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誰?」曉穎姐弟倆同時把期待的目光投向他。
「郭嘉。」
「郭嘉?」曉穎怔了一下,的確是個不錯的選擇,但是——
「可她是女孩子啊!」
曉宇也坐直了身子,「你說的郭嘉,是不是上回和你一起去酒吧找我的那個?」
「就是她。」曉穎睨了弟弟一眼,「你還記得她呢!她挺喜歡聽你唱歌的。」
曉宇眯了眯眼睛,臉上看不出什麼表情。
「郭嘉雖然是女孩子,」沈均誠繼續道:「不過她很仗義,這個忙,我想她一定肯幫的。而且她又住在北郊,跟曉宇做事的地方剛好在對角線上,既然要躲,當然得躲遠一點了。」
「你怎麼想?」曉穎也沒主意了,看著曉宇問他。
「我怎麼想沒什麼,關鍵是你那同事怎麼想的。」曉宇滿不在乎地道。
半小時後,曉穎跟郭嘉通完電話,走回來曉對宇說:「她同意了,你今晚就可以搬過去。」
「行啊!」曉宇也挺爽快,「把她地址給我吧。還有,她幾點下班,免得我去得早了要乾等。」
地址寫歸寫,曉穎終究有點兒不放心,叮囑弟弟,「郭嘉人是好,不過你也不能在人家那兒亂來,知道嗎?否則將來我跟她連朋友都沒得做!」
「放心!」曉宇把字條捲了卷塞進口袋,「你那同事五大三粗的,她不欺負我,我就已經阿彌陀佛了!」
4
一頓晚飯吃得心不在焉,沈均誠見曉穎幾乎沒怎麼吃菜,遂給她碗裡夾了塊魚,順口問她,「在想什麼呢?吃飯都走神。」
「你說,」曉穎蹙著眉,心裡的不安開始加劇,「我這麼把曉宇往郭嘉那兒一推,是不是不太好?」
「不會。」沈均誠回答得泰然自若,「他們兩個的脾氣應該能合得來。」
他的眼裡有一絲狡黠的意味讓曉穎心裡起疑,「你怎麼這麼肯定?郭嘉就算再爽朗,到底也是女孩子,曉宇脾氣又不好……」
「你就別操心了,他們即使成不了情侶,最起碼還能成哥們兒。」
「情侶?」曉穎被一口湯嗆得眼淚直流,「你說曉宇跟郭嘉……成情侶?虧你想得出來,郭嘉比曉宇大了三歲呢!」
沈均誠篤然吃著飯,笑呵呵地道:「只要兩人合得來,年齡大小又有什麼關係。你相信我一次,他們一定能處得來,等著瞧吧。」
曉穎本來還只是擔心曉宇給郭嘉添麻煩,被沈均誠這麼一攪合,她簡直惶恐了,忽然腦子清醒過來,追著他又問:「你胡猜的吧?你不是說你對戀愛的事完全沒經驗的麼?」
沈均誠樂不可支地反問她,「我那麼隨便一說,你就信啊?」
「你又騙我!」曉穎撂下飯碗就要起身過去找他算賬。
沈均誠大笑著用手格開她的「欺凌」,很輕鬆地把她降服,拍著她的背哄她,「好了好了,吃過晚飯,我把我所有的過去都向你招供,總可以抵罪了吧?」
曉穎悻悻地回自己的位子繼續吃飯,嘟噥道:「我還沒無聊到對你的荒誕情史感興趣的一步!」
沈均誠忍著笑偷覷她一眼,明白她嘴上雖這樣說,心裡想必是酸溜溜的,於是殷勤地給她添了碗湯,順勢找了些別的閒話把她的思緒牽引掉了。
終究是不放心,上床之前,曉穎給弟弟打了個電話。
她才剛開了個頭,曉宇輕鬆自如的話語就從聽筒那頭傳了過來,「我們挺好的。我請你同事在外面吃了頓飯,剛回來。不過她酒量不行,好像喝醉了,哈哈!」
「啊?」曉穎嚇了一跳,「曉宇,你別亂來啊!郭嘉她酒量是不怎麼樣,你不要灌她……」
話沒講完,聽筒裡傳來郭嘉的嚷嚷,「曉穎,你,你別聽他胡說,我根本就沒,沒醉,我呀,我還……能喝!」舌頭明顯大了好幾圈。
曉穎還想問兩句,電話不知道給誰結束通話了,耳邊僅剩下短促的嘟嘟聲。她無奈地撂下手機,卻見沈均誠頭枕雙手躺在床上對著自己吃吃地笑。
「你笑什麼呀!」曉穎皺眉在床沿上坐下,「我怎麼老覺得這件事有點太……」她真後悔自己出於一時的私心把曉宇「趕」出去,這不是擺明了她厚此薄彼麼?
沈均誠坐起來,伸手把她拉進懷中,「你就別擔心了,曉宇又不是小孩子,我看他在待人處事方面的經驗比你還足呢!還有郭嘉,難道你認為她跟人打交道的功力不如你嗎?」
曉穎瞅他一眼,又仔細想想,這才無話可說了。
半夜裡,郭嘉忽然醒了,神清氣爽。她動了動身子,想下床去給自己倒杯水喝,才一起身,後腦勺就象被錘子猛擊了一下似的疼得要命。
摸黑走進客廳,腳下被一堆軟軟的東西絆到,她腳頭不穩,立馬栽了下去,剛好栽倒在席地而睡的曉宇背上。
「哇,好疼!」曉宇早已入了夢鄉,忽然被人重重一搡,氣都喘不過來,頓時驚醒。
「喂!有沙發的,你幹嘛躺地上啊?」郭嘉面紅耳赤地爬起來,藉著月光,看清楚了曉宇只穿著背心和短褲的身軀。
沒有了衣服的遮蓋,郭嘉才發現,原來他一點都不瘦,肌肉象隱藏起來似的,此時發出灼灼的富有彈性的光芒。
「沙發太窄了,一不小心就翻到地上,不舒服。」曉宇嘟噥著爬起來,看看她,「你酒醒了?」
「我壓根就沒醉!」郭嘉口風咬得緊,一轉身進了廚房。
曉宇笑笑,沒跟她爭辯,這麼一折騰,他的睡意頓時了無蹤影。
過不多久,郭嘉從廚房裡出來,端了兩杯水,遞給他一杯。
「謝謝!」
月光很好,兩人也不開燈,就著皎潔的銀暉席地坐在地板上。
「問你個問題。」郭嘉下巴對他揚一揚,「我們第一次見面,你為什麼不肯跟我握手?」
這個問題她想了很久,最終歸因為韓曉宇是個傲慢的傢伙。但今天晚上的相處,令她對他的印象大為改觀,撇開兩人的性別年齡等差異,她驚訝地發現,彼此居然挺投合!
曉宇低頭笑了笑道:「我跟你們不一樣,生活在兩個圈子裡的人,還是不要有什麼交集得好,免得將來給你們惹麻煩。就是我姐,也是我去找她的時候多,我不想她跟我的事有什麼牽連。」
郭嘉重重點了點頭,「敢情你還是為我們著想。」
「你明白就好。」曉宇也笑起來。
「你歌唱得那麼好,」郭嘉又道,「有沒有考慮過去參加什麼歌藝表演的海選之類的,你條件不錯,運氣好的話,說不定能紅。」
曉宇搖頭,「那些需要有人捧才行。我不習慣讓人牽著鼻子,還是算了。」
「也是。」郭嘉咧了咧嘴,「你連老闆娘看上你都不願意委屈自己,更何況去扎那個圈子了。哎,你……」她一半好奇一半戲謔地眯起眼睛來問道:「你就這麼討厭那個老闆娘?莫不是,她長得很醜?」
「當然不是。」曉宇斜了她一眼,忽然又笑起來,「她是陪酒小姐出身,模樣怎麼著也差不了,現在年紀雖然大了點兒,但風韻猶存!」
郭嘉一邊聽,一邊上上下下打量他,「聽你這意思,你應該對她不反感啊!那為什麼……」
「她跟我哥們兒好過。」曉宇截住她的話頭道,「朋友妻,不可欺,做人要有原則!」
郭嘉瞪起的眼睛頓時眯了起來,大笑著說:「是是!」她把手中的水杯高舉起來,「來,為了原則,乾一杯!」
兩隻杯子怦然靠在一起,杯中的水在月光的洗汰下顯得更加晶瑩剔透。
5
傍晚,沈均誠拎著一袋子食材從超市裡出來,徒步往住處的方向走,他從沈家出來得乾淨,連車都沒開,原封不動交接給曹文昱了。
即將進小區大門時,忽聽一個綿軟溫和的聲音在身後喚他,「均誠!」
沈均誠回頭,看見姨媽吳小芬正向自己款款走來。
「姨媽!」沈均誠停下腳步,也喚了她一聲,不知怎的有點尷尬,他離家出走的事想必姨媽早已知道了。
吳小芬走到跟前,先瞥了眼他手上的袋子,抿嘴笑一笑,「嗯,沒白出去讀書,懂得照顧自己,還會做菜了。」
沈均誠本來就跟姨媽親厚,再加上她輕鬆的語氣這麼一打岔,就把無形中的一點緊張與尷尬給攪散了。
「時間還早,咱們找個地方聊兩句怎麼樣?」吳小芬看看錶,笑著徵詢他的意見。
沈均誠舉目四顧,周邊都是普通小區,沒一間像樣一點的茶座或者咖啡館,他又決計不想帶姨媽去曉穎那兒——他現在還揣摩不透姨媽的態度,萬一話說得不好聽,曉穎回來撞見肯定心裡不舒服。
吳小芬顯然讀透了他的心思,莞爾笑道:「我開車來的,走吧,咱們去楓居喝杯清茶,我會再送你回來。」
楓居的虞山茶是一絕,隱隱透出士子的豪情,是上年紀人的最愛。沈均誠回國後曾跟著姨媽來喝過兩次,印象深刻。
啜著茶,吳小芬先問:「你搬出來幾天了?」
「一週。」
「一直沒回去看看?」
沈均誠環顧左右,最後低下頭去。
趙太太一聲嘆息,「你跟你媽媽鬧這麼僵,也不全是為了你身世的緣故吧?」
「……」
「你媽這個人的脾氣是急躁了點兒,可她對你,我該怎麼說呢,大概親生母親都未必有她那麼上心。」
「我媽……他們為什麼要收養我?」沈均誠終於有了逮著知情人細問的機會了,儘管這個問題最有資格回答他的人一定是吳秋月,不過以兩人眼下的情形,她不可能心平氣和告訴他,至於沈南章,沈均誠也同樣沒有勇氣問,他怕與他談得越多,自己的心腸就會越軟。
趙太太搖了搖頭,有點無奈,「這話說起來就長了。你媽媽結婚不久懷過一胎,胎兒才三個月的時候,她回了趟孃家,就是咱們吳家的老宅,結果夜裡走樓梯時沒踩穩,不慎摔了下來,不僅小產,還落下後遺症,從此再也無法生育。」
沈均誠聽得擰起眉頭,心中有些不忍。
「老宅裡發生過很多不幸,我父親,哦,就是你從未見過面的外公文革時在那裡過世,你媽媽又出了那樣的事,包括跟外婆相伴時間最長的阿芳後來也走了,所以我們都覺得住在那裡不祥,紛紛搬了出來,只有老外婆死活不肯走,唉……」
沈均誠默不作聲聽著,無法發表任何意見,吳小芬笑了笑道:「怎麼不知不覺就扯遠了,還是說說你媽媽吧。就因為她再也沒法生孩子了,她的脾氣才一天比一天古怪起來,家裡的人,包括你爸爸,都只能讓著她點兒。其實,你爸爸對你媽真的是很不錯的他們兩個年輕時也是自由戀愛結的婚,感情一直很好,不過出了那事之後,你媽就象變了個人一樣,總是疑神疑鬼。說起來,你爸那樣的人也算難得了,活到這把年紀,生意做得又這樣大,但在外面亂七八糟的事情一件也沒有。」
吳小芬的臉上流露出一絲類似於羨慕的神色,沈均誠隱約察覺她似乎話中有話,不過她很快又把飄遠的思緒給扯了回來。
「不過,自從領養了你,你媽媽就把全部的心血都放在你身上了,把你看成自己生的一樣,誰要是提一句你是養子,她就跟人翻臉,當初,幾個大哥都為此看過她的臉色,唉,她那個脾氣啊……所以,這麼多年來,大家不約而同給你的身世保密,你又生得討人喜歡,漸漸地,誰也不在意你究竟是不是你媽親生的了。大概半年前吧,你媽曾經跟我抱怨過,說公司裡有個姓鄭的老總喝醉了酒亂說話,讓她很生氣。」
沈均誠心裡咯噔一下,「您是說鄭憲民?」
「應該是吧,他是你爸爸的老朋友,不知怎麼會知道這件事的,他也是隨口這麼一提,你媽於是耿耿於懷,後來竟然把人逼走了。你媽媽不是怕別的,她就是怕你知道了,會跟她不親。」
沈均誠默不作聲,想起母親在樓梯下用顫抖的聲音恨恨地罵他是「白眼狼」的時候,估計她的心裡也是充滿了絕望,這樣一想,他陡然又有些難過起來。
「姨媽,」他顫顫地喚一聲,那個盤桓在心頭的疑問終究沒能按捺得住,「您知道我的……親生父母……是誰嗎?」
趙太太瞥了眼他緊張的臉色,遺憾地搖搖頭,「你爸爸當初帶著你媽媽一起去鄉下挑的孩子,收養了你之後,他們還在鄉下住了大半年才回來,目的也是想掩人耳目。你的親生父母一直沒來找過你。」
沈均誠的心象被一隻有力的手掌攥得緊緊的,透不過氣來。
「這些都是陳年舊事了,其實這麼多年都過去了,你是不是你爸媽親生的,已經不重要,他們培養你到這麼大,又有那樣龐大的產業給你去繼承,我想,你是個聰明孩子,應該懂得輕重取捨吧。」
沈均誠任她怎麼說,只是垂頭不語。
「均誠,」吳小芬見他一味避過自己的衷勸,就是不表態,也不免苦笑,「你是為了曉穎那孩子嗎?」
沈均誠啜一口茶,臉上的表情已經寫明瞭一切。
趙太太又道:「說實話,我也挺喜歡曉穎的,雖然有七八年沒見面了,那孩子人老實,長得又好,確實招人疼。」頓一頓,她才把想說的重點丟擲來,「可是若要論到結婚,我跟你媽媽的意見是一致的,她並不適合你。」
「為什麼不適合?」沈均誠不再低眉順眼,盯著姨媽的眼眸裡折射出銳光。
或許是在此之前他聽到太多來自家族的反對意見,卻又無法多加辯駁,而姨媽又是長輩中最與他聊得來的,此時聽到她亦是持相同的論調,沈均誠的慍意就再也遮掩不住了。
「就因為她父母的緣故?還是因為外婆的意外?!不管是她父母的事還是外婆的意外,都不是她的錯!我真搞不懂,她已經很不幸了,為什麼還要讓她承擔她根本不應該扛的壓力?」
吳小芬也明白一時半會兒說服不了他,其實從知道他和曉穎重逢的訊息開始,她就意識到這件事不是能靠打壓解決的,在她的印象裡,沈均誠是個內心深處相當柔軟的孩子,而曉穎又是在他年少時烙在心頭的一道無法抹煞的印跡,事情變得如此棘手也在情理之中。
「好吧,就算我們不去計較這些陳芝麻爛穀子的事,可她本人有什麼地方是值得你去付出的?一個普通大專學歷的女孩子,在倉庫做保管員,她將來能幫到你什麼?均誠,你不要怪姨媽現實,感情這種東西說來就來,說走也就走了,真正對你有幫助的,還是一個門當戶對的婚姻,這是無數過來人痛心疾首的經驗和教訓,你不要執迷不悟啊!」
趙太太這番話說得真心誠意,實為肺腑之言。
沈均誠笑了,「姨媽,謝謝您的一番教誨,但是說來說去,你們還是要拿物質來衡量一個人。」
他低頭望著杯中緩緩下降的茶葉,他彷彿看到曉穎柔軟甜蜜的笑容,心中漸漸升起一股暖意,「可是這世上總有一些東西,不該是拿錢或者勢力來衡量的,我喜歡的是她這個人,和其它任何東西無關,哪怕她一無所有,我也不會因為她貧窮而嫌棄她——對她來說,也是一樣。」
吳小芬半晌無語,須臾後,才又開口,「那麼,你就一點都不顧及你父母的感受?他們雖然沒有生你,但是他們養了你,把你培養成人,你就這麼一走了之,良心上說得過去嗎?」
沈均誠的面龐無可抑制地抽了一下,他猝然轉過臉去,他當然明白,自己這樣做確實很不地道,甚至在世人眼裡,他可以說是一個無情無義的小人。
平復了一會兒之後,他重又平靜地看向吳小芬,「姨媽,謝謝您今天能來看我,跟我說這些話。我不會拋下他們不管,從感情上來說,我依然是他們的兒子,但是……請讓我好好想想,我該怎麼辦。」
趙太太聽他的口氣明顯鬆動下來,越來越沉重的臉上終於露出一絲笑意,「小誠,我沒看錯你,我從小就知道,你是個有良心的孩子。早點兒回家吧,回家了,你父母就可以安心了。至於曉穎,」她深深瞥了他一眼,「我的建議是,你先跟她分手,等你母親消了氣,說不定哪天就願意承認她了呢!」
沈均誠豈能聽不出來,這分明是緩兵之計,以他對母親的瞭解,這幾乎是不可能的結果,而且那樣做,對曉穎也不公平,但他已經不想再跟姨媽爭辯,只是向她笑了笑,沒有作聲。
喝完茶,吳小芬如約要送沈均誠回去,被他拒絕了,「我想一個人靜靜,好好想一想。」
趙太太自然沒敢勉強他,兩人就在茶館門口分了手。
6
待姨媽的車子消失得徹底沒有影蹤,沈均誠才在街邊招了輛計程車,司機問他上哪兒,他略微停頓後報上了父母家的地址。
車窗外的景緻在他眼前疾馳而過,一幕幕陳年舊事也似流水一般在腦海裡滑了過去。
他長這麼大,從來沒懷疑過他是沈南章和吳秋月的親生兒子,也因此,他頻添了很多煩惱,可正是這些煩惱,給了他一個有關家的歸屬感與安全感,也是少年時期韓曉穎最為羨慕他的地方,儘管他時常抱怨母親對自己的嚴厲,可仔細想來,這抱怨之中,又何嘗不是隱含了一絲無奈的驕傲呢?
而現在,他終於明白,原來這一切都是假象,他的身世竟然比韓曉穎的更荒誕——他連生他的人是誰都不知道!
他用力呼吸,要將胸腔內攪亂的一陣熱意壓下。
沈南章與吳秋月,他在心中默默唸著這兩個名字,漸漸地,一股類似於心酸與熟悉交織在一起的甜澀難辨的滋味湧上心頭。
即便他不是他們生的,可他們難道沒有養他嗎?他們難道不愛他嗎?他們在他身上傾注的心血就可以一筆抹煞嗎?
他被自己心裡升起的這一連串疑問逼得坐立不安。
「沈均誠,你真沒良心!」
「早知今日,當初就不該把他抱回來!」
「我養了一隻白眼狼!」
聲聲淒厲,在聲討著他的良心,讓他矛盾的思緒陷入更深的混亂。他痛苦地抓了抓自己的頭髮,為什麼要讓他面臨如此糾纏不清的選擇?!
車子駛入開往別墅區的坡道,三四分鐘後,他看到沈家的別墅已經依稀可辨,那熟悉的一切,也是禁錮他的一切,包括裡面的一草一木,每一個人,每一件東西,匯聚成一股無形的力量,要將他狠狠吸進去……
他矛盾不已,既想反抗那纏在身上的重重束縛,又想什麼力也不使,就這麼放鬆自己,隨波逐流……
然而,就在此時,褲兜裡的手機驚心動魄地響了起來,他懵怔了片刻,如夢初醒般地掏出來接聽——
「田螺先生,你躲哪兒去了?我連床底下都找遍了,也沒看見你的影子呀!」聽筒裡傳來曉穎歡快明朗的聲音,近來,她似乎是越來越活潑了。
「我……我去買菜了……」沈均誠倉促地解釋,「今天出門晚了點兒……我馬上就回來。」
「好勒!那我先把飯煮上!我看到冰箱裡還有半隻冰凍雞,今天咱們就吃燉雞湯好不好?等你回來,只要再炒兩個蔬菜就可以了。」
「……好。」
掛了電話,沈均誠握住手機的左臂無力垂下。
不知不覺中,車子已然停下,的哥回過頭來,「先生,到了。」
沈均誠不敢向窗外多張望,直接吩咐道:「不好意思,請往回開吧,我,我記錯地方了……」
他重新報上曉穎住處的地址,閉上眼睛,虛弱地靠在車背上,須臾,他感覺到車子轉了個彎,又開始平穩地向前駛去……
內心深處,他必須承認,他已經從最初離家的暢快淋漓中平靜了下來,而姨媽的一席話,更是象伸入厚土中的鐵鏟,鬆動了地基——二十多年來,父母的養育之恩,豈能是靠幾句話就抹得一乾二淨的?
更何況,是他欠了他們的。
曉穎的電話,卻如一劑催醒劑,讓他在對父母的愧疚中猝然清醒。
是呃,難道要他原封不動回到從前的日子裡去嗎?所有的大事都得聽從母親的安排,包括他的終身大事?!
他發過誓,要照顧曉穎一輩子,要讓她幸福。他已經辜負過她一次,如今,他好不容易又把她拉回自己身邊,怎能為了母親的意志,再次將她拋在一邊?他根本做不到,也恥於這樣做。
如果他必定要辜負一方,那麼,只能暫時先辜負養父母了。但願有一天,他們能想明白他的需要,並送上他們的祝福,那麼,他會高高興興地跟曉穎一起重新認回他們——只要他們願意。
「對不起,爸,媽。」他在心裡默默地念誦,緊接著的,是一聲難以言表的嘆息。
晚上,跟曉穎相偎著躺在床上,沈均誠驀地開口問她:「你覺得,在這座城市裡生活開不開心?」
曉穎不明白他怎麼會忽然問自己這個問題,在他懷裡拱了拱頭顱,笑著道:「只要能跟你在一起,在哪個城市都一樣,都會覺得很開心。」
沈均誠似乎就在等她這麼說,他用力攬緊她,順口接下去道:「那麼,我們換個城市生活怎麼樣?」
曉穎微微一愣,繼而又笑了起來,「好,你去哪兒我也去哪兒。」她眼裡閃爍著信任的光芒。
沈均誠緩緩勾起唇角,默默地笑了,他早就有了主意,「那就去h市吧,我上大學的地方,是座很美麗的城市,可惜我在那兒生活了一年沒到就離開了,想起來一直覺得是個遺憾。」
曉穎靜默了好一會兒,最終沒能忍住,掙脫開他的懷抱,從床上爬了起來,低首審視他,「是不是……你家裡人來找過你了?」
「你想哪兒去了。」沈均誠躲開她的視線,心裡卻不得不佩服她的敏銳,「既然我們都是自由之身,為什麼不乘年輕去做一點自己想做的事情?」
他拉住她的手,「難道你不想去h市?」
曉穎淡淡地笑,搖頭說:「不是。」她重又躺回他的懷抱,與他一樣盯著天花板。
「h市可不近,去了那兒之後,你就沒法經常看到你父母了,你真的……跟他們一點兒迴旋的餘地都沒有?」
沈均誠默默地搖著頭。
「你跟他們搞成這樣,是因為我嗎?」曉穎依然心有不安,「是不是你媽媽……」
「你想多了。」沈均誠親親她,「這些都是我跟他們之間的事,與你無關。」
頓了一下,他又道:「我知道你在顧慮什麼,不過你得知道,有些事不是一天兩天就能解決的。所以,不要為我和他們的關係擔憂。」他輕嘆一聲,「重要的是,我們又在一起了,好好想想我們的未來,會覺得快樂很多。」
「但願將來……你不會後悔。」曉穎在聲息呢喃間又輕嘆了一句。
她話語裡的隱憂顯而易見,沈均誠眉頭一皺,「你怎麼又來了!都說過多少次了,不要把什麼事都往自己身上扯!」他狠狠壓住她,「為了讓你記住這個教訓,我現在要懲罰你!」
他面龐上是故作兇狠的表情,背後卻隱藏著刻意的輕鬆,曉穎見了,臉上的陰鬱頓時一掃而光,取而代之的是俏皮的笑容和求饒的神色,「不要,我以後再也不敢了!」
沈均誠繼續裝出猙獰的神色來嚇唬她,「已經晚了!你今晚是逃不脫我的魔爪的!」
兩人又是鬧,又是笑,糾纏作一團,最終總是以無盡的纏綿與繾綣來收場。
在滿足的嘆息中,沈均誠終於把所有煩惱都拋到腦後,此時此刻,即使用更多的榮華富貴來跟他換,他都不會願意。
三天後,去h市的決定徹底定了下來。曉穎即日便向公司提出了辭呈,雖經領導挽留,但她去意已決。她在新公司時日不長,工作量也不算大,預計一週內就能交接處理完畢,但原則上,員工辭職需要提前一個月,經過商量後,雙方定下來她在崗位上繼續服務兩週,人事部會盡快招聘新人,爭取在她離開之前讓繼任者到崗,曉穎對此沒有異議,沈均誠在為去h市作準備,不是一兩天就能解決的。
與此同時,沈均誠積極地開始聯絡去h市後的工作與住宿問題,兩週的時間雖然有些急迫,但他自信能夠搞得定,即便工作一時半會兒無法到位,居住的問題在他們去之前肯定可以辦妥。
郭嘉和曉宇是最先得到訊息的人,郭嘉對曉穎發出感慨,「認識你這麼多年,你終於也敢做一件不再循規蹈矩的事了!」
曉宇則皺眉認真思索了一番後,謹慎地問姐姐,「你們這樣,算不算私奔?」
「你少胡說八道!」曉穎白他一眼,轉移話題道:「你在郭嘉那兒住了有一陣了吧,打算什麼時候搬?」
曉宇看看郭嘉,咧嘴一笑,「郭大姐燒的飯菜好吃,人又勤快,住著甭提有多舒服了,我暫時還不想搬。」
「那怎麼行!這樣很打擾人家的,你那事如果解決了,還是回去住吧,郭嘉她……」
「行了行了,姐!」曉宇打斷她,「人郭嘉都沒說什麼呢,你急什麼呀!總之我們的事你少操心!」
「不是……」曉穎剛要再說他幾句,郭嘉走過來了,她只得忍住。
孰料房子小,他倆說的這些話早被郭嘉一五一十聽到耳朵裡了。
「曉穎,沒事,你讓他住著吧,正好給我兼職做個保鏢!」郭嘉大咧咧在曉穎面前坐下,「前兩天我們小區裡進來一個賊,連我家都光顧了,得虧曉宇在睡覺,愣是打得對方屁滾尿流!如果沒有他,我那一點兒可憐的積蓄估計早被倒騰光了。」
曉穎倒抽一口冷氣,扭頭睨向曉宇,「你又跟人打架了?」
「什麼打架?」曉宇不滿地咂咂嘴,「我這叫除暴安良,伸張正義!」
曉穎干涉的結果最終不了了之,而曉宇依然我行我素地在郭嘉那兒繼續住了下去,這倒是讓曉穎始料未及的事情。