獨孤聽到那一聲慘叫,心頓向下一沉,睜眼看時,疤麵人的秋水劍已然被斬為兩裁,半截掉在地上,半截握在疤麵人的手中,而那疤麵人的右手握劍雖然完好,左手卻齊肘而斷,斷臂竟是跌在了一丈開外。
獨孤頓時徵住了,半句話也說不出來。
疤麵人先是兩聲冷笑,繼而又再是兩聲冷笑,接著就是仰天大笑,口中言道:「罷了,罷了,既是人不能勝劍,劍亦不能勝劍,劍有何用!」說罷將半截斷劍向深谷中拋去,那劍直墜入雲霧之中去了。卻是久久沒有了回聲。
疤麵人好似看不到了獨孤及香姑的存在,站立崖畔,忽又仰天而嘆,叫道:「既是人不能勝劍,留人何用!」說完竟是縱身躍人深淵之中去了。
獨孤萬料不到疤麵人會躍人深谷,他剛欲伸指點自己的穴道止血。猛見到疤麵人情形有異,欲待縱身相救時已自不及,他趕到崖邊,甚至連那疤麵人的衣服也沒有摸到。
獨孤站在崖邊,頓時感到一片茫然。仰天嘆道:「人不能勝劍,留人何用,人不能勝劍,留劍又有何用!」說畢竟然將那紫薇軟劍揮手拋到深谷之中去了。
那軟劍在空中劃了一道弧線,在將鑽入雲霧之際,忽而大放光芒,映得獨孤一陣目眩,隨即墜入雲霧,再也看不到了。
獨孤猛然覺得腰上一緊,被人從後面抱住了,接著他便聞到了那極為熟悉的香氣,香姑將獨孤抱離崖邊,這才伸指給他點穴止血,隨後將他的褲子慢慢撕開,從懷中取出療傷膏藥,為他貼好了。
香姑做這一切的時候,獨孤一直靜靜地看著她。
香姑好似並沒有覺到獨孤在看她,她沉著臉;一直默聲不響地給他把傷貼好了。然後扭過臉去坐在了一邊。
獨孤道:「你到甚麼地方去了?這三天我一直都在想你。」
香姑肩膀動了一下,冷聲說道:「你何必再來想我?有第一美女相伴,又有那麼多的美女護衛。到東海之濱去治病可是平安快樂得多啦,我一個野姑娘,專愛拿劍傷你;把你傷成了這個樣子,想我有甚麼好?」
獨孤聽了香姑如此說,沉默了半晌,沉聲緩緩說道:「我想你只是想你,我並沒有因為你的什麼地方出色而想你。別人美也好,不美也好,與我已經沒有甚麼相干了。我在這世上只有不到三個月的日子好活了。我也用不著管別人的事情了。你用劍刺我也好,用毒藥毒我也好,都比這般的不告而別傷我更輕。難道你當真不知道我是真心待你麼?」
香姑默默地聽著獨孤的話,尚沒有聽完,她的雙肩已開始抽動,待得獨孤說完了。她猛地轉回身來,臉上已經淚水滂沱,輕聲說道:「你不要說了,我不好,我再不離開你了……」獨孤慢慢地站起來,走到香姑面前站定了,看著她,良久,伸手把她拉起來,擁入了懷中,他的口鼻之間頓時瀰漫著她那特有的香氣。
兩人下得躍馬臺,獨孤忽然覺得有人在後面。
他正欲告訴香姑,卻見香姑亦是不時地用眼角膘著後面。
獨孤道:「我有些累了,我們要不要找個地方歇一歇?」
香姑瞬即明白了獨孤的意思,她點點頭道:「好,前面有家客店,我們先在那裡住上兩日,待你腿上的傷好些了,我們再行趕路不遲。」
獨孤剛欲告訴她不必養好了傷再走,香姑已然湊在他身邊低聲道:「千萬別聲張,對方人多,武功又高,你有傷在身又沒了紫薇軟劍,只好先把他們穩住了再說。」獨孤頓時有些後悔,就那麼輕易地將軟劍拋入了深谷,弄得現下心裡沒底不說,能不能保得性命尚屬未知。
但他瞬即坦然。暗怪自己患得患失。姑且不論自己只有三月日子好活,就算自己沒有中毒,難道能夠一生一世仰仗著那樣一柄怪異之極的寶劍來保平安打天下麼?若果真如此,他定然是連自己都瞧不起自己。
疤麵人的話又在耳邊響起來:「人不能勝劍,留人何用!」
猛然間他的腦中又是電光石火般地一閃。
若是用習以為常的兵刃戰勝了對手,方始能夠讓對手輸得心服口眼,否則對手又何必服你呢?真正的英雄又豈在乎自己使用甚麼兵刃呢?
這般想著,心情立時輕鬆起來,同時在腦中開始勾畫著,若是將他所悟得的劍招劍法用普通的寶劍使出來,到底會是一個甚麼樣子。
兩人回到客店,香姑馬上就安排了晚飯,並且將獨孤的衣衫及自己的白裙都換下來洗了,非但自己動手洗了不說,還故意找個明顯的位置晾上了,做出一副安心住下來好好養傷的樣子。兩人在太白鎮已停留了三日,對鎮上的情況已然比較熟悉了。自從那日獨孤在醉仙樓上殺了人,官府派人來過兩次,但卻沒有從人們口中得到甚麼線索。因為獨孤那日化了妝不說,又殺的是金國的武林高手。官差推恐把自已的命也搭上,胡亂編了一個理由就回去交差去了。
獨孤身上的傷已好了大半,香姑的膏藥也當真是靈驗之極,獨孤貼上了那膏藥就封皮長肉不說,這兩次出劍比武居然也沒有使傷口惡化,那自然皆須歸功於香姑的膏藥了。
現在他的腿上又添了新傷,那是很大的一塊傷,大腿上的一塊肉幾乎被割了下來。
但香姑的膏藥貼上之後痛楚頓減,使得他勉強能夠自己行走。
且說那晚香姑將衣服晾出去,一切都好似是要住下來養傷的樣子,回到屋子,檢視了一下他腿上的傷勢,之後就悄悄地出去了。
獨孤正自疑感她會不會又是不辭而別的時候,她已然匆匆地回來了,臉上一副莫測高深的微笑。
獨孤早就不在意周圍的世界了。縱是他還有三十年好活,他覺得也不該在意別人是不是在暗中打他的主意,何況他現在只有三個月了。他一切都聽從香姑的安排,因為在他看來這是他餘下日子中的唯一享受。
他躺在床上,默默地想著他的劍法,想著那個金國高手的劍法和那疤麵人的劍法。
偶而他也想到了羊舌之的靈蛇劍法。
這時香姑不知從哪裡拿了一套破爛之極的衣服,扔給他小聲道:「快穿上,我們今天就走!」
獨孤二話沒說,就將那破爛衣服穿了起來,香姑在旁邊看著看著忍不住笑了出來,不待獨孤相詢已然跑了出去。
獨孤知道自己穿上這麼一身花子衣服定然是十分可笑的,但可笑到甚麼程度他就不知道了。
這時忽然聽得有人敲門,接著一個沙啞的聲音道:「獨孤少俠,有丐幫的使者求見,請開門好麼?」
獨孤一聽,先是一怔;「丐幫的人怎麼會來此處找我?
他們怎麼會知道我在這裡?」但隨即便想起了病仙翁,暗想定會是病仙翁派出了丐幫的弟子打探自己的訊息,而在北方丐幫勢力寵大。人才濟濟,要找一個人可也並非難事、這樣想著,他便走下床去開了門。
門外果然站著一名丐幫弟子,身穿破衣,但是洗得甚為潔淨,面上佈滿疤痕,好似沒有任何表情一般,但那雙眼睛卻最靈活之極,好似會說話的一般。
獨孤正要相詢,猛然間覺出有什麼不對了,禁不住抽了抽鼻子。
那丐幫弟子見了,叫了聲:「啊呀不好!」回身就跑。
獨孤猛然明白了,一伸手已是將那人抓了回來,兩手瞬即向那人的腋下抓去。
那人終於忍不住咯咯地笑了出來,原來都是香姑假扮的。是夜。兩人悄悄地在客店中留了些銀子,然後悄悄地溜了出來,乘著月色皎潔,悄悄地出了太白鎮,一路向東行去。大約行了五里路程,獨孤便有些累了,兩人便在路邊找塊石頭坐了下來。
猛聽得後面馬蹄聲響,香姑忙拉著獨孤在草叢中伏了下來。
漸漸馬蹄聲近了,聽得出是四人四駱,飛快地從兩人—面前躍了過去。
獨孤道:「不知又出了甚麼事情,這四人行色匆匆,晝夜趕路,前面定然要有事端。」香姑聽了獨孤的話卻是默聲不語,只把兩隻朦朧的大眼睛來回轉著。
獨孤道:「我們走罷,我歇好了。」
香姑卻道:「再等等,我……我也有些累了。」獨孤聽了禁不住暗中奇怪,但卻不再言語了,又默默地在草叢中坐了下來。
草叢中有一股花草的香氣,還有一股日間陽光曬在草地上蒸騰起來的微酸微甜的氣味,獨孤抽了抽鼻子,在諸多氣味中分辨著香姑身上的香氣。
香姑似乎知道了獨孤的心思一般默默地將身體靠了過來,立刻,她身上的香氣濃郁地散發出來,那草地上的芬芳氣息卻淡了下去。
獨孤感到一種從未有的甜蜜,他放任自己甚麼也不想,只是用全部身心體味香站的存在。
猛然間香姑的身子一震。
獨孤正自驚異,卻忽然間也坐起身來。
他們又聽到了馬蹄聲。香站仔細地傾聽了一會兒,低聲道:「還是四人四騎,是他們四個人又回來了。」
果然,那蹄聲漸近,月光下四人四騎又奔了回來,卻是沒有去時奔得那麼快了,只聽得一個粗喉大嗓子的人說道:「當真是怪事,他們兩個沒向東去,還能向西走,趕回洛陽去麼?」另一人道:「我看回洛陽是定然不會回去的;洛陽城中各大派都在找那獨孤,他若是回洛陽。那不是自投羅網麼?」
又有一人道:「定然他們兩人還是在客店中沒出來,我們卻這般的大驚小怪追出來,結果設抓到他們兩人不說,反倒打草驚蛇,讓他們知道了。」
那個粗喉大嗓的人又接道:「你道他們是三歲的孩子麼?他們那般故意的洗衣服曬衣定然是做樣子給人看的,若是今夜他們不暗中逃出太自鎮,我這個劉宇倒著寫,只是他媽的走了那麼一會兒神,就給他們兩人溜掉了……」
另一人道:「甚麼走一會兒神,若不是你定然要去看那董員外的小姐,我們四人八隻眼睛定然不會放過了他們……」
那粗喉大嗓的人道:「老兄,話可是哪說那了,若是讓幫主知道了,咱們兄弟四人可是誰也脫不了干係。」
香姑和獨孤躲在草叢之中聽著他們這般說著,始知白天那一番做作是白費心思,若不是他們去看甚麼董家大小姐,只怕此刻尚有許多的麻煩呢。
那四人四騎去得稍遠,香姑俯在獨孤耳邊道:「我去看看,你在這裡等我回來。」
說完人已經躍了出去。
獨孤正欲叫她,見她已去得遠了,誰恐叫聲驚動了那騎在馬上的四人,只好做罷。
獨孤站起身來,想要找一個更為隱蔽的所在躲起來。可是腳下剛剛動兩步,便停了下來。
他又明顯地感到了一雙盯著自己的眼睛。
他猛然轉過身來,在眨他三丈遠的地方,果然站著一個人。月光下但見那人一襲黑衣,腰懸長劍,頭戴方巾,長身玉立,正自向他看著,見他轉過身來,把手按在劍柄上,卻並沒有抽出長劍。
獨孤道:「你是誰,為甚麼盯著我?」
那人道:「我是我,至於我為什麼盯著你,我想我不用說你也明白。」
獨孤道:「你想怎麼樣?」那人道:「我想要把你帶到一個地方,在那地方有人正在等著你,若是你明智的話就跟我走,我們兩個人都會省下許多的麻煩。」
獨孤道:「我在這裡還要等一個朋友,我也不知道你是誰,要帶我去甚麼地方,我不會跟你定的。」
那人道:「告訴你我是誰也無妨,你可聽說過死亡之神,這個名字沒有?」
獨孤道:「我從來沒有聽說過。」
那人道:「好,算是你有膽量,所有輕視死亡之神的人必死無疑,我雖然不想讓你死,但看來你是死定了,因為我在死亡之神手下只是一個小鬼,我的名字難聽之極,叫勾魂鬼。我的職責就是專找些在江湖上名聲顯赫的人物,把他們帶到死亡之神那裡、丐幫、鐵掌幫、黃河幫中的許多人在江湖上莫名其炒的失蹤,那自然是跟我有些干係的。」
獨孤聽了他的話,身上的寒毛忍不住都要豎了起來,但他強自忍住了恐懼,冷聲道:
「我並沒有得罪你們,也不是江湖上的顯赫人物,你來找我,只怕是找錯了物件。」
那人輕聲一笑,聲音冰涼刺骨,獨孤聽了他的笑聲,忍不住打了一個冷戰。
笑畢那人才一宇一板地說道:「你別以為你那身破爛衣服能騙得了人,告訴你,我已經盯了你幾天了,若是你的紫薇軟劍在手裡,我或者可以稍有忌憚,現在你卻是隻有任我擺佈了。雖然你的名聲並非顯赫,但江湖上各大派各大高手幾乎都在找你,這一點你可能有所不知,實際上你是我找的幾個人中最重要的一個。」
獨孤聽了心中猛然一動,問道:「我是最重要的一個,那麼還有誰?」
那人道:「到時候你自然知道了,走罷,別再羅嗦了,該講的我已經給你講過了。」
獨孤道:「你自信你能勝得了我麼?」
那人道:「若是沒有這種自信,我是不會跟你說任何一句話的。」
獨孤道:「若是我手中有劍呢?」那人道:「你學的是靈蛇劍法,你的軟劍已然墜入了深谷,就算是你手中有劍;我也照樣能夠勝你。」
獨孤道:「既然如此,可否將你的劍借我一用?」
那人一怔,隨即道:「你有劍而我無劍,勝你還是沒有把握,所以劍不能借你。」
獨孤道:「我借你的劍,並非是為了用來與你動手,我只是借用一下,即刻就還給你。」
那人聽了,竟是坦然將劍送了過來。
獨孤接過那人長劍,揮手削下一段樹枝,將葉子順手一櫓,長劍揮處,又將那枝頭斬去了,只留下那長劍長短。
的一段握在手中。然後把長劍拋給了那自稱是勾魂鬼的人。
勾魂鬼接了長劍,終於明白了獨孤的意思。忽然仰天大笑起來,道:「好。都說獨孤重言諾守信義,看來你是要用那段樹枝跟我過招,我若勝了你,你才跟我走。是罷?」
獨孤道:「是的。」
獨孤剛一說完,那勾魂鬼又是仰天一陣大笑,然後道:「好,我今天索性奉陪到底,我若是用這長劍勝了你手中的樹枝,諒你也不會輸得心服。」
說完了長創一揮。也是斬下了一段樹枝,順手一魯一折、便已然將那技上的葉子擼盡,然後說道:「我就用這段樹枝同你過招,若是你勝了,我便放你走路,若我勝了,你便乖乖地跟我走,你看公平罷?」獨孤道:「我看你沒有必要這麼公平,若是我有軟劍在手,我定然不會放棄軟劍而選用一柄普通長劍與你過招的。
比武的雙方從來就沒有絕對的公平,你用長劍勝我,我不會心中不服,使用枝條勝我,我也不會對你更服一些,你自己看著用甚麼好罷。」
勾魂鬼聽了獨孤的一這一番話,竟是一時怔在那裡、隔了一會兒,方道:「好罷,我雖然佩服你是條漢子,但我有命令在身,還是得帶你走,我只能勝不能敗,我就用這長劍跟你過招,若是你當真勝了我,也省得我後侮。」
獨孤道:「這才明智;不過還得把下一個問題談得清楚一些,若是你勝,我自然心所甘願跟你走,你若是取我性命也隨你,但若是我用這樹枝勝了你,你須得回答我三個問題。」
勾魂鬼道:「好,一言為定。」
獨孤話音剛落,勾魂鬼的長劍已然刺了過來。獨孤將身子一側,樹枝順勢就搭上了長劍。可是那勾魂鬼長劍忽然之間從右手交到了左手,長劍一彈,頓時將獨孤的樹枝削去了一截。
獨孤心下一驚;隨即把手中的樹枝一抖,一招蛇吐雙信向勾魂鬼的雙眼刺了過去。
那樹枝是剛剛從一棵大柳樹上削了下來;所以極是柔軟,在獨孤手中使出來,雖然不及紫藤軟劍那麼順手,但仍是甚具威力。
勾魂鬼見那樹枝一顫,頓時好似有千百條樹校同時向自己的雙眼刺到,心中暗驚,不敢怠慢。急忙向後躍了開去,後躍的同時將長劍舞成了一個劍花擋在了身前。
獨孤禁不住暗叫可惜。
他手中的枝條若是換成紫薇或是隨便的一柄青鋼長劍,此刻他已然勝了,但他手中的樹條若是向前一探,在觸及那勾魂鬼之前,定然非得被他的長劍削斷不可。
勾魂鬼站定了,背上微感涼意,方知自己己然驚出了一身冷汗。
他再也不敢大意,劍交右手,腳下踏著八卦方位,穩穩地又是出劍攻了上來。
獨孤見那勾魂鬼的長劍刺出時竟然發出哧哧的聲響,知道他這番已是加倍小心,盡了全力,於是也將內力運到枝條上面,使那柔軟的枝條變得剛挺之極,待那勾魂鬼的長劍刺到之時,在他的劍上面一擊,震偏了他的長劍,同時枝條的上內力一洩,順勢向他的手腕上抽了下去。
勾魂鬼猛覺長劍一震,竟是險些脫手掉在地上,禁不住暗中奇怪何以這獨孤受傷中毒卻仍有如此深的內力。
原來獨孤自得了那碧血珠之後,聽信那青袍老者的話,將它時刻放在丹田之下,不知不覺間竟是在幾天之內內力大增而不自覺。
適才他用力震偏勾魂鬼長劍之時,竟是害怕自己內力不足而使上了全力,不料一擊奏效,那勾魂鬼長劍險些脫手,急忙躍了開去,獨孤的後招競變成了空招。
勾魂鬼進攻兩次,敗退兩次,一時怔在那裡。獨孤卻不容他多想,枝條一擺,已是攻了上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