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87章

「這是我2008年做的一例麻醉,當時我們醫院的電子病歷系統還在架構中,麻醉記錄單和查房病志一律只能手寫,但患者入院經過和圍術期情況都完整地儲存在病歷裡面。」

那份病歷從劉教授手裡傳到了黨委書記手裡,又遞給紀委王老師。

上級們確認完了,輪到下級醫生互相傳閱。

除了校本部的兩位紀委老師,所有人都有臨床經驗。

大家都看出這位十年前的患者跟禹明筆記上的病例一樣,都是腸梗阻導致脫水和電解質紊亂,送進手術室後,擬行剖腹探查術。

像這種典型的病例,症狀和診療經過往往相似,但連患者的生命體徵變化和年齡體重都這麼接近,並不多見。

然而由不得他們不信,因為病歷上的細節比幻燈片上的更吻合。相較於禹明的筆記,羅主任的這份才有可能是真正的病例來源。

「要不是親眼看到截圖,我也不敢相信兩份病歷會這麼相像,十年一個輪迴啊,這十年間,我們科手術間從三十多間變成了六十多間,年手術量更是從五萬多臺漲到了九萬多臺——」

嗡嗡嘈嘈的雜音不見了,空氣裡一片靜默,章副主任確認過病歷,嘴唇緊閉。

「可這也才一份病歷,後面還有四道大的病例分析題,背景也都差不多,就算這份病歷出現了巧合,總不可能五份都是巧合。」

「是啊,七年制這次筆試上的這道題目怎麼說?」武教授跟章副主任互相一眼,指指禹明的幻燈片,「冠脈搭橋手術,還未開胸患者就血壓驟降,接著就出現了室顫、心跳驟停,實施緊急復甦,試卷上這道血管活性藥物的多選題,足足佔了五分。而你禹明的筆記上,也有一道類似的題目。體外迴圈我們每天都做,但這種情況一年到頭才有幾例?」

這話提醒了紀委那兩位科長,他們把手頭那本看完的遞還給曹教授,微笑說:「羅主任,能讓我們看看第二道病例題的出處嗎。」

五份病例早就找出來了,但禹明是「嫌疑人」,自己不方便過去拿,就讓王南幫著病案室的人將剩下四份放到桌上,供大家翻閱。

光從【題幹】上面看,第二道題目同時囊括了「冠脈搭橋」與「心跳驟停」,情況較特殊,處理起來較複雜。關鍵是,考點都是迴圈方面的用藥,被人懷疑洩題並不奇怪,但abcd每一個選項完全不同,禹明想必是相關知識早已爛熟於心,自顧自在筆記上列了幾道題目,並未寫下答案。

羅主任溫聲說:「這是我15年6月份做過的一例手術,患者的搶救過程很成功,當時我曾專門組織過全科大討論,後來我又根據當時的搶救過程,在私底下出了六道血管活性藥物的多選題,這次七年制考試用到的只是其中一道。而禹明筆記上的這一例,則是去年年底的一次手術,兩例麻醉之間相隔了足有兩年。」

角落裡突然冒出一個聲音,非常欽佩的語氣:「十年前的病歷也能這麼快找出來?羅主任的記性也太驚人了,換作是我,就算知道這題目是我出的,我也可能想不起究竟是哪份病例,電子系統當時還不完善,患者本來就不容易找,能在這麼短時間內就找出住院號?有點懸。」

辦公室的緊張氛圍本來已經有所鬆弛,這話一丟出來,眾人面面相覷,是啊,要請病案室幫忙找這麼久遠的病歷,起碼要提供住院號。

可是,一名麻醉醫生,尤其是高階職稱的麻醉醫生,一年下來經手的麻醉何止千例,就算題目是自己出的,都已經十年前的事了,別說住院號,能想起患者的名字就屬奇事了。

趙教授和劉教授聽了這話,也覺得不太對味,十年前的病例,不可思議。今晚就要競聘演講了,副院長和黨委書記都是能左右競聘分數的領導班子成員。

一場舉報風波,本來證據確鑿,豈料弄到最後,原本處於不利地位的羅主任和禹明反倒成了最大贏家。

而他們這幾個中間派,統統淪為羅主任在領導面前刷好感的工具,認真想起來這件事不難做到,只要準備五份相撞的病歷就行了。

章副主任眸光微動,瞥瞥武教授。

武教授撐著桌面起身,搖搖頭,悠然長嘆:「嗨,算了吧,就是被叫過來看了一場戲。」

羅派自導自演的一場戲。

後面有個學生囁嚅:「嘖,舉報人不會是羅主任他們自己吧。」

舒秦扭頭看門口,說話這人是章副主任的一個碩士,話音未落,一個身影出去,個頭跟禹明差不多高,倉促間舒秦只看到了側臉,是林景洋。

林景洋沒進來,站了一站就離開了。

紀委的王吳兩位老師沒再說話,等東西整理好了:「這樣吧,這件事我們先回去報告,具體什麼情況,等週一跟校領導開個會討論討論。」

舒秦腦海裡鬆懈的那根弦又繃起來,紀委這兩位老師跟章副主任關係很不錯,分明還揣著懷疑的態度,可今晚競聘都結束了,如果兩人回去打個含糊其辭的彙報,沒準會影響校本部對羅主任的打分。

禹明看著羅主任:「主任,你那些寶貝不都拿出來了嗎,別藏著了。」

兩位院領導也都回過神來。

羅主任不緊不慢走到病歷車前,拿起一本筆記本。

很普通的工作記錄簿,封面寫著「濟仁」,只因用得太舊,整個本子都彰顯著歲月的遺痕,而且不只一本,病歷上面堆疊著的工作簿,共有七八本。

羅主任開啟其中一本,看看四周,感慨萬千:「當年有個年輕人跑來找我,問我怎麼才能在最短的時間內成長為一名優秀的臨床醫生。我告訴他,上好大學的每一堂課,利用好每天的晚自習,等你基礎學透了,再回來找我。

「大一上學期結束的時候,這孩子得了年級第一,他拿著成績單又回來找我,依然問我同樣的問題。我看他進步了,就給了他這本工作筆記,我說這是一本病例手札,你先拿回去看,能看懂多少就看懂多少。」

羅主任說著,把手裡這本筆記遞給大家,剩下的六七本,也都被眾人拿起來傳閱。

「我告訴這孩子,等你進入臨床階段的時候,每天實習結束的時候,你就把你印象深刻的病例記下來,日積月累,總會有所收穫,後來這孩子來科裡實習,比我當年還要拼。才短短一年時間,就寫下了厚厚的四本筆記。」

一名實習同學笑著舉手:「我知道了,羅主任,您說的是禹明老師。」

禹明站在邊上,一臉漠然沒吭聲,眾人看出他不好意思,笑聲盪開,氛圍明顯比剛才活躍。

舒秦開啟一本,羅主任的舊筆記全是臨床病例心得,她一邊看,一邊澀澀地想,禹明的筆記風格源自羅主任,但他比羅主任挖得更細。

沒多久,終於有人在其中一本舊筆記上找到了試卷上的一個病例:「噫,我找到那道題目的原型了。」

兩位院領導認真看了看,羅主任的筆記都好些年了,十五份卷子更是早在兩年前就做好了錄入工作,所謂的做戲?豈不是十年前就開始做戲。

章副主任調整好僵硬的面部表情,起身朝這邊走過來。

兩位領導淡淡看他一眼,轉過身說:「這邊的事也差不多了,正好馬上要搞競聘演講了,羅主任,老吳、老王,一起走吧。」

章副主任笑容剛綻到一半,就這麼尷尬地留在原地,頭回被院領導忽視到這等程度,連周身的空氣都透著尷尬,然而薑還是老的辣,章副主任很快就抖擻了精神,邁開步子負手往外走了。紀委兩人拍好了照收好材料,跟章副主任對視一眼,也一聲不發出了辦公室。

這兩人路過舒秦時,王老師電話響了,估計是校領導打來的,他語氣很尊重:「哦,對,調查得差不多了,嗯……算一場誤會。」

舒秦鄙夷地看了看對方的後腦勺,不過這樣一來,所謂的洩題事件不會再對羅主任的競選造成任何影響了。

而且從剛才兩位院領導的態度來看,不但沒有影響,還起到了正面的作用。

禹明回頭看看舒秦,意思很明顯:讓她等他。然後他跟上一行人。

劉院長笑了:「禹明,不錯,今天挺沉得住氣的,出去一段時間,感覺你變化挺大,清平縣的事進行得如何,都還順利嗎?」

「不大順利,這次回來就是打算多爭取領導們的支援。」禹明實話實說,又笑道,「劉院長,程書記,下鄉的事路上我向你們仔細彙報,剛才這場玩笑開得有點大,學生們都嚇得不輕,既然都沒事了,研究生辦的提前轉博通知什麼時候能重新掛上去啊。」

舒秦沒聽到後面的話,因為她跟其他人一起坐車到了校本部禮堂。

校本部已經佈置起來了,燈光耀眼,臺上垂著猩紅色的幕布,今天是四大附屬醫院的中級幹部正式競聘,禮堂來了不少人,比起那回青年人才後備競選,場面還要宏大許多。

手機響了,是顧飛宇打過來的,舒秦邊接電話邊找座位。

「舒小妹,禹明電話打不通,我和雯姐快到了,要是你和禹明今天晚上想搞慶祝,我和雯姐去你們家蹭頓火鍋。」

「搞慶祝?顧師兄,競選的結果還沒出來——」

「嗨,今天老章不是在你們科不是鬧了一場嗎,你別問了,反正顧師兄訊息靈通,火鍋想吃什麼底料?我和雯姐晚上帶過來。」

舒秦踮腳往前看去,看到章副主任坐在第二排,舞臺上燈柱的光在章副主任的臉龐投下一層淡淡的陰影,在那幫擁護者的簇擁下,章副主任周圍依舊像往常那般熱鬧,但是他卻像少了一點精氣神,整個人深陷在座位裡,像尊石像似的,一動也不動。

前面熱鬧起來,校長和院士出來致辭,章副主任這才打起精神坐直身體。羅主任走到第一排坐下,舒秦沒看到禹明,因為感受到即將拉開序幕的激烈氛圍,緊張得深呼口氣。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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