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4章 自省

學生們著急,欲言又止,直催她快上來。組長一路小跑,不忘回頭叮囑周漁,說不好是家長鬧事,不讓她上來。周漁不放心,還是跟了上去,班級門口站著雙方家長,其中一個家長嘴裡罵罵咧咧,一腳把孩子踹老遠。老師們忙制止,孩子被踹得半天爬不起來。

「你真他媽野蠻!打孩子算什麼本事!」江源家長指著對方鼻子,「你也別打給我看,我不吃這套!咱們走法律程式,該負責負責,該賠償賠償!」

對方也蠻橫,指著地上孩子,說要錢沒有,人你領走。

校領導陸續過來,把雙方都勸到了辦公室。周漁悄聲下了樓,先去醫務室待著。果然沒一會主任聯絡她,要她跟另一位英語老師交接代課,然後去校長室等著。

孫竟成在合肥辦完事,直接去了黃山。因為計劃要看日出,索性訂了景區的酒店。進景區後也沒坐纜車,從山腳爬了三四個鐘上光明頂,途中還結識了一位老伯,倆人約好明早看日出。

隔天凌晨不到五點他就穿著軍大衣,往頂上爬著看日出。美自然是不用說的,日出、雲海、霧凇、奇石,人間仙境也不為。孫竟成置身於此靜靜地感受,直到旁邊老伯凍得受不住了,倆人才結伴下去。老伯得意相機裡的美景,說凍死也值當了!

孫竟成這才想起他忘拍照了,老伯說不妨,等到家了他傳照片給他。老伯是當地宏村人,好客極了,邀請孫竟成去他家吃頓飯。孫竟成推辭不過,又隨著他步行下山。

下山時倆人無話,各自想著事兒。孫竟成想到周漁說他自我,沒家庭責任感,其實他都上了心。他早年自我慣了,想去哪背上包就走,今兒一個地,明兒一個地,孫母總說他風一陣雨一陣兒,去哪也不跟家裡人說聲,萬一有事也不知道他人在哪兒。

老伯是獨居,孫竟成沒問他家人,對方也沒問他家人。倆人吃飯、閒聊、喝茶,隨後又一起去暗房沖洗照片。孫竟成喜歡這地,多留宿了一天,混在寫生的人堆裡玩兒。奈何他畫畫實在不咋地,哪怕皮相不差,也是被人學生左右嫌棄。

孫竟成哈哈笑,被人嫌棄他就自己畫,先是置辦了套畫具,立在一個他認為的好角度,照著月沼像模像樣地畫。看一眼月沼,動一下畫筆、看一眼月沼,動一下畫筆。老半天后有人經過,被他的畫深深吸引,問他畫的啥?

孫竟成悠然自得地說,鴨,我在畫鴨子。對方看看月沼,並沒有找到所謂的鴨子,而是指點他,鴨是掌,有腳蹼,雞才是四趾分明的爪。

孫竟成不在意,那就當我在畫雞吧。對方是一位教美術的老教師,本著負責的態度,說雞不能在水裡遊,沒蹼。孫竟成無所謂,把畫筆遞給了他。

這位老教師畫了只鴨,惟妙惟肖,栩栩如生。畫完指點他兩句就走了。孫竟成繼續畫他的雞,是一隻浮在水面嬉戲的雞,雙腳隱在了水裡。

畫完題上大名,拍照發了兄弟群,群裡回他的鴨子太醜,還沒有自己閨女畫得像回事。他回覆:「改天讓咱閨女教教我。」

對方回他:「誰跟你咱,喜歡就自個生去。」

孫竟成也把畫發給了周漁,編輯:「我明天回。」

周漁回:「嗯。」接著又回:「剛媽也送了只雞過來。」

孫竟成也沒回,給她發了一個位置。等過完畫癮,把畫具都送了人,然後踩著石板路,沿著繞過家家戶戶穿堂而過的水圳,逛兩側的建築和宗祠。

孫母不止給周漁送了雞,還給她送了個人,孫竟成孿生姐的兒子——柯宇。柯宇也在周漁的學校讀高一,中考時差幾分沒考上,但有周漁這一層關係在,也不難進。

高中部一個年級有十八個班,五個重點班,六個實驗班,七個平行班。也就是所謂的普通班。當時周漁綜合了柯宇的各方面能力,把他安排在了實驗班,他勉強也能跟上。

這不馬上要期末考了,考前要周漁幫著補補。補補就補補,正好閒在家裡,左右也無事。

柯宇以前跟著爺爺奶奶在鄰市住,原本高中也打算就近讀,當得知周漁教重點高中,而且省裡的教育資源遠比他們那好,所以要柯宇報了周漁的學校。

柯宇他媽也是個人物,叫孫竟飛,也就是孫竟成的孿生姐。孫竟飛性子急,當年高二就參加了高考,自然沒考上,後來被孫父安排去了讀衛校。

衛校讀了半個學期,招呼也沒打,卷著鋪蓋卷就回來了。理由是同宿舍有個女生太作,她要求換宿舍被駁回。回來後自己找了份商場賣女裝的工作,剛乾上倆月又辭了,說有個顧客誇她口才好,應該去售樓中心賣房。

她還真去了售樓部應聘,相貌好,口才佳,理所當然地被錄用。但實際工作與她想象的出入大,每天就是去街上發傳單,發了快一個月,她感覺上當受騙了,準備再一次辭職的時候無意看見了工資單,第一排第一個人的工資不是她那個年紀能想象的,同樣是售樓小姐,工資卻天差地別。

後來她就收了心,跟著那些銷售好的同事混。那些同事當她是個黃毛丫頭,壓根沒放在眼裡。半年後她開始獨立銷售,第一個接待的客戶就是她丈夫的家人。後面房子沒成交,孫竟飛跟客戶的兒子好了。談半年懷了孕,自然也就結了婚。產後一年把孩子交給公婆,再次回了售樓中心,此後一做十幾年。如今孫家姐妹四個事業能力最強的,除了老二孫竟輝,就是老三孫竟飛。老大兩口子都公職,不提。老四孫竟成事業最一般。

孫竟飛在家的氣人程度遠超過孫竟成,能把孫母氣跳腳。也除了孫竟成外,孫父最不願搭理的就是孫竟飛,未婚先孕不說,且唯一的女婿並不如他意。

孫竟飛對柯宇的教育態度沒執念,基本就是放養,隨孩子意,憑他自己能力唸書,考上大學就上,考不上就出來打工。條條大路通羅馬。這跟柯宇的爺爺觀念不同,爺爺一定要他考個好大學,出來給柯家人爭臉。

周漁同孫竟飛算不上好,也談不上差,就是尋常的姑嫂關係。孫竟飛工作忙,地點也不定,有時在地市級,有時在縣級市,往常家裡週末聚,十回能參加一回都算了不得。

她對柯宇印象不錯,特別懂事講禮,學校裡看見喊周老師,私下喊小舅媽。

那邊孫竟成準備回來,老伯特意送他去車站,路上談到了自己,說馬上要六十了,結過兩次婚,第二次離婚後就沒再找,轉眼一過就二十年了。他說年輕時自己也遊山玩水,好玩得很,給旅遊雜誌拍照片的。

「也不知道為什麼,好像自己過著過著就獨了,不太會跟人相處了。婚後反而不能適應家庭生活,另一半的存在反倒成了一種打擾。」

「那您現在後悔了?」孫竟成問。

「後悔是自然的,特別是這幾年。尤其夜裡睡不著的時候,逢年過節放炮仗的時候,甚至每天都有那麼個時候。但是吧……我這人拗。前些時候有人給我說了個寡婦,我琢磨著吧,算了!年輕的時候我都不願意改變,老了就更固執了,也就不去遭那份罪了。」

「人生海海,不過爾爾。」

「如果時光倒流二十年,我會努力做出改變,當一個俗人,去愛一個具體的人,參與到她的生活裡。」老伯說。

「我感覺真倒流了,您也不會改變。」孫竟成笑說。

老伯爽聲大笑,拍他肩膀……「知音難覓,真想多留你幾天。」