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95章

「胡鬧。」聲音聽著像章派的一位教授。

「就是,有點扯,當年我們醫院剛成立疼痛病房的時候,第一年總共才收到了900例患者,攤下來每個月才70多例,其中還包括‘非癌痛’性患者,禹明去清平縣才三個月,剛成立的病房,能收到這麼多病人?」

主持人起身做了幾次「請安靜」的手勢,豈料根本壓不住。

在越來越鼎沸的質疑聲中,前排領導們經過一番商量,其中一位欠身拿起桌上的話筒,微笑說:「看來大家都跟我一樣,都對這份報告感到好奇。

他看向禹明:「禹醫生,我們上個星期就討論過,你提交上來的課件裡並沒有附帶有關病志的影印件,都知道你做得很不錯,但光從一份書面報告裡,我們無法看出來你是如何在這麼短時間內收到這麼多病人的,既然大家都有疑問,不如先跟我們說說你的日常工作流程,可以另外給你五分鐘現場答疑,不算在課題的彙報時間裡。」

禹明像是早料到這種情況,從容點開第二張幻燈片。

「剛到清平縣的頭兩個星期,我只收到了兩位患者,第一位住進來的患者從未聽說過‘疼痛病房’,非但拒絕我給她做檢查,還於當天就辦了轉院。這種狀況持續了十來天,到了第三個星期,我不得不換一種工作方式。

「我先回濟仁找科領導和院領導商量接下來的工作思路,得到院裡批准後,我請了一院腫瘤科的周主任到清平縣坐診。周主任針對一位剛收入疼痛病房的胰臟癌患者,和我一起做出了第一例兩科聯合診治的模型。

「有了周老的第一例示範,清平縣的腫瘤門診表格中常規增加了兩項檢查:vas評分和nrs評分。」

禹明指了指幻燈片:「這是用來評估腫瘤患者疼痛指數的檢查,只要篩選出罹患中-重度疼痛者,患者會直接從腫瘤科門診收入疼痛病房,後面家屬的溝通工作,將會由我和劉主任來做。腫瘤科知道兩科合作對患者整個治療階段和預後有好處,也很支援這種方式。

「通過這個辦法,第三個禮拜疼痛病房收到了3位患者,到四個禮拜,收到了4例。」

「我們醫院對口扶貧單位是其他縣級醫院,我沒去過清平縣,但清楚麻醉科的業務。

「疼痛表格一般會由麻醉科或者疼痛科的醫護人員來做,就算腫瘤科的醫生肯配合麻醉科的工作,也沒多餘的精力替你們做疼痛評估,換句話說,禹明你不但要負責疼痛病房的查房醫囑病志等業務,還要定時到門診給腫瘤科患者做評估?」

「不像話。」開腔的是第一排某位學者,他一臉不怡,「縣裡的腫瘤科業務遠遠趕不上一院,但一天下來門診量也不是小數。小夥子年輕體力好,可也不是鐵人吶。你週一到週日片刻不歇?白天黑夜都待在病房?況且你也說了,雖然建立了兩科合作收治病人的模式,患者也只從兩例增到了四例,然而第二個月和第三個月的暴增,仍然解釋不通。我們鼓勵年輕人到基層磨練,但是不鼓勵年輕人打著基層的噱頭爭取獎項名次。」

最後一句話接近呵斥了,形勢急轉直下。

禹明用手指撓撓眉毛,正要說話,劉主任突然拿過話筒,笑容滿面說:「作為課題的另一名彙報者,我有話想說。

嗡嗡聲不見了,現場寂靜下來。

劉主任長了一幅老好人的面孔,說這話的時候帶著笑,但在場的人都能聽得出他語氣的鄭重和欽佩,就算有人想接著嘲笑和諷刺,也都憋了回去。

劉主任衝臺下鞠了一躬:「這個成績的確容易引來揣測,換做在三個月前,我也絕對不會相信有這回事,所以我一到本市就去找校方,目的就是為了爭取跟禹明老師一起上臺做彙報。

「十五分鐘的報告太乾癟,無法真正體現出一個人付出的心血,這三個月我跟禹明老師一起搞疼痛業務,131例病人究竟怎麼來的,又是怎麼治的,我比任何人都清楚。

「禹明老師負責週一到週四的門診,我負責週五的門診,剩下的時間禹明老師每分鐘都泡在病房,晚上不走,週末不回,第一批濟仁專家下鄉義診,禹明老師及時提醒醫院宣傳科聯絡媒體,經過半個月的宣傳,腫瘤科和疼痛病房的門診量增長了四倍。

「那段時間禹明老師將所有精力都用在治療上,搞完義診又來病房調整醫囑,一天忙下來,連飯都顧不上吃,他的治療措施很到位,縣裡衛生系統又是第一次在老百姓當中做癌痛方面的宣傳,從那個時候起,越來越多的人知道了所謂的疼痛病房。

「記得有一次,從腫瘤科轉來兩位患者,患者在腫瘤科接受了近一個月的治療,因為腫瘤導致疼痛加劇,服用傳統的阿片類藥物效果並不理想,禹明老師根據患者情況做了ct下腹腔神經叢損毀術,頑固性癌痛當晚就得到了極大緩解,腫瘤科其他患者頭一次聽說這種程度的癌痛有辦法解決,主動要求轉到疼痛病房來接受治療。

「一下子轉來五名患者,可病房只有兩張床,禹明老師連夜給醫務科打了電話,要臨時增設兩張床,給患者上了治療以後已經凌晨三點了,禹明老師只睡了三個小時,起來洗把臉,接著查房。

「口碑就這麼傳開了,病人一天天多起來,後來連腫瘤科的效益也提高了,腫瘤科的人吵著要請禹明老師吃飯,禹明老師只說他沒空,每逢週六週日,禹明老師第一個去病房查房,只要有點時間就會在醫院門診坐診,哪怕週末沒患者,他也會跑到腫瘤科發放關於癌痛的科普宣傳冊。

「我問過禹明老師,他這個課題關係到職稱晉升嗎?他說不是。我猜也不是,因為常規的晉升職稱下鄉至少需要六個月。我又問禹明老師,如果試點不成功,他這個國字號是不是會被取消?他說也不是。

「我想來想去,想不通一個人為什麼要這麼拼。」

舒秦仰頭將眼裡的澀意逼回去,她終於知道禹明的兩雙鞋是怎麼壞的了。

那晚在清平縣,禹明曾告訴她,他的母親去世十二年了。每一個禹明在臨床上見到的癌痛患者,就是母親落在他心頭的投影。

奮鬥到第十二個年頭,禹明鋪陳得到位了,在麻醉年會上,他爭取到跟william的中美合作,利用這個大好機會,在自己的能力範圍內盡全力擴大這件事的影響。

不只限於濟仁系統,他還將技術縱向推到基層去。

他把自己逼到這個程度,只為了兌現當初跪在母親病床邊許下的諾言。

「實不相瞞,在禹明老師到我們清平縣以前,我不相信有人可以這麼拼。剛參加工作的時候,我也曾經熱血過,後來在臨床待久了,有點麻木有點疲。可是經過這三個月,我瞭解到一件事,就是咱們這個行業如果有人總是走在前面,只因為這個人付出了足夠多的心血。」

劉主任說到這臉都脹紅了,雙手握緊話筒:「佔用大家時間了,感謝領導們和老師們給我這個機會,我要說的大概就是這些。」

這次的報告出人意料,禮堂上空餘音迴盪,接下來很長的一段時間裡,觀眾席寂然無聲。

到了評選環節,領導們出現了爭議。

最後,在眾人的推舉下,由老院士上臺公佈得獎名單。

於是,闊別五個月後,舒秦再一次在大禮堂上見到了這位滿頭白髮的學者,當初的青年後備人才比賽,也是這位老院士給禹明鄒茂他們頒獎。

「今天晚上的冠軍有點‘寒酸’。」老院士推了推鼻樑下滑的鏡架,聲音寬厚而徐緩,「因為冠軍的樣本只有131例。」

舒秦激動得用雙手捂住鼻子,周圍爆發如雷的掌聲,一聽就明白誰是冠軍了,看過濟仁這麼多場比賽,沒有哪一回像這次讓人心服口服。

「寒酸歸寒酸,我們可以從這131例樣本中,看到一種純粹的濟仁精神,這個人做的事顯得那麼瑣碎平凡,攤到我們每個頭上,絲毫不起眼,但是正因為這個人堅持做這些平凡的事,日復一日把這件事築成了一座登天的爬梯。

「不簡單啊,這個年輕人,他用他的行動告訴我們,在我們這個行業,成功的捷徑就是‘永遠沒有捷徑’。濟仁代有人才出,我很欣慰能在有生之年看到這樣一位純粹的‘奔跑者’。」

老院士將兩道目光投向臺下:「年輕人,上臺領獎。」

舒秦興奮得站起來鼓掌,激動的人不只她一個,大家受到這股熱烈氛圍的攪動,都有點坐不住,舒秦漫無目的地轉動腦袋,看到了笑容可掬的羅主任,看到了衝禹明比大拇指的內分泌汪教授,還看到了邊打呵欠邊拼命鼓掌的王南。

這一剎那,舒秦看到了好多認識不認識的濟仁人。

她心潮起伏,正要重新坐下的時候,突然看到右前方坐著林景洋,他整個人坐在陰影裡,本來是一動不動的,後來像是想通了什麼,默然片刻,背靠著椅背,兩隻手從褲兜裡掏出,慢慢舉起,鼓掌。

「冠軍發表獲獎感言。」臺下爆發出歡呼聲。

「禹明,說兩句!」

禹明站到臺上,低頭認真地想了一會,然後抬頭,用目光掃一圈臺下:「感謝我的母校,感謝我的導師羅主任,感謝我的同事們,感謝課題組的組員們。」

舒秦微微有點失望,雖然答應她試著放下,禹明還是不肯提他的母親,一個結擰在那兒,不知什麼樣的契機才能徹底解開。

「最重要的。」禹明看著臺下的某個點,眼睛又黑又沉,「我要感謝我的小組長,沒有她,課題組不會樹立起第一例完美的樣本模型,沒有她,癌痛課題不會完美收尾。」

舒秦無意識地望著臺上,直到周圍投來一道道善意的含著笑的目光,才反應過來。

「禹明的小組長?誰呀?」別科女同事在那問。

舒秦垂下眼睫,又抬眼看著臺上,他還在注視著她,彷彿隔著千山萬水,又像近在眼前。笑意像在嘴邊融化了,她迎著他的視線,情不自禁笑起來。

禹明也笑,一笑就像春天的風掠過林中的森森綠葉,不只悅目,也悅心。

他看她一眼,拿著獎盃下了臺。

禮堂那麼熱,外面雪停了。

出了門,寒意拂面撲來。

天地之間,透著一股寂靜的冷。

大家照例捨不得馬上散去,都聚在門口熱氣騰騰說話。

舒秦沒等來禹明,倒是等到了戚曼和她導師。

「小舒,禹明呢?」汪教授將羊絨圍巾繫到脖子上,戚曼穿著件白色的大衣,挽著汪教授的胳膊。

她一反平時的大方做派,出來只跟舒秦打聲招呼便不再說話,有點侷促的樣子。

「他還沒出來。」舒秦看戚曼一眼,「可能還在跟劉主任說話。」

剛說著,禹明出來了,他這人一貫目不斜視,握住舒秦的手放進自己的褲兜裡:「冷了。」

「禹明。」汪教授含笑在後頭叫他。

「汪阿姨。」禹明轉過頭,自動忽略了戚曼,戚曼眼睛忙看著一邊,表情更顯尷尬。

「今晚的表現非常棒,汪阿姨祝賀你。」

「謝謝汪阿姨,您的演講也很精彩。」

「明天元旦節,汪阿姨在家休息,有空帶著小舒到汪阿姨家裡坐。」

禹明笑笑:「好,先祝汪阿姨新年快樂。」

師徒倆走了,禹明對舒秦說:「我讓王南送你,william到了,我得跟羅主任去接他。」

「william?他們不是禮拜天來麼?」

「想在本市多玩一天,特地提前動了身,天氣這麼冷,你先回家,明早我去接你爸媽,還有顧伯伯和黃伯伯,頭一次見面,一家人正式在一起過個節。」

羅主任跟劉主任熱情握手,另外幾位教授在那邊叫禹明。

舒秦滿肚子的話想跟禹明說,猶豫片刻:「別麻煩王南師兄了,我自己坐車回去就行了,你明早幾點來接我們,用我爸爸開車麼?」

禹明打聲招呼,又扭過頭來看舒秦,訂的東西明天就可以去拿了,只要商場開門就能拿到。

「我不放心你叫車回去,王南已經去開車了,你爸爸不用開車,你早點起啊,明天我得幹一件大事。」

「大事?」舒秦摘去他衣領上的雪花,笑意凝了凝,「什麼大事?」

禹明仰頭看了看,又低眉看著她,這麼些年頭一回這麼高興,只要想起這事,他就發自內心地想笑。

他揉揉她的頭髮,舉起手裡的東西:「想要嗎?」

「這不是你的獎盃麼。」

「拿著,你的獎盃。」

舒秦笑意從嘴角溢位,捧住那金燦燦的東西。

王南開禹明的車過來了,禹明送她上車。

他本來還想讓舒秦明天穿他上次給她買的那件漂亮大衣,轉念一想,舒秦穿什麼不好看,隨她,只要她開心就好,於是閉嘴了。

車發動了,舒秦搖下車窗:「明天顧伯伯他們都會來對?」

禹明插著褲兜準備往夜色中走了,手機響了,他沒抬頭:「是啊,剛才說好了,你明天早點起啊,我來接你們。」

舒秦聽到他用英文跟對方說話,看來是william,都開出一截了,她聽到禹明有些驚訝:「美國友人?」

羅主任他們過去,問:「怎麼了?」

「william有位朋友癌症晚期,正好也在中國,他想介紹他這位位朋友來疼痛病房。」

作者有話要說:部分臨床資料出自本專業文獻及教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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