大嫂在老二那兒點痦子,多少聽了點孫竟飛的閒話。傍晚柯宇過來吃了飯就去上晚自習,姑嫂倆一面在廚房洗刷一面閒聊。
大嫂哪兒會主動提?是孫竟飛先說她要開火鍋店,問她要不要一起?回頭二哥會幫著營銷。大嫂聽了很心動,但最終還是理性地拒絕了。她明白孫竟飛有意幫她,她拒絕只是因為不想把姑嫂關係搞太複雜。如果將來鬧不愉快,所有人的處境都尷尬。
孫竟飛是面冷心熱的人,很多事不細想,向來只看好的一方面。所以她才要想更多潛在的矛盾。如今她住診所多少有點寄人籬下,且和公公住一塊也諸多不便,但這一切都在她的承受範圍內。她淺眠,經常被孩子們嚷得睡不好,但她沒任何怨言,正是因為有這些堂哥們的陪伴,毓言才會偶爾問一句爸爸去哪了?如果是她獨自帶著毓言住,他會每天都問一回,時間久了,誰都受不了。
不能否認的是,婆婆幫忙帶著,她確實輕鬆不少。兩代人住一塊難免有磕磕絆絆,但婆媳倆都願意為了孩子去遷就和包容對方。且之於她自己來說,住診所的這幾個月裡,看著孩子們的吵吵鬧鬧,週末餐桌上的說說笑笑,她心境也轉變了許多,開闊了許多。
也沒發生什麼大事兒,無非就是埋藏在生活裡的那些瑣碎,那些細枝末節,那些看起來根本微不足道的東西,一點點療愈到了她那顆支離破碎的心。
孫母偶爾會提一嘴,讓她請個年假也學學周漁出去玩兒;孫佑平餐桌上也會說一句,讓她週末去看看電影,也出去轉轉。她總會被這些隨口的一兩句話打動,也十分明白大家為什麼鼓勵她多出去走走。
而她在週末也嘗試著出去走走,獨自去看一場電影,去喝一杯咖啡,去公園裡的長椅上坐坐。且一坐大半天,什麼都不用想,只需要看著那些啄食的鴿子就好。
她對眼下的生活狀態很知足,如果同孫竟飛合夥經營火鍋店,將來倆人要是鬧翻了,這一切都會沒了。所以在孫竟飛提出來的時候,不過幾分鐘內她就把利弊給理清,然後拒絕了。
孫竟飛也像是隨口一問,被拒絕後沒強求,話就轉到了幾個月前她陪孫母去喝喜酒,在酒席桌上認識那男人的事兒。說倆人閒扯淡了幾個月,別的不說,還怪投機。說他有商業街的關係,回頭會幫著找一間火鍋店門面。
大嫂吃驚不小,因為孫母前段還提了一嘴,說怪不得這男人早先會離婚,因為他父母就不是個省油的燈,太愛插手小夫妻的事兒。這種家庭嫁過去日子就過不好。
孫竟飛不在意,她也不是省油的燈,而且經營婚姻太耗心力了,她也沒那個耐性再步入婚姻。隨後倆人去陽臺上小酌,孫竟飛問她:「大嫂,你還想大哥嗎?」
大嫂隨口回,「想啊。」
孫竟飛說:「我也想。」
隨後倆人碰碰杯,喝酒無話。
半晌,大嫂又愁起了女兒的戀愛,說對方家境普通,在十八線縣城。孫竟飛說像毓一那種性格就不要管,她愛怎麼談就這麼談,她不是那種懵懂無知戀愛腦的小女生,將來她的結婚物件絕對是各方面權衡過的,完全不用操心。
她這番話大嫂越品越不對,好像自己女兒心思多深似的?但也知道她說話有口無心,不與她計較什麼。
「我那時候就戀愛腦,媽一直勸我,說柯勇看人的眼神怎麼怎麼著,言行舉止不磊落怎麼怎麼樣……當時戀愛正狂熱,哪會聽得去這些。」孫竟飛說:「如今回過頭看,從我們未婚同居,從他行房事不願意戴套,從他毫無愧疚地給我買事後藥……」說著就沒再說了。
「媽那時候老說,談戀愛是談戀愛,結婚過日子是結婚過日子,絕對不能把它當一碼事兒。可我偏不信。」孫竟飛緩緩地說:「早些年在職場,看到一些小姑娘把愛情看得比天大,看得神聖潔白無瑕,我就知道這種人進入婚姻過不好。」
「這兩年吧,大家不談虛無縹緲的愛情了,開始現實了,始終沒人去談「人」。用爸媽的話:人才是婚姻的根本,沒人談「人」的品性,只談他身上的附屬品……」說著想到了自己,好像自己也沒資格說這些。看一眼時間,一口悶掉杯子裡的紅酒,拎上給柯宇燉好的骨頭湯回了。
大嫂洗了高腳杯收好,敲敲裡屋的門,兩個孩子趴在床上看漫畫。孫毓言抬頭問她,「媽媽,你找我有事嗎?」
大嫂搖頭,笑笑,「沒事兒,繼續看吧。」隨後拿出孫毓言單獨的洗腳盆,準備晚會給他洗腳。家裡這幾個孩子只有孫嘉興腳臭,往常孫母不留意這些,襪子都混在一塊洗,最後你傳我我傳你……幾個孩子多少都臭腳。
結婚紀念日那天的一早,老夫妻倆六點就搭公交去遠遠的早餐店喝豆腐腦。多遠呢,遠到周漁晨跑時看見前面一對牽手的老人的背影,看見孫母那條獨一無二的小絲巾時,生生掉頭往回跑。跑的時候還回回頭,確認那老頭就是她不苟言笑的公公。
不知為何,她竟然有點欠,想跑過去打聲招呼。
老兩口心滿意足地搭公車回來,到了站牌先折去菜市場,買了各式各樣的菜,又買了一把新鮮的百合,手上拎著滿滿當當的食材回去。食材太重,倆人走一會歇一會兒,感慨一句這回是真老了。
到家孫母坐在餐桌前修剪百合,孫佑平倒了杯白開水給她,然後一支支地往花瓶裡插百合。孫母在餐桌下伸直了雙腿,翹著兩隻腳來回轉圈活動著腳踝,朝著廚房裡凌晨四五點就忙著滷鴨翅、滷鴨頭、滷雞爪的大嫂聊天,說她不如下午和周漁一塊去。
下午周漁要去北京賞秋,她調了兩天假,一共去三天。大嫂在廚房滷的這些是要周漁幫忙稍給毓一。昨天她問毓一想吃什麼?毓一就說了這些。上回大嫂給她帶去了好多,寢室人全惦記著,三天兩頭問她媽怎麼還不來探望她?
今天原本計劃是晚上聚,但想著中午聚了下午周漁就能去北京,索性改到中午吧。上班人調個假不容易。周漁這倆月是肉眼可見的瘦了一圈,她媽也是,狀態明顯大不如前。家裡有個臥床的老人,伺候起來很耗人心力。
想到她奶奶,孫母就想到了自己,將來自己也不知道會咋樣兒。昨晚上老兩口商量著,將來不指望這些姐妹養老,等老到不會動彈了還得住養老院,回頭他們勤去看看就行了。否則在裡面熬日子該多難受人。
「我不去了,我等毓一放寒假回來,我們娘仨去海南玩幾天。」大嫂笑說。
「那可真好,海南是好地方,冬天裡暖和。」孫母附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