孟聆笙的老闆肖可法是滬上知名的大律師,報紙上說他「與人談話兩小時可得一根金條,辦兩件小案能買一輛汽車,打一場大官司就購得起花園洋房」,現今他的家就安在馬斯南路上那被稱為「東方巴黎」的獨立花園別墅區內,為方便上下班,他就在同一條馬路上租了幢三層小洋樓做事務所。

雲觀瀾跟在孟聆笙身後走進事務所。

相比於室外的燠熱,事務所裡要清涼得多,紅色木地板剛剛用水拖過,還未乾透,被探進來的陽光一照,亮堂堂水汪汪的。天氣畢竟很熱,沿牆立著一臺華生牌電風扇,葉片「咯吱」「咯吱」地送出風來,吹得白色窗簾一鼓一鼓的。

事務所一樓是大間,一張張紅桌子連線著,桌面或整齊或雜亂地堆滿了書籍檔案。

孟聆笙領他上樓:「我先前也在一樓辦公,上個月才搬上二樓。」

他們事務所按照資歷劃分律師,等級分明。實習律師和還未有成功案例的小律師在一樓集體辦公,獨立代理過案件且有成功案例的升上二樓,至於三樓,那是肖可法的辦公室所在,也是事務所裡全體律師的夢想所在。

能上到三樓,意味著你已經功成名就。

孟聆笙推開半掩著的門:「請進。」

畢竟剛升上二樓,她的辦公室很小,被一個書櫃一張桌子一張小沙發塞得滿滿當當。書櫃裡全是檔案本和大部頭的法律書籍,雲觀瀾抬眼瞟過去,突然「咦」一聲:「我沒看錯吧,這是《春蔭夢》?」

孟聆笙心下一驚。

她忙解釋:「嗯,是,昨天去看守所見當事人,回來時路過四馬路,看到書店裡在賣,正好要拆零錢,就買了一本,還沒來得及看呢。」

這段話半真半假,她昨天是去看守所見當事人了,但看守所和四馬路根本不順路,這本《春蔭夢》是她一早就跟書店夥計訂好的,昨天書到貨,她從看守所出來,就忙不迭地繞路去取,取到手後又不敢帶回家,怕被澹臺秋看見,這才帶到律所來,一口氣看完時外面已經是星光璀璨。

好在雲觀瀾也並未追問書:「去看守所見當事人?怎麼,這次接了個刑事案?」

孟聆笙暗自長舒一口氣。

她點點頭:「是個刑事案……準確地說,是殺人案。」

雲觀瀾驚訝地眉毛一挑:「那你的當事人?」

孟聆笙「嗯」了一聲:「是嫌疑人。這是貧民律師扶助會派發下來的案子,事務所裡的同事手頭都有案子,我就接了過來。」

雲觀瀾嘴角一勾,淡淡笑道:「不是手頭都有案子,而是嫌沒油水又麻煩吧。」

當事人是貧苦百姓,律師公會成立貧民律師扶助會,為的就是給這類人提供無償的法律援助,原本是件好事,但很多律師或是嫌麻煩,或是覺得沒油水可撈,或是忙著打「正經官司」,往往不願承擔這一義務。

雲觀瀾問:「能冒昧問一下這件案子的大體情況嗎?」

孟聆笙點點頭:「其實也沒什麼好保密的。我的當事人張林氏是一名已婚女子,死者是她的丈夫,一個姓張的屠夫,這是一起殺夫案。」

雲觀瀾沉吟片刻:「對於大多中國女性而言,丈夫大過天,竟然鬧到要殺夫的地步,背後是否有隱情?」

孟聆笙搖搖頭:「她只說殺人償命,她認罪。」

雲觀瀾若有所思:「這認的到底是罪呢,還是命呢?」

孟聆笙冷笑道:「無論是認罪還是認命,認不認,她說了不算,我這個律師說了才算。」

她站起來:「時間不早了,我還要去兇案現場調查一下,雲先生……」

雲觀瀾也跟著站起來:「兇案現場在哪裡?」

兇案就發生在當事人家裡,閘北華界,一個叫吉祥裡的地方。

雲觀瀾道:「從這裡過去遠得很啊,還要過蘇州河。不如這樣,正好我順路,開車帶你一程啊。」

孟聆笙很疑惑:「你去閘北做什麼?」

雲觀瀾解釋道:「聯懋在閘北那邊新建了片場,有一部電影正在拍,我今天恰巧也要去探視慰問一下員工,這可不就順路了?」

車子緩緩駛離馬斯南路,朝著蘇州河的方向駛去。

車裡只有他們兩個人,並排坐著,孟聆笙低頭看著自己放在膝蓋上的手,十指長長的,指尖細細的,指甲剪得很短,貼著指尖的邊緣,金色的陽光從她肩上慷慨地灑下來,照得她滿身金粉兩手光斑,臉頰也被陽光烤得發燙。

她覺得渾身不自在。

之前並非沒有和雲觀瀾單獨相處過,在醫院裡他每天去給她讀書,兩個人相處得很愉快,或者說,那是自她少年離家後最快活的一段時光。但那時她眼睛失明,繃帶給她隔離出了一個安全的世界,一切行為的責任都可以推卸給病,她為救他而受傷,他的關懷她可以理所當然地笑納。

但是現在不一樣,她眼睛清明,沒有繃帶做盾牌。

離開了施恩者與報恩者的身份,他們之間,無非就是一個男人和一個女人。

故而她無所適從。

總要找些話來說,她問雲觀瀾:「雲先生這段時間在忙些什麼?」

雲觀瀾嫻熟地打方向盤,他的襯衣袖子挽起,露出結實的小臂,隨著打方向盤的動作手臂上有青筋跳動:「不瞞你說,我這三個月來忙得很,先是追查了一起案子,然後又談了一筆生意,同時還忙著閘北片場的建設……」

孟聆笙蹙眉:「案子?」

她很快聯想到幾個月前令她受傷的爆炸案:「是四海大劇院那件事?」

雲觀瀾回答她:「四海開業那天,放錯電影引發騷亂。那部錯放的片子是由日本電影廠拍攝,聯懋從未購買過它的發行權。可複製竟然出現在四海,且被貼上當晚原本要放映的電影片名,毫無疑問,是四海樹大招風引人妒忌,被外賊買通內鬼,搞出來這樣一齣鬧劇。

「果然,沒多久,四海發生爆炸案,就在爆炸案後的第二天,四海影院的一個員工失蹤了。

「我並不懷疑他與爆炸案有關。實際上我認為爆炸只是放錯電影的衍生產物,是激進分子對我這個‘賣國賊’的警告,恐怕連之前偷換複製的幕後主使都沒想到會發生這種事。

「偷換複製不過是商業傾軋,爆炸卻牽扯到人命。那員工原本只是拿人錢財偷天換日,沒想到事情會發展到這個地步,驚慌之下唯恐被牽連,索性遁逃。

「但他不知道,我早已請人暗中盯著四海的每位員工,一有異動即刻向我彙報。你出院那天,我的人恰巧追查到了他的下落。」

原來那天他沒去醫院,為的是破案。

她問:「查出幕後主使了嗎?」

雲觀瀾點頭:「是同行,九州電影公司的陳老闆。九州與聯懋同年在上海成立,這些年來,九州對聯懋都依葫蘆畫瓢,跟風拍攝,跟風經營。去年聯懋制定轉型策略,決定建立集明星培養、製片、發行、放映於一體的電影王國。第一步就是開辦自家影院,恰逢永泰影院經營不善尋求接手之人,聯懋就想盤下永泰。」

「誰知道半道殺出個九州電影,要同聯懋爭奪永泰影院。當然,最後的結果你也看到了,聯懋大獲全勝,改永泰為四海,打出‘上海第一電影院’的名號。

「輸此一招,等同於失去擴張先機,九州氣不過,便想了這種歪門邪道。也要怪我疏忽大意,這樣重大的事竟然未加防範,給人可乘之機。」

孟聆笙對電影經營一竅不通,聽著只覺得事情嚴重,她不免有些替他憂愁:「損失很難挽回嗎?」

雲觀瀾反倒笑了:「說難也難,說易也易。謠言雖難澄清,但觀眾也最健忘。電影公司說到底是以作品立身,只要有一部好片,沒有挽不回的觀眾。」

孟聆笙遲疑道:「可是好片畢竟難得。」

「這就要提到我談的那筆生意了。」

「孟律師,去年有一部電影,叫《歌女紅牡丹》,你有沒有看過?」話一齣口他倒徑自笑了,「抱歉,忘了你是不看電影的人。這部電影是有聲片,一經上映,風靡上海,連南洋片商都瘋狂求購複製。」

「看了這麼多年的默片,觀眾都被這部有聲音的電影驚到了。我看默片的路是要走到盡頭了,但又覺得《歌女紅牡丹》的聲音粗糙了些,只聽得見人說話,但現實裡,人的一舉一動,乃至蟬鳴鳥叫風過樹梢皆有聲音。我便想,這些聲音能不能也加到電影裡去呢?我想拍一部電影,要有聲音,且聲音要比《歌女紅牡丹》更豐富,要有風聲、雨聲,甚至是衣裳摩擦的窸窣聲,這樣才是一部石破天驚之作。

「可是我四下打聽,電影界的同行都說這是新玩意兒,他們也不懂,說怕是隻有外國人才懂這些。

「說來也巧,沒多久,我得到訊息,美國的一位電影大導演來華旅行,就住在天津,所以我立刻帶人跑了趟天津向他取經。」

到了才知道,這位導演就在前一天離開了天津,他們只好一路追下去,從天津追到青島,又從青島追到威海衛……

他說起電影來眉飛色舞,斑駁的陽光在他高高的眉骨上跳動,孟聆笙不禁聽入了迷:「那聖僧你取到真經沒有?」

雲觀瀾嘴角揚起:「真經已經到手,只等著拍部好電影普度眾生呢。」

說話間,地方到了。

與馬斯南路上別墅林立法國梧桐婆娑的景象不同,雖然同在夏末,眼前的吉祥裡卻彷彿停留在十年前甚至更久遠的時光裡。

車輪前橫著一條汙水溝,汙水漫出,藤蔓一樣地四下匍匐,汙水溝後是幾排歪歪斜斜的二層小樓。小樓建得粗糙,黃泥摻著稻草糊在灰磚牆體上,被雨水沖刷得牆皮剝落,樓與樓之間的過道窄得不容汽車行駛。二樓破爛的窗欞大半洞開著,伸出長長的舊竹竿,相互交叉著、扶持著,充作晾衣竿,上面晾滿了敝舊的衣裳。衣裳遮住了這小小一方天,也遮住了僅有的日光。

午後時分,正是上工的光景,窄街上人少,只有一個光著上身肚子鼓鼓的小孩,咬著手指好奇地看著他們。

殺夫案就發生在這裡,一條被溼淋淋的舊衣服遮蔽天日的窮巷。

孟聆笙向雲觀瀾道了句「謝謝」,伸手推門下車。

她的左手腕卻被攥住了。

乾燥的略有些粗糙的掌心。

孟聆笙渾身一個激靈,扭頭撞上一雙帶著戲謔的笑的眼睛:「孟律師第一次辦刑事案吧?」

孟聆笙蹙眉:「怎麼?雲先生有什麼高見,我洗耳恭聽。」

雲觀瀾鬆開攥著她腕子的手,她的皮膚細而白,他雖握得不重,卻也留下一片淡淡的胭脂紅。

雲觀瀾抱歉一笑,解釋道:「小門小戶人家,尤其是貧苦家庭,對法律全無瞭解,看如今的法庭一如看前清的衙門官府,最怕扯上關係牽扯不清。稍有些見識的,也覺得多一事不如少一事,何苦摻和到別人的官司裡,尤其還是個人命官司。你以律師的身份上門,人家一忌憚,反倒打聽不出什麼,不如先扮作普通人,佯裝要租房子,和鄰居們閒話家常,說不定能得到更多有用的線索。」

他說得也有幾分道理。

孟聆笙禮貌地回了句「知道了」,雲觀瀾卻還是隻看著她笑。

片刻後,孟聆笙反應過來他在笑什麼,自己也禁不住笑了。

她直接從事務所過來,身上是工作時常穿的偏中性化的西裝套裙,正是初見雲觀瀾那天所穿的澹臺秋贈送的衣裳,一眼望去就知道價格不菲。

這樣穿著的人又怎會來此處租房?

孟聆笙有些為難,這裡離家遙遠,總不能再回去一趟換衣裳吧?

雲觀瀾用手指叩著方向盤:「說來也是湊巧,距離此處不到一里就是聯懋的新片廠,孟律師如果肯賞光,我可以載你去片廠借一身戲服。」

新片廠距此地十分鐘車程,車子在一道長長的鐵柵門前停下,鐵柵門後矗立著一幢高大的四方建築。見有訪客,傳達室裡的人跑出來移開鐵柵門,雲觀瀾驅車直入,直開到那四方建築的大門前才停車:「到了,今天裡面在拍戲,咱們進去借套衣裳。」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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