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嗯。」曉穎盯著他,欲言又止。
李真端起茶几上曉穎的水杯,咕咚咕咚連喝了好幾口,濃膩的果汁讓他喉嚨發乾。
「怎麼樣?」曉穎試探的目光向他投射過來。
「不錯。」李真淡淡一笑,「菜很豐盛,沈均誠一向大方。」
曉穎默默地拾起水杯,走到飲水機邊續滿。
「哦,對了,如你所願,他邀請我去沈氏在h市的新公司。」李真對著她的背影道,「你說,我是去還是不去?」
曉穎直起腰,過了幾秒才轉過身來,「這個得你自己拿主意。」
「他開的條件很豐厚,要不要聽聽?」
曉穎終於咀嚼出李真語氣裡的異常來了,她把水杯放下,瞥了李真一眼,他的眼裡有狼一般敏銳的氣息,彷彿在使勁嗅著什麼。
「你以前從來不跟我談論這些。」她深吸了口氣,努力讓自己呼吸平穩,「不管你做什麼決定,我都不會有意見。」
對於他的態度,她還想說些什麼,這些年,他們偶爾也會有論及到沈均誠的地方,雖然少之又少,但每次只要一提到他,李真的態度就會變得跟平常不一樣,說不清楚是什麼,反正就是不太自然,甚至還會半開玩笑地譏諷沈均誠幾句,曉穎一直覺得以前是自己太敏感,又因為多少有些底虛,她從來不跟李真就此話題深入下去。今天她才發現原來不是自己多慮。
她張了幾下嘴,卻沒能想出什麼合適的語句來,轉念一想還是算了,多一事不如省一事。
她沉默地轉身就要往房間裡走。
「你是希望我去,還是不去?」李真卻不依不饒,緊追著她逼問了一句。
曉穎在門邊隱忍地轉身,迎視他近乎挑釁的目光,「如果你想去,我不會攔著你,不過我想你心裡一定有主意了是不是?你……不會願意去的。」
李真慢慢笑起來,「沒錯,你猜得很準,我的確不打算去——知我者,莫若妻。」
4
週二,範之浚把曉穎叫進辦公室,眉頭緊蹙的神情讓曉穎意識到沈氏那邊的進展一定不太順利。
果然,範之浚開口道:「我讓小江和沈氏對外接洽的肖小姐聯絡了好幾次,但是對方怎麼也不肯鬆口給我們一個見面的機會,只是讓小江把咱們的宣傳資料傳真過去一份,這明顯是在敷衍我們嘛。」
小江是柯蘭對口沈氏專案組裡的成員之一。
範之浚說完,又沉重地嘆息一聲,「看來沈氏手裡捏著好幾個有意向的供貨商呢!」
他邊說邊瞥了曉穎一眼,用探討的口吻道:「你看這樣行不行,你不是和他們技術部的夏斌夏經理認識麼,可不可以以私人的名義請他出來吃頓飯?我相信,只要我們能搭到他們其中的一條線,事情就會好辦得多,我對咱們的產品很有信心!」
曉穎為難地咬緊牙關,可是看到對面用充滿期待的目光注視著自己的範之浚,回絕的話還真是很難說得出口。
天下沒有免費的午餐,這句話真是放之四海而皆準。
曉穎進柯蘭以來,範之浚一直很照顧她,在力所能及的範圍內給她爭取福利,說話做事也從來都是商量著辦,體現出對她的極大尊重,她偶爾為了兒子要早走一會兒,他也從來沒有過二話。
現在,是她該付出和回報範之浚的時候了,況且,她從進柯蘭開始就應該預料到,這個請求,範之浚早晚會對自己提出來。
現在的她只能慶幸範之浚要她聯絡的不是沈均誠本人。
「……好吧。」她放棄掙扎,硬著頭皮承諾下來,「我試試跟他聯絡下,不過w我們真的很久沒聯絡了,不知道……」
「沒關係沒關係,就算他拒絕也沒事,我們還可以再想別的辦法,不過眼下這條路的確是最快捷的,放著不走很可惜啊!」範之浚眼眸亮亮地鼓勵她。
曉穎覺得他實在該去搞公關。
回到位子上,曉穎前思後想了十分鐘,確定自己沒有後路可走,只得把手機掏出來,三下五除二就搜尋到夏斌的號碼——她的手機上留存了不少南翔同事的手機號,也許是出於某種微妙的懷舊心理,一直沒捨得刪除,但是對方是否已經換號,這個就不在她掌控之中了。
她試著用座機撥了夏斌的號,居然是通的,響了三四聲後,一個既陌生又熟悉的聲音在她耳邊響起,帶著點兒詫異,大約是沒想到h市會有人知道他的舊號,「請問哪位?」
來不及調整自己紛繁蕪雜的情緒,曉穎深吸一口氣,趕緊答話,「是夏斌嗎?我是韓曉穎,不知道你還記不記得我?」
對方足足愣了五秒鐘才有所反應,「你是韓曉穎?李真的夫人?」
「對啊!」曉穎聽著他一如往昔那般沒心沒肺的嗓音,不覺笑了起來。
互相認清之後,接下來的事就好辦多了。
夏斌比她想像得要熱情得多,問了好多關於李真的情況,並一再要求和李真見個面好好聊聊,當年他們可都是同甘共苦過的鐵哥們兒。
「李工那一走還真絕,跟我們這撥從前的同事全都斷了聯絡,我們倒還老惦記著他呢!」小夏感慨不已,聽口氣,他八成還不知道沈均誠已經找過李真了。
對他的邀請,曉穎只得先胡亂敷衍著,她摸不透李真對與舊同事見面究竟有幾分熱情。
在合適的時機,曉穎把柯蘭公司的簡況以及範之浚給夏斌引薦了一下,她沒有按範之浚交待的那樣以私人名義請對方出來吃飯,她希望能夠讓範之浚直接跟對方見上一面,以剛才談話的熱絡度,她覺得有把握。
夏斌彷彿第一次聽到柯蘭公司似的,口氣明顯遲緩下來,「原來你們公司也有競標意向呀!其實是這樣的,招標的事不是我在負責,那邊的負責人是肖雨欣,沈總的特別助理。由她直接向沈總彙報,我只管技術這一塊而已。」
「那麼,」曉穎的手指用力繞著電話線,「你能幫忙引薦一下嗎——如果不麻煩的話。」
「哦,這個當然沒問題!」夏斌再一次豪爽起來,「你把你們公司的資料儘快傳給我,我抽空去給雨欣推薦一下,她人挺不錯的。不過能不能入選,這個我就沒辦法啦!」
曉穎笑道:「那是自然!哦,對了,夏斌,如果,我是說如果……」她斟酌著,下面的要求比上一個顯然難度更高,「你覺得有可能請肖小姐出來跟我們範總也見個面吃個飯什麼的嗎?我是覺得,當面聊的效果肯定比看紙面資料要好。」
「唔……」夏斌認真思索了一番,「我不能給你打保票,不過我和她說的時候會盡力幫你約,這樣你看行嗎?」
曉穎自是感激不盡,「那真是太謝謝你了!改天一定請你出來,咱們好好聚一聚!」
「還用說嘛!」夏斌也很高興,「哎,韓曉穎,你能把李工現在的手機號給我一下嗎?我想給他打個電話!」
「呃,這個……」曉穎一下子噎住,她實在不想讓李真知道自己現在在為什麼忙活,否則只怕他心裡又會不舒服,可不告訴夏斌好像又說不過去,完全沒有合適的理由可以拒絕。
最終曉穎只得把李真的號碼報給了夏斌,心情怏怏地結束了這通電話。
下午,夏斌拿著曉穎傳給他的資料興沖沖地去找肖雨欣。
沈氏的新廠房還在裝修,臨時辦公室設在產業園管理委員會的某棟樓宇內,因為是臨時租用,哪裡得空就挪哪裡的房間給他們,所以四五個辦公室,分別在不同的三四層樓面上。夏斌所在的技術部在五樓,而沈均誠和他的助理肖雨欣的則設在頂層十二樓。
夏斌敲門進了肖雨欣的辦公室,沒想到沈均誠也在,兩人似乎是在討論晚上和管委會官員聚餐的事宜。
夏斌見他們商量得熱絡,自己不便插進去,就想先告辭,等過會兒再來,話才剛說出口,即被沈均誠制止,「進來說吧,我們聊得差不多了。」他不想讓夏斌來回跑。
肖雨欣也把筆記本闔上,笑吟吟地站起來問他,「你難得跑我這兒來,是不是有什麼緊急的事?」
夏斌飛速瞟了沈均誠一眼,後者好似沒有要立刻離開的意思,他手邊的一杯咖啡才喝了一半而已,也目光灼灼地盯著夏斌。
夏斌本打算跟肖雨欣私下商量的,誰知道現在得當著沈均誠的面說,一時有些囁嚅,沈均誠顯然也讀出了他的為難,眉毛一揚,「是不是你和雨欣有悄悄話要講,我不方便在場?」言畢他站起來,半開玩笑道:「那我先走了。」
「不是不是!是公事!」夏斌臉都紅了,就算他對肖雨欣有好感,也架不住被人這麼調侃的,更何況公司裡還盛傳肖雨欣與沈均誠關係非比尋常,他這麼攪進去算哪門子事!
肖雨欣對沈均誠的玩笑彷彿也不太高興,臉上的笑容淡了一些,復又坐下,緩緩道:「都是公司的事,用不著瞞沈總,小夏你還是趕緊說吧,免得沈總誤會。」
沈均誠聽出她語氣裡的不滿,似笑非笑地乜斜了她一眼。再回首時看到夏斌紫漲的臉龐,他知道這小夥子臉皮薄,開不起玩笑,不過這也正是沈均誠欣賞他的地方,他認為做技術的人還是心思單純一些比較好。
沈均誠口氣放柔了一些,「說吧,到底什麼事?」他也不認為有什麼公事是自己聽不得的。
「是這樣,有家叫柯蘭的公司想,也想來投咱們的標……」事到如今,夏斌也沒選擇了,如實和盤托出,反正也不是大不了的事,沈均誠早晚會知道。
他走上前把柯蘭公司的資料遞給肖雨欣,「我看過了,他們的產品方面,跟咱們的要求很匹配。」
「柯蘭?」肖雨欣皺著眉想了下,「好像是有人給我打過電話,他們那個負責人是姓江吧?」
夏斌有些赧然,「這個我就不太清楚了。」
沈均誠在一旁聽得蹊蹺,目光灼灼地問:「小夏,你怎麼會想起來幫他們牽線?」在他的印象裡,夏斌可不象會多管閒事的人。
「是這樣的,沈總,」夏斌的眼睛亮了亮,「柯蘭負責跟咱們這個專案的人裡有一個以前在南翔做過,就是她給我打了電話,想讓我幫忙引薦一下,我覺得只要他們的產品不錯,倒是也未嘗不可,所以就……」
沈均誠心下莫名一緊,「誰?」
「哦,她叫韓曉穎,以前在南翔倉庫做保管員的,她先生就是李真!」見沈均誠突然起了關注之意,夏斌立刻也來勁了,「沈總,李真您還記得嗎?他原來也在h市,如果能把他請過來的話……」
沈均誠雙手抱在胸前,半晌沒言語,臉上的表情叫人猜不透他心裡在想什麼。
肖雨欣察言觀色,適時打斷了夏斌,「這家柯蘭的資料我早就看過了,感覺也一般,h市象他們這樣的工廠太多了,我們可以慢慢挑。」
「雨欣,」沈均誠忽然開口,「你安排一下和柯蘭那邊儘快見個面。小夏,到時候你跟著一起去談,查查他們的實力究竟如何,如果有必要的話,我也可以參與,我……想對柯蘭有個全面的瞭解。」
5
他這一番話說出口,面前的兩人都目瞪口呆,肖雨欣一向自詡很瞭解沈均誠在業務方面的傾向性,此刻卻完全失去了條理,只是半張著嘴,很驚訝地愣在那兒。
而夏斌,在同樣的錯愕過後,立刻感到一陣欣喜,連忙點頭,「沒問題,沈總!我會和喬工一起過去談,等時機合適,就去他們生產線上好好轉轉!」
沈均誠朝他笑笑,旋即又扭過頭來望著肖雨欣,「雨欣,你有問題嗎?」
「哦,沒,沒什麼。」肖雨欣回過神來,勉強點了點頭,乖巧地應承下來,「我儘快去辦。」
夏斌剛要告辭出來,沈均誠又在身後將他喚住,沉吟了片刻才道:「你先別急著去給李真打電話,人家有自己的生活方式,如果真的要請他過來,我會親自約他。」
「我明白了,沈總。」夏斌忙又點頭。
「還有韓……曉穎那兒,你也先別聲張,所有接洽的事都交給雨欣,你只作為技術監管到時候跟著過去談就是了。「
夏斌未及細想,也都歡快地一一答應下來。
他是第一次給人牽線搭橋,沒想到沈均誠會如此重視,只覺得如飲瓊漿般的舒暢,回到自己的辦公室,本想給曉穎先打個電話通通氣,轉念一想,萬一讓沈均誠知道自己沒按他的要求做,指不定會反悔,於是只得作罷,反正接下來的成效,韓曉穎立刻就能看到。
曉穎把跟夏斌的溝通的結果向範之浚作了簡短彙報,他對她不吝辭色地嘉許了一番,曉穎看得出來,他對這番溝通的結果抱著極大的期待,這也在無形中給了曉穎壓力,她默默走出範之浚的辦公室,一整天都心神不寧。
在從郭嘉處得知沈均誠即將來h市的訊息時,曉穎除了在心裡翻騰了幾個個兒以外,並未覺得對自己的生活會產生多大影響,然而,在一連串由偶然促成的必然之中,她終於發現自己正在慢慢地踩進一潭摘不乾淨的泥地,想要抽腳全身而退已是不可能——即使當初她不選擇進柯蘭,也不可能和沈均誠毫無瓜葛,他不是才來沒多久就主動約見了李真麼?
郭嘉還猜測,沈均誠來h市很有可能是針對自己,曉穎本來不信,現在卻有些動搖了,沈均誠對李真的看重究竟是因為什麼?李真的價值似乎還沒有重要到可以讓他不計前嫌或者不必隱諱地挖回沈氏吧?
她在心煩意亂之間,隱隱嗅到了風暴的氣息,而這氣息並非來自於她對自身的擔心——擔心自己和沈均誠的感情死灰復燃——而是來自李真對她若隱若現的猜忌中,她能做的卻只是默默地隱忍,因為一旦自己沉不住氣,就會引來李真更深的誤會。
下了班,她匆匆步出公司邊門,從這裡出去到就近的公車站很近,那裡有直達小區的車次,比班車方便。如果等班車,至少得遲十五分鐘。她不願意等,因為要先去阿婆那裡接小智,每次她去得晚,小智都會埋怨自己。
一輛黑色豪華的加長型轎車從她身旁經過,突然放緩車速,極慢地向前滑行,她不經意地朝它瞥了一眼,窗玻璃上貼著反射光的薄膜,完全看不到車內的人,她把拎包往肩上提了提,臉上流露出一絲警惕的表情。
她很快就拐進右邊的一條馬路,再回首時,她舒了口氣,那輛車沒有跟過來。車站就在眼前,她不覺加快了腳步。
黑色轎車中的沈均誠坐在車後座上,雙眸始終向著窗外,不知道在想什麼。身旁的肖雨欣已經把一會兒要和官員們商談的幾個重點問題又給他梳理了一遍,見他沒什麼反應,抿了抿唇問:「沈總,你覺得還有什麼需要新增的嗎?」
沈均誠過了片刻才轉過臉來,笑著說:「他們能滿足你剛才提出的那幾點就已經很不錯了,做人千萬不可貪心。」
肖雨欣見他神色如常,頓時放下心來,嫵媚一笑,悄然嗔道:「原來你在聽呀!」
沈均誠用手指點了點窗外示意她,突兀地道:「那裡就是柯蘭。」
「嗯?」肖雨欣聞言探首翹望,透過柯蘭正門看進去,視野裡出現一片蒼翠的草坪,有點象公園。
她不免納罕,沈均誠什麼時候也變得詩情畫意了,居然為了看草坪而讓司機特意減速。
又是忙碌而平凡的一天。
廚房裡,曉穎井井有條地做著晚飯,並要承受來自小智的不定時騷擾,他正在玩一個警察抓小偷的遊戲,他一會兒是警察,端著把槍來回巡視,一會兒又是小偷,探頭探腦地東躲西藏,那逼真入戲的神情消解了不少曉穎心頭的煩悶。她一邊做事一邊和他搭詞,當然,以小智對正義的熱衷程度,她只能撈到給小偷配音的份兒。
等她把晚飯置備妥了從廚房端到客廳的餐桌上時,剛好看到小智騎在一個絨布玩具老鼠上,揚起小拳頭重重地砸向小老鼠,他那仇視的眼神讓曉穎蹙緊了雙眉,一個三歲都沒到的小孩,心裡哪來如此惡狠狠的仇恨?
「小智,你怎麼可以這樣打老鼠?它不再是你的好朋友了嗎?」
小智仰起頭來看媽媽,一雙漂亮的大眼睛裡乾淨清澈,「媽媽,它現在不是我的朋友,它就是我要抓的那個小偷,所以我要教訓教訓它!」
「那你好好跟它講道理嘛!為什麼要打它呢?」曉穎走過去,坐在兒子身邊,撫了撫小老鼠的腦袋,作出疼痛的表情來道:「你想想,它該多疼呀!」
「爸爸說,看見壞人就得打!不可以同情他們,不然他們還會幹壞事!」小智用奶聲奶氣的嗓音清脆地回答她。
曉穎頓時覺得自己心裡又被什麼東西堵上了,很不舒服,她搶過小老鼠來,正色地對兒子道:「小智,那媽媽告訴你,就算是對壞人也不能光用拳頭解決問題。否則,將來也許它還會用同樣的方式反擊你,難道你就打算和它一直這樣沒完沒了地打下去?」
小智的眼睛連連眨了好幾下,他也有點迷糊了,「可是,爸爸說的……」
「爸爸也不一定事事都對。」曉穎說著,心裡忽然對李真動了氣,真不知道他是怎麼教孩子的,「算了,趕緊過來吃飯。等爸爸回來我們再好好跟他說說。」
6
可是等李真回到家時,小智早已進入了夢鄉。
天氣轉涼,曉穎特別給李真燉了銀耳甜品,既可以滋補身體,還能當夜宵填肚子,李真在公司吃晚飯通常都很早。
曉穎陪著李真一起喝甜品,慢慢把小智打老鼠的事跟他說了,李真埋頭聽著,不置可否地哼了一聲,便不再言語。
瞅了眼他略帶陰鬱的臉色,曉穎忽然想起白天自己一直在擔心的事,此刻端詳李真的神情,越發覺得是真的,她斟酌再三,還是沒耐得住,與其讓他這樣陰沉沉地不置一詞,不若挑開了明說,她心裡又沒鬼。
「小夏……是不是給你打過電話了?」她故作漫不經心地主動開口問。
「小夏?」李真疲倦冗悶的神色一斂,滿腹狐疑地瞟了妻子一眼,「哪個小夏?」
曉穎忽然語結,看李真疑惑的表情,不象是裝出來的,她只得硬著頭皮把今天找夏斌的事簡略地給李真複述了一遍。
她才開了個頭,李真眼裡儼然一派警覺之色,曉穎又不擅掩飾,被他幾個關鍵問題一盤問,兵敗如山倒,李真很快就把來龍去脈弄了個清楚瞭然,臉上一時風雲變幻,陰晴不定。
「範總是希望能通過我認識夏斌的關係牽到一根線,之後的事他自己就能搞定,」曉穎還在竭力淡化自己在這中間所起的作用,「不過小夏現在搞技術,也不知道他的引薦有沒有用?」
「你們範總真是病急亂投醫。」李真忽然對她笑一笑,神色裡有幾分詭異,「不過他碰到你,也算是踩了狗屎運。」
曉穎臉色微變。
李真把身子緩緩靠向椅背,臉上的笑還在蔓延,「其實,你為什麼要這麼麻煩繞一個大圈呢?直接打給沈均誠不就什麼都解決了?」
曉穎勃然變色,倏地站起身來,自從他去和沈均誠見過一次面之後,整個人好像脫胎換骨了似的,她再也無法忍受他這陰陽怪氣的態度。
「你到底什麼意思?你對我有什麼意見,可以明說!」
李真不急不惱,慢條斯理舀著濃稠的銀耳羹,悠閒地往嘴裡送,「我開個玩笑而已,你這麼著急幹什麼。」
曉穎的胸脯還在因為氣憤而劇烈地起伏,她迫使自己慢慢平靜下來,既然那個埋在兩人心頭的結還在,她不妨乘今晚把話都說清楚。
過了好一會兒,她覺得自己能夠心平氣和地跟他說話了,才又道:「我和沈均誠之間是很久之前的事了,我們……」
「哐啷」一聲響,李真把手上的調羹扔進碗裡,他左右望了兩眼,猛地站起來,一把攬住曉穎的腰,將她反身壓在桌子上方,同時單手掐住她的下巴。
曉穎目光中充滿駭然,難以置信地瞪著一向斯文的丈夫,他何曾有過如此粗魯的舉止!
她彷彿到此時才發現他的臉色是如此之差,完全被疲憊和怒意所遮蓋,眼裡更是佈滿了血絲,而他兇狠的神色簡直是想把曉穎一口吞下去!
「記住,永遠不要跟我提你和他之間的任何事!」他一字一頓地發出警告,「我一點興趣都沒有!」
說畢,他狠狠地把她的臉往旁邊一撥,甩開她,頭也不回地進了房間。
曉穎驚懼地注視著他很快就消失的背影,根本無法從震愕和害怕中解脫出來,這是她第一次看到李真如此失態,也是她第一次意識到李真對她過去那段跟沈均誠之間的故事竟然是如此在意!
「唉,真搞不懂,他這算是過於大度呢?還是在害怕什麼。」郭嘉對李真的評價驀地湧入曉穎的腦海。
那時候,她和郭嘉一樣困惑,而此時,她漸漸明白過來。
李真並非大度,他把她的過去視如洪水猛獸,因此他拒絕聽到任何有關那方面的訊息。
過了許久,曉穎才緩緩抬起手臂,撫摸了一下自己被弄痛的下巴,而她的心也在同一時刻,猛然間揪緊了。
夜色籠罩住了一切,而明湖上的點點霓虹卻好似永遠都不會熄滅,它們點綴著這片美麗的湖泊,把它烘托成一座炫目的不夜城。
沈均誠持杯站在酒店房間的落地窗前,他的這間房處在整棟建築的最高層,窗戶正對明湖,放眼望出去,明湖猶如一顆悄然遺落人間的珍珠,鑲嵌在美人的頸間,氣息奢華,讓人紙醉金迷。杯中的紅酒同樣氣息芬芳,是夜色下最適宜的賞景美物。
一襲晚裝打扮的肖雨欣也端著高腳杯走到他身邊,與他一起欣賞明湖夜景。
今晚,她的情緒格外高漲,因為她在飯局上的巧妙周旋、穿針引線,管委會的頭頭答應了他們兩個本來幾乎會談崩的條件,合理規避某些稅收和增加出口額度,幾乎是每家公司都垂涎的肥肉,只是要把這些好處分配給誰,卻是要經過多方面權衡才能定得下來,不是靠一兩個人嘴上說說就能打動官員們的心。而她肖雨欣,卻成功做到了。
當然,巧婦難為無米之炊,她手上握著的是沈氏的一筆鉅額投資,工廠是租用的產業園裡的標準廠房,雖然已經在裝修,如果談不攏撤資的話,沈氏固然有損失,對產業園的管理者來說,更加得不償失。
招商局的趙副局答應給他們試著去申請時,肖雨欣就明白事情基本上已經定了,她得意地暗中朝沈均誠擠了擠眼睛。
「沈總,你可是得了一員虎將啊!」趙副局盯著雨欣撩人的身姿哈哈大笑著道。
沈均誠慨然舉起酒杯,迎著對方的杯子重重碰撞了一下,附和著對方朗聲笑起來。
其實,從他在某個展銷會上第一次看到肖雨欣激情四溢地給人推薦產品時,他就嗅到了她身上那種能夠感染別人的獨特氣質,他把她挖過來,並委以重任,事實證明,她沒有讓自己失望。
「沈總,你的公寓已經定下來了,就在離這兒不遠的一個高檔小區,等週末把新購的傢俱搬進去以後,你隨時可以入住。」
「謝謝!」沈均誠對她微微頷首,繼而又用下顎對窗外略略一揚,笑著問她,「覺得明湖美嗎?」
沿著湖堤的一圈銀色路燈,泛出晶瑩潔白的光,讓人心生幽寒。
沈均誠彷彿看到三年前的自己,正沿著那條白色鏈子一樣的光亮興沖沖地行走著。
那時候,他正在為自己和曉穎的美麗小窩而奔波,以為那會是他最終的歸宿,溫馨而幸福,又怎能料到,三年後,他會站在離那所小公寓不遠的酒店最高層裡回首往事,唏噓塵世的無奈和命運的飄忽不定。
「嗯,很漂亮!」肖雨欣回答,目光卻流連在沈均誠俊朗的側臉上,室內的光線很暗,他的面龐上有忽明忽暗的投影,但是線條清晰,稜角分明,這樣的男子,想必會有很多女人為他迷失,他就像她杯中的酒,儲存得越久,越醇香可口。
肖雨欣忽然覺得心裡一熱,臉上也象燒起來似的,火紅滾燙,她猝然轉過臉去,用低啞的嗓音輕柔地問:「今晚……要我留下來嗎?」
沈均誠的思緒被她這句話從久遠的回憶中扯了回來,他略略發怔,現實與記憶有點對不上號,過了片刻,他看著窗外,用與她一樣低的聲音回答,「不用了,謝謝!」
其實,留她住宿也未嘗不可,但今晚,他體內沉積了太多回憶的影子,怎麼也提不起興致來,只能對她抱歉,她想必是失望的。
他沒有立刻聽到肖雨欣的回應,須臾之後,他轉過臉去,剛好捕捉到她還在凝視自己的眼睛,「sorry,」他倉促地又補充了一句解釋,「我今天有點累。」
乖巧的笑容慢慢爬上肖雨欣的臉龐,儘管顯得有些虛弱,「沒關係。」
她溫柔地湊近他,在他唇上輕輕印了一吻,「那麼,晚安。」
她的身影很快消失在夜幕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