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7章 反骨

孫竟成從樓上下來,閒站在路邊兒。街上正冷,說今晚會有雪。孫佑平從左面公廁回來,視若無物地越過他,回診所套上白大褂,繼續坐那看診。

孫竟成的外貿生意並不好,吊著口氣,夠養家餬口罷了。在父母眼中他那就不是個正經差事。

什麼是正經差事?

孫佑平會說是醫生、警察、教師……最不濟也是普通公務員。因為這些尋常百姓夠得著,切合實際。孫母則認為是做買賣,像二兒子那樣,做飲食行業,開幾家飯店就夠一輩子了。因為民以食為天……民以食為天,每回只要經過老二門庭若市的大飯店,她心裡就舒舒坦坦的。

老二媳婦的醫美中心和孫竟成的外貿公司,都是她看不懂的。醫美中心太闊氣了,都是有錢人來的地兒,這錢總感覺賺得不踏實。孫竟成的小公司吧,就那兩間房,坐著幾個人。今年她沒少關注新聞,國外疫情更嚴重,外貿自然也就艱難。

周漁週一就回來上課了,馬上期末考,老師不能休假。江源的事學校也處理好了,賠了筆錢,家長帶孩子去北京治療。學校也都在各班級各死角裝了監控,除了廁所裡,哪兒都能查到。

周漁對桌的胡老師說:「裝監控還是好,咱們老師能省點心。」

「你們班學生就沒抗議?」蘇老師問。

「沒啊,就不屑地噓了聲,也沒什麼反應。」

「我們班可好了,裝上去的第一天就被蒙了塑膠袋。聽說三年級全年級都沒反應。學生大點就是不一樣。」

「那是他們都忙著備考。」年級組長經過說:「一個個都兩耳不聞窗外事。我在食堂裡吃飯,看見三年級那幾個拔尖生的努力勁兒,我自己都汗顏。」

「我也觀察了。」周漁附和,「那幾個學生都不打飯的,只換著口味吃包子花捲,一個人打包四五個,路上邊走邊吃,吃完到班級接著刷題。」

「這事不稀奇,年年有。」胡老師見怪不怪道:「凡是坐在食堂裡有湯有肉有菜,慢悠悠吃的三年級學生,基本就是高考沒指望了,自我放棄了。」

「吃飯吃飯——吃飯嘍!」走廊裡經過的體育老師朝辦公室喊,「去得晚就沒肉吃哈。」

「小汪老師小汪老師……」周漁急急地喊住他,話還沒說出口,汪老師先說:「姐姐,您晚了,數學老師已經把我的課借了。」

……

「這周兩個班的都借了?」周漁問。

體育老師打個響指,「另一個早被班主任借了。一個月前就找我預訂了。」

……

周漁回辦公室,胡老師悄悄教她,「你下回提前一個月,找體音美廣撒網式的借。別隻張口借,食堂裡請一份飯。」

……

周漁裹著圍巾戴上手套準備下班,胡老師問她,「不去食堂吃啊?」

「不吃了。」周漁說完,收到孫竟成微信,說晚上忙完住新區。

周漁沒回,這周已經是他第三天住新區,自從那晚新區回來後,倆人就再沒見過。她依然高高興興地下班,約上大嫂吃小火鍋。前一陣她請大嫂幫了忙,一直說要回請她頓飯。

倆人點了鍋上完菜,不緊不慢地邊吃邊聊。大哥下班時間沒點,大嫂一般也不等他。吃差不多了,大嫂多了句嘴,說前兩天夜裡大哥接到孫竟成電話,諮詢著能不能把他名字從戶口本上登出。

「你大哥說只有死人才能登出,老四成應該是賭氣,說就當他死了。後來你大哥就拿著電話出去聊,聊了半個鐘頭才回來。」大嫂斟酌著說:「我以為老四喝多了,你大哥說沒事兒,他不喝酒。」

大嫂為人謹慎慣了,原本她不該多這嘴,有窺探人私生活的嫌疑,心眼小的會以為是在看笑話。這兩天她左思右想,還是打算跟周漁說兩句。妯娌仨她最待見周漁,也是最希望她能跟老四好好過日子的。她可不想再遇見個像老二媳婦那樣刁鑽的妯娌。

今年她明顯感覺到這兩口子不太對。婚姻裡一個女人過得好不好,根本是瞞不住的。從她的一顰一笑,眼神和狀態裡一覽無餘。不過都是聰明人罷了,人家想要體面,你硬要往下扒,這就是你不識趣了。

「這兩天他工作太晚,有時候就歇新區了。」周漁說:「你要不提,我還真不知道這回事兒。」

「我也是這會吃飯才說一嘴。你們那兒地鐵都修一年了,也不聽什麼時候修好,昨天去辦點正事,把我給繞得呀。」大嫂順著她話聊。

「上半年疫情又停工了一段,說是要明年五一前才修好。」周漁說。

「那竟成回來不還得繞半年?」大嫂問。

「對啊,往常最多二十分鐘,現在大家都要繞路,交通又堵,四十分鐘回來都是快的。」

大嫂想起什麼似的,朝她道:「跟你說件有意思的。你發現沒,家裡每回聚餐男人裡只有老四跟爸從不缺席。」

「老二嘴沒邊兒,每回群裡都說回來,十回能來二回都不錯。竟飛也一樣。只有老四一次不落的參加。」大嫂說:「他們姐妹四個,要我說,最有家庭責任感的只有老四,那仨就過個嘴癮,沒實際行動。」

……

「我覺得大哥很好啊,他只是工作特殊,不回來大家都能理解。」周漁想到件事兒,「暑假的時候有一回我在街上看見大哥,他正在那買花,問什麼花能讓女人看了高興。花店老闆很風趣,回他「有錢花」。」說完笑出了聲。

大嫂也樂不可支,眉目間滿是柔情地說:「你說這事我想起來了。那天他難得休息,我們倆帶言言出去玩兒,路上拌了兩句嘴就不歡而散。一直到晚上他才抓了把花莖回來……」說著伸手比劃,「一捧花,只剩幾朵黃色的花心。」

「後來他跟我解釋,說買了花準備回來賠罪,但路上臨時接了任務,跑回局裡的時候花倒著在手上來回甩,花瓣全給甩沒了。」

飯後大嫂被大哥接走了,周漁懶得打車,沿著路邊去地鐵口,因為正專注想事兒,沒聽見身後的鳴笛聲。直到孫竟成的車跟她並行,降車窗喊她,她才嚇一跳似的看見他。

「上車,我送你。」

「你忙吧,我坐地鐵。」

「還生氣呢?」

為了證明自己沒生氣,她上了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