她朝廚房門口張望了一眼,小智咯咯的笑聲間或傳進來,她嘆了口氣,「只會更不舒服。」
「你沒事就好。」曉宇也有點訕訕的,同時,看到姐姐如此鎮定的狀態,他也大大放下心來,估摸著自己剛才是魯莽了點兒,「我剛跟姐夫道過歉了。」
曉穎朝他溫暖地笑笑,這個弟弟,雖然從小到大不省事,對自己確實好得沒話說。
「那我們吃完飯就走,你自己的事情自己小心。」曉宇快刀斬亂麻。
「放心吧,我都快三十的人了,知道分寸。」曉穎心頭也輕鬆了不少,嗔責地瞥他一眼,「倒是你,什麼時候才能安定下來啊?每次一跟你談個人問題就逃得遠遠的。」
「我不是已經解決了嘛!」曉宇眉頭都不帶眨一下的,「客廳坐著的那位不就是我未來的老婆大人!」
「啊?誰呀?」曉穎一愣,根本沒反應過來。
「郭嘉呀!」
「噹啷」一聲,曉穎手上的小刮刀沒捏牢,掉落在地上,她張口結舌,「你,你剛才說誰?郭嘉?」
「是啊!」曉宇面不改色,「你怎麼驚訝成這樣?」他俯腰替她把刮刀拾起來。
「不是,我,你們,你們什麼時候開始的呀?」曉穎確實震驚,有種觀看驚悚電影的錯覺,怎麼也沒料到這兩個人能湊到一塊兒。
「具體時間已經記不太清了,反正處著處著就有了感情。」
「你,你是認真的嗎?」曉穎依舊驚疑不定,「你可別耍人郭嘉玩兒啊!」
「我怎麼了我!」曉宇抽了抽鼻子,「我還以為你是擔心我年紀小吃虧呢!敢情你捨不得郭嘉啊!」
「她跟你可不一樣!」曉穎正色道。
「行了行了,我知道,她和你一樣正義凜然!」曉宇笑嘻嘻地說著,臉色驀地一斂,難得流露出正經的神色來,「我打算和她結婚。」
曉宇說話時面頰上掛著的真誠讓曉穎不由得不信,但她依然無法從震撼中恢復過來,「你說真的?」
「當然。」曉宇雙手往褲兜裡一插,嘴角微微翹起,「我本來也不想這麼早就結婚的。可你也知道,郭嘉現在天天盼著自己能嫁出去呢!」
他聳肩笑道:「我要不再抓緊點兒,指不定她哪天腦子一熱就跟人跑了。」
曉穎以前一直想像不出來弟弟的另一半會是什麼樣的,沒想到最後他也確實嚇了自己一大跳!這種心情實在是難描難畫。
「你,咳,那你跟郭嘉在一起後,不可以再胡來了啊!」曉穎想了半天,只說了這麼一句。
曉宇皺眉叫冤,「我都多少年不亂混了!你說得我好像那什麼似的!」
客廳裡,郭嘉正與小智熱鬧地玩著猜拳刮鼻子的遊戲,曉穎走了過來,她臉上神色令郭嘉感到緊張,下意識地朝她身後望了一眼,曉宇並未從廚房裡出來。
曉穎在她身旁坐下,牽過她的手放在自己掌心裡,慢慢說道:「恭喜你,郭嘉!」
由衷溫暖的笑容緩緩爬上曉穎的面龐,直至湮沒她整個人,郭嘉的眼眶無端有些溼潤。
3
柯蘭毫無懸念地入圍沈氏三大中標供貨商之一,沈氏借選拔供貨商的機會在h市藉機造勢,柯蘭的名字也頻頻出現在與沈氏相關的各類媒體上,著實風光了一把,比自己出錢打廣告都招搖。
在沈氏專案上的成功令整個柯蘭都為之一振,而作為此專案的把舵人範之浚更是為全公司矚目,人人都認為他能乘此機會翻一把牌。
範之浚心上的一塊石頭終於安全落地,不管以後怎麼樣,他總算實現了揚眉吐氣的心願。
訊息公佈後的翌日上午,範之浚就把全部門的人都召集過來開會,一見他臉上輕鬆的表情,大家都猜出來肯定有好事,果然,範之浚打算晚上讓本部門的人好好聚一聚,算是慶功。
眾人散開後,範之浚獨留曉穎說話。
「這次能把沈氏能下,你是首功啊,曉穎!」範之浚由衷感激地對她說。
曉穎一時無語,只想苦笑,這樣的恭維她不聽也罷,因為範之浚並不知道在此背後她承受了多少委屈。
範之浚覺察到她僵硬的笑容裡似有難言之隱,不過他既不便也無意與她探討隱私,緊接著又道:「關於你調崗去財務部的事,我一早就把報告打上去了,相信不久就會有批覆下來。雖然我沒法給你打保票,但鑑於你在沈氏專案中不可忽視的功勞,我相信上面一定會給出滿意答覆的。」
直到這時,曉穎才笑得真心實意起來,這對她來說,的確是個不錯的訊息,也更讓她體會到範之浚是個不錯的老闆,守信重諾,她真誠地向他表達了謝意。
然而,誰也沒料到,慶功會僅僅過了兩天後,公司裡就掀起了一股令人震驚的波濤。
這天下午,曉穎在走廊上與從喬總辦公室出來的範之浚迎面碰上,他臉色鐵青,連曉穎叫他都沒有表現出應有的禮儀來,只是很生硬地點了下頭,等同於無。
曉穎從未見他有過如此失態的時候,心下驚疑不定,暗忖定是有什麼變故,一時也不安起來,又不便主動前去問詢。私下裡問了王凱和小江他們,也都稱不清楚。
就這樣滿腹狐疑捱到下班,曉穎心裡惦記著兒子,急匆匆收拾了東西要走,範之浚卻忽然給她打來電話,讓她去他辦公室一趟。
非常時期,曉穎也不好說走就走,而且她有預感,範之浚一定有重要的事要告訴自己,否則他也不會掐這個點要她過去,一定是前思後想之後才決定告訴她的。
曉穎一路猜測著朝範之浚的辦公室走去,忐忑中不忘給接小智的阿婆打了個電話,告訴她自己會晚點過去。
叩門進去,只見範之浚背向大門,呆呆地站在窗邊,聽到開門的動靜也沒立刻回過頭來,和平日裡那個客氣周到的範總判若兩人。
「範總。」曉穎惴惴地喚他一聲。
範之浚這才緩緩回身,始終洋溢著振奮之氣的臉上此刻卻一片灰敗之色,彷彿一下子老去五六歲。
「曉穎,我要走了。」
「走?」曉穎大吃一驚,「你要去哪裡?」她原本以為是專案的事被喬總搶了頭功,卻不料事態比她想像的要嚴重得多。
範之浚深吸一口氣,「今天接到上面的調令,要我去b市的柯蘭分部擔任副總。」說到這裡,他淡淡哼了一聲,「說是升職,其實和驅逐有什麼分別,b市的分部屬於柯蘭幾家辦事處中最破落的一個,連間像樣的辦公室都沒有!」
他嘲弄的口氣與其說是憤憤不平,毋寧說帶著一點解脫後的輕鬆。
曉穎完全被震住了,原來喬總的手段這樣狠,不光要搶奪現成果實,甚至還容不下替他培植果實的這個人。
她揣摩著範之浚的神色,謹慎猜測,「你不打算去?」
範之浚點點頭,「是啊!我已經向喬總提出辭呈了,他說要考慮幾天。」
他的視線轉向曉穎,忽而輕鬆一笑,儘管看起來更象是裝的,「你的事我也跟喬總提過了,並向他著重強調了你在這個專案裡的重要性。如今和沈氏的合作才剛敲定,相信他會好好考慮的,所以你不用擔心。」
「範總,我……」曉穎聽著他和顏悅色安排「後事」,心裡無比難過,她真想不明白,為什麼做事這樣賣力的人都會被公司趕走,如此行徑,豈不叫職員們寒心?!
「我知道你在想什麼,」範之浚彷彿讀懂了她神色裡的不恁,「這也不完全是喬總一個人的意思,他做不了這個主,這是……上層集體利益權衡下來的結果,其實我早就料到這一天了,只是……」他欲言又止,有些話,不足為外人道也。
曉穎心情沉重地離開了範之浚的辦公室。
臨走前,他又叮囑她,「這件事上面還沒有公佈,暫時不要外傳。」曉穎自是點頭答應。
範之浚能如此及時地把這麼重要的訊息告訴自己,也說明了他對她的信任,這樣一想,曉穎更難過了。不管範之浚曾經做過什麼,對她來說,他都不失為一個好老闆。
和往常一樣在廚房煮著晚飯,曉穎的心裡卻象燒開了一壺水那樣沸騰不已,很多在獲悉範之浚出局訊息後沒來得及形成的念頭,此時一一泛上心頭。
雖然範之浚在臨走前不忘承諾在喬總面前又提薦了她一把,但是以喬總如此功利的為人,一旦明白沈氏選擇與柯蘭合作的真實原因,他會願意放手讓自己置身事外嗎?不,這幾乎是不可想像的前景。
範之浚在時,猶迫於形勢軟語相逼她一趟趟去沈氏,今後換上喬總,只怕有過之而無不及,如此一來,自己留在柯蘭,恐怕會是非不斷,永無寧日。
想到這裡,曉穎不覺黯然,家裡風平浪靜了沒幾天,沒想到公司又出事了,莫非這就是天意?!
她開始認真考慮起李真的建議來,如果自己真的要脫離是非,還自身和家裡一個寧靜,那麼真不如就此辭職算了。
曉宇他們離開後,李真對她的態度確實好了不少,兩人恢復到從前相敬如賓的狀態,這樣的局面來之不易,她不能不珍惜。
她和李真,即使當年結合時並無愛情的成份,可廝守三年,至少也有一份相濡以沫的親情。
與其換崗,不如辭職,一了百了。這個念頭在腦海裡一經成形,就揮之不去,它象徵著某種轉折,但更多的,象徵了曉穎的再一次妥協。
心底有一口氣緩緩湧上來,直抵喉嚨口,再輕輕吐納出去,形成悠遠的一聲長嘆。
4
兩天後,範之浚因為個人原因向柯蘭提出辭職並得到批准的訊息公之於眾,一時之間,公司上下議論紛紛,有猜他是被奪權的,有猜他是因為攻下沈氏身價飆升被旁人挖走的,總之說什麼的都有。
最後一天彌留公司的範之浚,進進出出臉上都帶著輕鬆解脫的笑容,於是輿論一下子又倒向他必定是高升了才肯離開柯蘭的猜想。
無論傳言離奇到什麼程度,都和範之浚本人無關了,他即將不再屬於柯蘭這個規模雖小卻五臟俱全的江湖。
臨走前,他召見最多的職員還是曉穎,這幾乎是他在柯蘭後期唯一一個忠心耿耿跟隨自己的下屬了。
「我到現在才明白一個道理——當大勢已去時,無論你做多少努力都沒辦法挽回頹勢,因為現在那個‘勢’不是已經不是你的‘勢’了,你做得越多,意味著你最終失去得也越多——這就是職場政治。」
這番話讓曉穎永遠銘記在心。
他回眸,投射到曉穎臉上的目光恢復了昔日的平靜,「不過也沒什麼,天下的路千條萬條,總有一天可以給人走下去。」
話的確可以這麼說,只是,是否走得心甘情願就只有當事人自知了。
範之浚走後的翌日,原先屬於他下面的人手全部回到原來的部門,連秘書都被調走,整個組織架構等同於解散,只餘下曉穎一個人孤零零吊在半空,不知等待自己的會是什麼。
小江和王凱都替曉穎著急,「趕緊找個落腳點再說吧,你跟哪個部門比較熟,去找找他們經理呢!」
曉穎只是笑笑,沒有行動,她心裡早有計較,之所以按兵不動,是想看看柯蘭接下來究竟會如何安排自己。
兩天後的上午,曉穎被喬總鄭重請去了總經理辦公室,一番熱情寒暄後,喬總直奔主題,向她傳達了新的安排:去新的營銷部做分管沈氏專案的主管,薪資上調兩級。
果然他對事件的來龍去脈也把握得門兒清。
「對不起,喬總,我也……打算辭職了。」曉穎在解惑之後平靜地道出心意。
喬總臉色一變,「怎麼?你對新崗位不滿意,還是……」他的眼眸裡閃爍著猜疑,「範總之前和你說過些什麼?」
「不是。」曉穎笑得無奈,這種轉移猜忌是否已經成為職場老手分析問題的本能了?
「是因為我自身的原因。」她調勻呼吸,緩緩又道:「我家裡沒人帶孩子,我既要上班,又要照顧孩子,有點分身乏力。其實範總在的時候我就曾經跟他提過這個意思,但當時因為有專案沒有結束,他不肯放我走,如今既然連範總也走了,專案執行又很穩定,我覺得現在離開,應該沒什麼顧慮。」
喬總對她的說法根本無法相信,或許是之前範之浚轉述她想調崗的心意時太過火了一點,與眼前意興闌珊的曉穎相比,實在宛如兩人。
然而,不管喬總如何勸誘,曉穎只是以家庭為由,堅持辭職的請求。她不想解釋太多,語言不過是多餘的粉飾,而且往往表達不了真相。
就這樣,僅僅用了一週時間,曉穎又恢復了職業主婦的身份。
李真得知她辭職的訊息後,鬆了口氣,非常高興,連著幾個晚上都推掉加班早早回家與妻兒團聚。
夜晚,與李真相擁而眠的曉穎卻遲遲無法入睡,她感覺自己在轉了一個大圈之後,重又回到他懷裡時,卻再也感覺不到從前的溫暖。