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95章

劉主任陡然出現在臺上,臺下的人面面相覷。

所謂的科技進步獎,旨在「以精準醫學惠及普羅大眾」,參選課題不僅要體現出技術之「精」,更要考慮社會及人文關懷等多方面因素。

政府會給勝出者的課題發放一筆獎勵基金,相關部門也會在未來的一段時期根據專案組的意見在民眾中開展科普工作。

對於濟仁人來說,後一條獎勵太富誘惑力,前前後後付出這麼多心血,誰不希望自己的研究得到更好的臨床應用,自從公佈訊息那一天起,四家附屬醫院多名醫生踴躍報名,除了年輕一輩,還有許多高年資的教授副教授。

競爭的激烈程度可想而知。

舒秦昨天就看過比賽名單,為了體現「源於臨床,歸於臨床」的宗旨,入選的課題既有前沿熱點也有在臨床沿襲了多年的傳統課題。比如戚曼的導師汪主任,報選的課題就是相對保守的「兒童糖尿病分子遺傳學進展」。

具體流程和比賽規則事前已經出過公告,突然增加一位講課者的確不合常規。

主持人是濟仁基礎學院的院長,他德高望重,面對臺下的質疑,做了個往下壓的動作:「請大家稍安勿躁,我先來做個介紹,這位是清平縣人民醫院麻醉科的劉主任,在座應該都聽過這家醫院的名字,清平縣歷來是附屬第一醫院的對口扶貧單位,學校平時也常到清平縣進行學術交流。」

劉主任激動得紅光滿面:「各位領導,各位老師,我叫劉凡波,是基層的一名麻醉醫生,這些年我們單位經常受到上級單位的指導和幫助,各方面都獲益良多,早就想表達謝意,奈何一直沒找到機會,今天能站在這裡跟禹明老師一起彙報工作,我感到很榮幸。」

主持人拿回話筒:「增設彙報人並非臨時起意,參選課題名單早在半個月前就已經確定,但是自從公佈了名單,校方和衛計委就聽到了不少關於禹明基層課題病例真實性的質疑。上週五,清平縣劉主任主動找到校方,表示他這三個月跟禹明一塊工作,現在禹明要拿這個課題來參賽,他作為清平縣疼痛病房的負責人之一,也想一起彙報課題,評委會經過討論,就在一個小時前,同意了劉主任的請求。」

舒秦耳邊像一鍋煮沸的開水,各種聲音都冒了出來。

早就有人持懷疑態度,礙於是同事,頂多只在私底下討論幾句,誰知就這樣被校方擺到了檯面上。

彷彿得到了來自官方的默許,鄰座聊得更肆意了。

「聽說幾個月前禹明跟景洋打過一次賭。」

挑起話題的林景洋的大師兄柯榮。

吳墨等人都豎起了耳朵。都是一個科室的人,座位也離得近。

柯榮笑著說:「禹明和林景洋不知道因為什麼原因起了爭執,年輕人嘛,難免爭強好勝,禹明當時放話說,這次科技進步獎他會讓林景洋輸得找不著北,話是說出去了,可惜基層情況不會像禹明自己想的那麼理想。」

舒秦垂下眼睫,自從輸了競聘,章副主任脾氣一天比一天大,然而現在科裡一下子增設了兩名副主任崗位,章副主任在行政上的影響力早就今非昔比。

擁躉者們知道導師上位無望,在面對羅主任時,態度全都發生了轉變,但禹明還年輕,這次林景洋的參賽課題又是章副主任掛名的國字號,為了能贏得比賽,章派便就將輿論的矛頭指向了禹明。

柯榮住了口,眾人的質疑卻被這句話引得停不下來了。

「還有這事?不過這麼一說,禹明是有點虛張聲勢,自己一個人彙報不就行了,怎麼還把基層的主任帶上來了?」

「知道自己勝出希望不大,這幾個月林景洋天天紮根在體外,小兒組也好,成人組也好,每個樣本都收集得很用心,經常看到他深更半夜還在科裡查文獻,這麼拼大家可都看在眼裡。oa上前幾天還有不少職工討論,濟仁的心臟手術歷年來是強項,現在不少貧困地區孕期篩選不到位,先心病患兒數量多,濟仁頭幾年設立了‘先天性心臟病患兒慈善基金’,今年還要再成立相關專案,林景洋這個課題針對的可是心臟手術的麻醉保護,說起來也是天時地利人和。」

「何況還是國字號,難怪勝出的呼聲高。」

周圍有人搭話,有人不搭腔。上次林景洋突然被羅主任取消了出國資格,科裡激起一片巨浪,要不是羅主任自己一句沒在早會上提過,大家就差放在明面上討論了。

三個月過去,沒人討論這事慢慢也就淡了,但不表示所有人都沒印象,就連逢人就喜歡誇耀自己師兄的王姣姣,也坐在後面一聲不吭。

舒秦默默地想,王姣姣似乎變了許多,最近每天老老實實待在手術間,下班就回宿舍,遇到學校的大賽小賽,也不咋咋唬唬了。

吳墨不再像以前那樣熱衷於刷手機看美食攻略,只要有空就窩在閱覽室刷考博的卷子。

只有盛一南——

就聽盛一南:「禹總那個也是國字號,他也很拼。」

舒秦想,也有人依然故我。

記得章派上位呼聲最高的那段時間,盛一南曾因為林景洋得到後備人才名額屢次向他道賀,競聘結果一出來,盛一南馬上不往林景洋跟前湊了。

為了修復友情,盛一南先後找過幾次舒秦,遭到舒秦的拒絕後,轉而找陳師姐套近乎,聽說她週末經常約師兄師姐吃飯,還報名了研究生論文大賽,院裡前幾天出了選拔研究生去德國交流的比賽通知,她又積極借參考書,遇到有人質疑羅派,立刻會挺身而出。哪怕禹明橫眉冷對,也會大咧咧地喊禹總。

吳墨似乎對此有所察覺,近來也與盛一南走得遠了。

遙想剛進科時的情形,誰能想到三人幫成立才不到半年,便徹底宣告分裂。

正想著,就聽柯榮說:「我去過清平縣,科裡一共五個麻醉醫生,手術室一天頂多六、七臺手術,疼痛病房又是新開的,能收到什麼病人?禹明是肯下功夫,但他總不可能在縣裡挨家挨戶去敲門,你們沒聽到麼,不只我們醫院,三院四院都有領導懷疑禹明造假。」

「如果禹明把重心放在本院疼痛病房就好了,非要把中美合作跟基層掛鉤,輸給景洋還是其次,要是被人發現病例有水分,可算是完咯。」

「是啊,這可是原則上的錯誤,當著這麼多市領導和衛計委領導的面,連羅主任都別想保得住他。」

舒秦心情絲毫不受影響。

如果說這幾個月她什麼地方變了,那就是學會了過濾雜音。禹明一旦認準了目標,只會心無旁騖往前走。

正因為他從來不會讓這些質疑和抨擊絆住腳步,所以才走得又快又堅定。

主持人繼續說:「雖然評委會同意增設一名彙報人,但考慮到對其他選手的公平性,講課時間依然限定在十五分鐘以內,希望禹明和劉主任注意這一點。各位還有沒有什麼問題?沒問題的話,接下來輪到第二輪的講課者抽籤了,請各位課題負責人上臺。」

一行人從另一側依次上臺,林景洋和潘教授也在其中。

三人當中,抽到第一個做彙報的是潘教授。

她做的是分娩鎮痛相關課題,課題小組在尊重產婦意願的前提下,排除年齡、孕期併發症及難產等因素,將產婦分為分娩鎮痛組及非分娩鎮痛組。

兩組新生兒臍帶靜脈血數值有統計學差異,得出的結論是分娩鎮痛可以改善胎兒宮內環境。

潘教授說:「生命的每個階段都值得尊重,疼痛並非女性成為母親的必經之路,由於時間關係我這次僅彙報了【新生兒組】,但其實我的課題同時還做了【母親組】,考慮到每七名孕婦中就有一名圍產期憂鬱症患者,而國外已有分娩鎮痛與減低愛丁堡產後抑鬱量表評分(epds)的回顧性觀察研究,如果能獲得獎項支援,我還將帶領課題組進行分娩鎮痛與減輕女性產後抑鬱發病率相關性的研究。」

掌聲響起,舒秦心悅誠服,不愧是老教授,短短十五分鐘的報告,將臨床、人文關懷和社會因素一一囊括在內了,關鍵是推廣應用起來也具有可實施性。

某規培學生說:「領導們好像也聽懂了,都在那使勁鼓掌呢,哎呀,我都有點擔心禹總和林老師了。」

林景洋上臺了,淡藍色襯衣配寶藍色領帶,站在燈光下,謙和而有風度。

開場白後,他笑著說:「我這次帶來的是先心病患兒的圍術期保護研究。」

禮堂先還鴉雀無聲,然而等林景洋展示了樣本資料,立時炸開了鍋。

吳墨目瞪口呆:「太可怕了。」

舒秦也張了張嘴,樣本量超乎她的想象。

半年時間內能收集這麼多樣本,只有一個可能:負責人不光每天紮在手術間,還以最嚴苛的方式將符合條件的手術從頭到尾跟下來,而且不只負責人如此,組員們也必須同步收集其他手術間的樣本資料。

誠如柯榮所言,林景洋這幾個月非常拼命,從早到晚,從未停過。

林景洋做完彙報,最後說:「一眾先天性畸形中,先天性心臟病屬於最常見的一類,在我國,每年有十幾萬先心病患兒出生,近年到我院接受手術的患兒數量呈逐年上升趨勢,對於非複雜性先心病的患兒來說,手術後還有很長的路要走,如能獲得基金支援,我將進一步研究心肌保護措施對患兒遠期生活的積極影響。」

林景洋在一道道欽佩的目光中下臺,掌聲持續不斷。這份彙報重新整理了很多人的認知,原來病例採集可以做到這種程度。

終於輪到禹明和劉主任了,有了林景洋做對比,眾人的疑惑根本壓不住,禹明是科研高手,報告裡摻點假難以一眼看出,但今晚他可是帶著課題來參賽,面對滿堂的專家,多問幾個問題就會露出破綻,基層的情況大家都瞭解,短短時間內不可能做得出這個資料。

禹明淡定地整理課件,面對滿堂雜音,連眉毛都沒抬一下。

主持人宣佈計時開始。

「各位前輩,各位老師,眾所周知,癌症已成為威脅居民健康的重大疾病之一,僅僅2018年,全球就新增1800萬癌症患者,在我國這個數字約為400萬,而且因為種種原因,我國癌症患者的五年生存率目前還遠低於歐美髮達國家。」

雜音剎那間消失了,禹明好像就有這種魔力。

只要他站在那,只要他開口,服也好不服也好,下意識就會往下聽。

前排的柯榮挪了挪肩膀,不再動了。

「25%的癌症患者早期就會出現疼痛症狀,到了晚期,該比例會升至60%~80%。如果不進行積極治療,疼痛不但會給患者帶來軀體及精神的雙重重創,還會因為干擾腫瘤的正常靶向治療,進一步減低患者的生存率。

「三十年來,國內外前輩們為了攻克癌痛做出了不懈努力,在原有的三階梯藥物基礎上,制定出了多套診療指南,根據目前的診療條件,只要患者接受治療,約80%癌痛可以得到有效控制。

「然而,仍有10%-20%的患者無法得到緩解,我們稱之為【難治性癌痛】。

「這種疼痛形成機制複雜,腫瘤侵襲部位及轉移情況各有不同,既需多學科合作,也需根據每位患者的具體情況實施個體化診療措施。

「這正是疼痛病房成立的意義之一。

「經過多年來的發展,我院疼痛病房在技術層面及病房模式都已經趨於成熟。

「但是這僅限於濟仁,基層情況不同,長久以來,貧困及偏遠地區存在經濟和醫療資源分配不均等問題,這使得基層癌症患者對癌症治療缺乏正確的認識,想在基層設立疼痛門診及疼痛病房,難度也相應較大。

禹明點開第一張幻燈片:「所以我今晚的彙報,就是討論《基層醫院設立疼痛病房的可行性》。」

封面有張照片是清平縣病房的全景圖。

耳邊「嗡嗡嗡」,炸開一片議論聲。

「這地方真窮。」

「是啊,我沒看錯,病房裡才一個泵?」

老師也就算了,學生們整天待在濟仁,相對「沒見識」,看到螢幕上的照片,一致覺得不可思議,並非針對清平縣的患者,而是清平縣的情況艱難得超乎想象。

舒秦提前看過幻燈片了,所以還算淡定。

病房的確只有一個泵(tiva,靜脈輸注泵),原因無他:貴。

最粗糙的泵買下來也要一兩千,清平縣麻醉科總共買了兩個。一個被當做寶貝擺在唯一一個做全麻的手術間,剩下一個,被禹明要去了疼痛病房。

也沒有鞘內永久鎮痛泵——耗材幾千不說,還不在醫保報銷範圍內,最麻煩的是,只要泵裡面的藥用完了,就得定期到醫院續補。

對於大部分基層患者來說,這無疑是個「無底洞」。哪怕禹明有通天的本事,也別想說服患者同意使用。

當然也沒有射頻消融,治療一次就要幾千——腫瘤治療已經花了那麼多錢了,為了疼痛花這麼多錢不可能。反正都得「癌」了,咬咬牙也就挺過去了。

綜上所述,禹明的日常治療手段無非三種:阿片類藥物、醫用臭氧輸注治療、ct引導下腹腔神經叢損毀術。

前一種方法古老傳統,讓舒秦感到意外的是後兩種。

臭氧治療需將患者血液跟臭氧進行混合再回輸,對裝置有一定要求。

昨天她看了就覺得奇怪,禹明告訴她說,還是第一次專家團隊下鄉義診的時候他跟羅主任借的。換言之機器是一院麻醉科的,禹明一借就是三個月。

禹明還說最近他和劉主任也申請了購買醫用臭氧相關裝置和耗材,報告交上去了,暫時還沒批下來。

至於第三種ct引導下神經損毀技術,定位需佔用介入科的場地,費用也存在兩個科室分配比例的問題,要解決這些困難,必須由院領匯出面在其中斡旋。

可就算舒秦再好奇,禹明也將後兩種技術在清平縣用下來了,而且他一用就是這麼多患者。

禹明點開下一張幻燈片,眾人從滿臉驚訝變成了滿臉疑問。

報告顯示,清平縣疼痛病房第一個月共收治患者8例,到了第二個月,這數字變成31例,第三個月,更是激增到74例。

三個月加起來共113例。病房的床位也從兩張擴到了四張。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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