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十三章

一生何求 蘭思思 第1頁,共2頁

1

諾大的辦公室裡,只有沈均誠與蔣方相對而坐。

大班臺後的沈均誠早已恢復了平日裡那副淡淡的神情,彷彿對面坐著的只是依例來向他彙報日常事務的某個尋常經理,而並非是昨晚他曾經下狠勁想揍死的那個人。這令蔣方多少覺得有點夢幻——昨夜的一切宛如只是出現在他的一場夢中而已。

當然,這僅僅是他一剎那神經錯亂時的想法,身體各處至今還在不斷傳來的疼痛無一不提醒著他那根本不是夢。

蔣方的面頰依舊花著,傷口處塗了點兒消毒藥水,那張一貫趾高氣昂的臉上此刻卻是愁容滿面,活似被生活壓得苦不堪言的中年男子,「沈總,我在南翔快六年了,沒有功勞也有苦勞,你不能就這麼不明不白讓我一走了之吧?」

沈均誠不看他,只盯著桌子上那一摞厚厚的證據,語調輕緩地道:「曹助理應該和你說得很明白了,從你做倉庫主管開始,光報假賬就達二十幾萬。我們現在只是讓你走,沒有報警,更沒有向你索賠,已經對你仁至義盡,我不知道你所謂的不明不白究竟是什麼意思?」

「不是,沈總,」蔣方瞟了眼沈均誠面前的所謂證據,「這個賬目的問題,我老早就和財務部經理解釋清楚了,這假髮票也不是我造的,我倒是想造,可也造不出來啊!再說了,我不是財會人員,哪能分得清真假?我,我還是受害者呢!您說,我為公司的業務付了錢,難道就因為發票有問題就不報嗎?我又不是慈善家,您說是這理兒不是?」

沈均誠眉毛都沒抬動一下,「那麼你謊報虛報那些怎麼說?」言畢,他把那摞單據的影印件扔過去。

蔣方急急翻看了幾頁,抓耳撓腮道:「這怎麼能算謊報虛報呢?每一筆都清清楚楚,而且周經理和財務經理都簽過字的!沈總,我這真沒有……」

沈均誠打斷他,「如果你來見我,只是想爭論這些問題,那麼對不起,你可能找錯人了。」他擺出一副逐客的姿態,「直接去找曹助理吧,他會給你詳盡的解釋。」

「不,當然不是!」蔣方急忙打住,臉上努力堆砌出笑容,「沈總,我也知道您不是要跟我算什麼舊賬,其實……咳,其實您為了什麼讓我走,大家都心知肚明。」

蔣方說著,腦海裡驀地閃現出沈均誠與韓曉穎激情擁吻的鏡頭來,頓時渾身來勁,覺得自己的勝算又多了幾分,底氣也足了不少,「我是說,你跟,你跟那個小韓的事……啊,哈哈!既然如此,咱們就用不著繞圈子了,您說是吧?」

沈均誠光看著他,不說話。

蔣方以為他被自己震住,立刻又把胸脯拍得山響,「沈總,我這人性子耿直,朋友都說我有江湖義氣,呵呵。所以呢,咱明人不說暗話,我看您也是爽快人,我索性就攤開來講吧。您要我走,可以!但是,我在南翔這六年的補償金,您怎麼也得算給我吧?您放心,我一拿到這筆錢,保管乖乖走人,屁都不會放一個!您也大可不必擔心我出去了會胡說八道!」

他用手指指自己,又指指沈均誠,一臉諂媚的笑,「這是對咱們雙方都有好處的事,我保證不會亂講的,您看……」他充滿期待又不無威脅的雙眸巴巴地停留在沈均誠臉上。

沈均誠的雙眸微微眯起一些,似在思考。

蔣方緊張地盯著他,他希望能從對方的嘴裡吐出他心儀的答案來,這樣,他就不必鋌而走險再去生事端,雖說他做慣了那樣的勾當,但眼前的人可不一樣,家世背景都讓他不敢輕舉妄動,否則,搞不好就偷雞不成惹一身騷。

最圓滿的解決辦法就是沈均誠能主動妥協,好和好散。

同時,蔣方也想不出沈均誠拒絕自己的理由來——他手上可抓著那兩個的把柄呢!

一想到這裡,蔣方又忍不住在心裡猛啐了一口,對韓曉穎的恨意更深了一些,「這小娘們平時看著不聲不響,沒想到胃口那麼大,連姓沈的都敢勾引!難怪看我不順眼了!」

不過,如果她不勾沈均誠,自己現在也就失去了談判的籌碼。

這一得一失之間的計較尚未算得清楚,黑色轉椅裡的沈均誠忽然緩緩弓起身子,朝他的方向湊近了一些。

蔣方連忙收起亂紛紛的思緒,正襟危坐地迎視著他。

「我一分錢都不會給你。」沈均誠慢悠悠地從嘴巴里吐出這麼一句來,每個字都象是雕琢過的,帶有濃重的愚弄他的色彩。

蔣方愣了片刻,好象在細細咀嚼這跟語氣截然相反的涵義,待明白過來後,他簡直出離憤怒了。

「那麼,你是在逼我嘍?」蔣方瞪著沈均誠,眼裡的諂媚溫順不復存在,轉而流露出兇狠的流氓味兒來。

「逼你什麼?」沈均誠沒有絲毫退讓,甚至是帶著點兒輕蔑,居高臨下地俯視他,「你是想打官司,還是想打人?無論哪樣,ok,我都可以奉陪。」

蔣方的胸膛劇烈起伏,他還藏了很多威脅的話在那裡,可是,對著沈均誠那年輕卻毫無懼色的眼眸,他竟然感到一絲威懾。

在那一刻,他想到了支撐在沈均誠背後的那個強有力的後臺——他的母親以及那幾個在市裡可以呼風喚雨的長輩,他的確有底氣和自己對壘。

但是,他蔣方也不是吃素的,他咽不下這口氣!

「沈均誠!」他倏地站起來,「我走就走!不過,走之前,有句話我要送給你,做人做事不要太絕,你給別人留餘地也就等於給自己留餘地!」

「謝謝!我會記住的。」沈均誠嘴角扯了絲嘲弄的笑。

蔣方攥緊了拳頭,轉過身,怒氣衝衝打算出去。

「等一下!」沈均誠又喚住他,悠悠然道:「你剛才也說了,你很清楚我為什麼要讓你走。所以,在未來的日子裡,如果我聽到一些不入耳的混帳話,我無法保證自己不會就經濟問題起訴你。」說著,他向蔣方揚了揚手上的那沓證據。

蔣方憤而拂袖離去。

沈均誠隨即把曹文昱叫進來,「今天就把辭退蔣方的手續辦妥,他做假賬的那些證據你好好保管著,也許以後用得上。另外,找兩個人盯著蔣方,防止他幹出什麼出格的事來。」

曹文昱一一點頭應承。

沈均誠用手指捏著鼻樑揉了幾下,閉上眼睛道:「沒別的事了,你出去吧。」

2

曹文昱沒有馬上離開,把手上一份檔案遞給他,「沈總,今晚的慶功宴和後天的客戶招待會我都安排好了,這是兩份發言稿,你看看有沒有需要改動的地方。」

「放著吧,我一會兒再看。」沈均誠沒有睜開眼睛。

「另外,關於g3專案成功後的嘉獎,這兩天員工們尤其是工程部那邊議論的人很多,你看……」

沈均誠這才張開眼睛,「這次出力最多的是李真,給他加兩級,直接升成經理,其他的人就按我上次跟你討論的來,你把名單擬好後給我再看一遍,沒什麼問題就直接交給人事部去處理。」

話音剛落,桌上的電話響起來,沈均誠示意曹文昱先出去,然後把電話接了起來。

電話是父親沈南章打來的,他最近一直盤桓在香港談一宗棘手的生意,趕不及回來,只能在電話裡向沈均誠表示祝賀,又語重心長地囑咐他,「小誠,你不要虧待了幫你的那些員工,這些人以後會是你做事業的頂樑柱,得好好籠絡住哦!」

「我會的,爸,文昱已經在擬定嘉獎名單了。」頓一下,又笑了笑道:「這些話,您以前告誡過我很多次,我都記著呢!」

沈南章滿意地「嗯」了一聲,又問了些其他細碎的事務,沈均誠都對答如流,沈南章甚感欣慰,兒子是真的長大了。

「你媽媽這兩天身體怎麼樣?」沈南章想起什麼,又不放心地問。

夫人吳秋月這幾年身體狀況一直欠佳,身體多個部位都發出健康警報,醫生說是常年操勞所致,勸她多加休息,沈南章急著讓兒子回來赴命,也是想減輕吳秋月的負擔,不過她是天生的勞碌命,很多事都不肯放權,對幾家公司的管理難免要指手畫腳,若不是沈南章再三勸誡她要給兒子機會和信心,南翔機械這一塊她早就來染指了,饒是如此,沈均誠還經常得就運作業務等細節遭到她的盤問。

「老樣子。」沈均誠淡淡地答道,「醫生開的那些方子照常吃著,該生的氣也照樣會生。」

沈南章聽了,只能在電話裡呵呵乾笑幾聲,父子倆對吳秋月的倔強都無計可施。

下午,曹文昱進來給沈均誠彙報,蔣方的事已經辦妥了。

等曹文昱出去,沈均誠在窗前站著沉思了會兒,掏出手機給曉穎撥了個電話。

曉穎依然是上夜班,白天在家休息。一上午發了半天呆,下午又實在睡不著,索性挽了袖子打掃起衛生來,免得坐在那兒胡思亂想,又於事無補。

她正拖著地,沈均誠的電話打了過來。

「蔣方從今天開始就不再是南翔的員工了,人事部在重新找人,目前倉庫的事暫由周彭陽接管,我跟他說了,不要讓女孩子上夜班,他答應會立刻做調整,你今晚不用來,在家好好休息吧。」他彷彿早就料到了她心亂如麻的狀態。

曉穎不知道該說什麼合適,只是默默地聽著,末了,才想起說一句,「謝謝。」

「你跟我總是這麼客氣。」沈均誠低頭笑笑,頓了片刻又柔聲道,「晚上……你別出去好麼?我想見你。」

曉穎心頭連跳了幾跳,同時有幾股麻繩擰做一團,她猶豫著不吭聲,沈均誠似乎也明白她在想什麼,不催促,耐心等她回覆。

最後,想見他的願望還是戰勝了其他雜念,她輕輕應了一聲,「……嗯。」

天色黑將下來。

草草吃過晚飯,曉穎洗了碗,又把新買的提子仔細洗乾淨,用玻璃盆裝起來,嫩綠色的一盤,晶瑩剔透,十分好看。這個季節的提子貴得嚇死人,又常常買不到好的,她挑的這一串幸好比較甜。

過了九點,沈均誠才來敲門,曉穎立刻從椅子裡蹦起來,幾步跑到門邊,重重勻了幾口氣,才把門拉開,就這麼一剎那的功夫,她已經把激動很好地藏於心底,神色也平和多了。

沈均誠臉色微紅,在門外朝她燦爛地笑了笑,這才跨進門來,那表情與平日裡在公司的深沉冷峻截然不同,頗有幾分少年時候的頑皮,讓曉穎一瞬間有點失神。

他經過她身旁時,曉穎聞到一股淡淡的酒氣,「你喝酒了?」

「一點點而已,今天跟工程部的人在湖璽飯店慶功,他們都高興壞了,拼命灌酒,我就喝了一點乾紅,趕著過來見你,沒敢多喝。」

「你自己開車來的?」曉穎有些擔憂地望著他興高采烈的神色。

「是啊!」沈均誠隨口答了句,回眸看見她眼中的憂慮,遂又笑著解釋,「沒關係,就喝了一點。平時我也不會,今天實在是高興。」

他環顧四周,「你這裡真乾淨。」他上次送她回來沒有上來坐過。

曉穎把提子端出來,又給他沏了杯很濃的綠茶,「多喝幾杯醒醒酒,讓交警抓到會很麻煩。」

沈均誠見她如此關心自己,開心地咧了咧嘴,端起還燙著的杯子,吹著浮在水面上的茶葉,連啜了幾口。

這絕不是什麼好茶,但喝在嘴裡,他直覺比曾經喝過的最上等的碧螺春都甘洌。

曉穎坐在他對面,慢慢剝著提子皮,剝好了就放進一個淨白的小瓷碗裡,拿牙籤籤住了,準備等他一會兒吃的。

沈均誠瞧著她嫻靜做事的模樣,有種溫柔的錯覺,他們似乎是多年的情侶,從未分離過。

「呀!」曉穎忽然有點懊惱地說:「葡萄好像不能和水一起吃,否則會拉肚子!」

沈均誠眸中光暈一閃,幻覺立刻消失,他不在乎地笑了笑道:「你留著自己吃吧,我喝茶就好。」

他一面說著,一面悄悄打量起曉穎來。

在家時,她不用再穿公司裡那種清一色的沒有性別之分的制服,一件v字領的米灰色毛衣鬆鬆垮垮套在她身上,底下是條藍色的緊身牛仔褲,頭髮也系得很蓬鬆,她整個人都透露出一股慵懶閒適的氣息。

沈均誠輾轉的目光最終停留在她露出的一截雪白的脖頸上,那裡有一處範圍不小的淤紫,很醒目。他觸目望見,心裡微有刺痛的感覺,忍不住把手伸了過去,想要撫摸一下。

曉穎覺察到他的手正朝自己的脖頸伸來,臉色一變,微微朝邊上閃了閃就避開了。

之後兩人有好一陣都沒說話,曉穎依然不緊不慢地剝提子皮,也沒想到要吃,彷彿那單純就是她的工作,沈均誠則默默地啜茶。

曉穎的心思不知不覺中轉到讓她憂慮了一天的事上,良久後,她慢慢地道:「蔣方的事……我覺得他肯定不會甘心……」

沈均誠捧著杯子,神色也略微凝重起來,「我仔細考慮過處理他的方式,蔣方不是善茬,如果把事情鬧大,他極有可能胡來,這種人很容易狗急跳牆,所以只是以賬目問題的名義辭退了他。」

說到這裡,他忽然想起蔣方在辦公室裡惡狠狠地告誡自己「做人做事不要太絕」,不禁啞然失笑,可見有些人是天生不知足的。

他瞥了曉穎一眼,「而且,我也不想因為他的事,連累到你……」他見曉穎始終不表態,忍不住問道:「你是不是覺得我對他太仁慈?」

「不是。」曉穎抬起頭來笑笑,「你考慮得挺周全的,我只是……忽然發現你和從前比,變了好多。」

沈均誠自然明白她的意思,也笑道:「這些道理都是我爸教給我的,他一直對我講,知恩要圖報,還有,如果可以,儘量不要得罪小人。」

「如果依我的脾氣,」他咬了咬牙,「也許我會當場打死他。」

但他畢竟還是有理智的,現在的他,不僅僅代表他自己,他的身後站著太多人和責任,使他無法隨心所欲,這麼多年來,他太明白這些。

輕輕從胸中吐出一口鬱氣,沈均誠又徐徐道:「其實,我本來已經打算讓蔣方走人了,所以一直讓曹文昱悄悄蒐集他違規的證據,只是沒想到他會攀上黃依雲……」

這個敏感的名字一經從沈均誠口中說出,便如同一縷揮之不去的煙霧那樣,慢慢橫亙在兩人之間,凝聚成一堵厚重的牆壁。

曉穎沒有說話,依然專注地剝著提子皮,然而頭卻低得越來越下。

昨晚兩人在倉庫裡的失控畢竟只是夜幕遮掩下不可告人的秘密,至於之後要如何收場,曉穎一點把握也沒有。

在那一刻,她知道自己還愛著沈均誠,而沈均誠亦如是。

然而,以後呢?

許久,沈均誠緩緩擱下茶杯,用專注的目光凝視著曉穎,她彷彿有感應一般也抬起頭來,瞥見了他眼眸裡的絕然,似乎拿定了某個主意。

「我想和她分手。」他的語氣平靜無波。

3

曉穎怔住,完全頓在了那裡,須臾之後,才低聲問:「是因為我嗎?」

沈均誠沒有立刻回答她,思量了數秒,慢慢解釋道:「我和她不是一出去就在一起的。雖然我們都在英國唸書,但不在同一座城市,而且,那時候她知道我……心裡一直惦記著你。」

曉穎緊垂眼簾,沒有作聲。

「最初幾年,她交過好幾個異性朋友,當然,咳,我也是……但都以失敗告終。」

曉穎沒有理會他語氣裡微含的一絲尷尬,緩緩將手中一粒早已剝好的提子置入碗中,輕聲道:「她找男朋友,也許是為了氣你。」

很久以前,她和黃依雲在華泰頂樓那次「兵戎相見」至今記憶猶新,曉穎相信這麼多年來,黃依雲一定從沒真的放棄過沈均誠。

「我不知道。」沈均誠長吁了口氣,曉穎淡淡的態度讓他有點難以捉摸,好像她真能置身度外一樣,但他還是決心要把該說的都對她說清楚。

「大概是兩年前,她忽然喝醉了來找我……她說,既然我們在感情方面都這麼失敗,不如就兩個倒霉鬼湊在一起,這樣,至少還能有一個人開心得起來……我當時看著她那副樣子,不知怎麼會就……鬼使神差地答應了她……」

曉穎再次默然。

沈均誠轉首看向別處,「其實過了不久我就發現,什麼事都能湊合,唯獨除了感情……這兩年來,我們時常吵架,為一些很瑣碎的事,我知道,這不完全是她的錯,是我……」他低了頭,沒再繼續說下去。

曉穎瞥了他一眼,這氣氛似乎是在暗示她說些什麼,可她卻找不著合適的話來講,那缺失的八年,她過得平淡無奇,雖然也不乏追求者,但她從不回應,彷彿將自己鎖進了一個瓶子,她不知道自己那樣做,是不是在潛意識裡等待著什麼。

而這一天終於到來時,她卻感受不到喜悅,更多的是惶惑和疑慮。

「其實回國後我也常常想起你來,但我不敢去找你……」過了片刻,沈均誠又開口道:「我很怕聽到你已經戀愛或者結婚,諸如此類的訊息……我真的沒想到,會在自己的公司裡遇見你。」

「如果你沒有遇見我,是不是就不會想到跟她分手?」曉穎這時候才仰起臉來,認真地盯著他問。

「不,別做這種假設。」沈均誠閉了閉眼睛,「我寧願象現在這樣。」

他再次凝眸望向曉穎,眼裡是與她相同的鄭重,「我寧願遇見你,我想這是命運在起作用,我……很感激這樣的安排。」他握住了她的手。

曉穎咬住唇,面色有幾分難堪,片刻的停頓後,她把手從他掌心裡抽出來,旋即起身走到窗前,眺向窗外漆黑靜謐的夜色,心裡卻仿如有幾十個小人在打架,亂得不可開交。

誰沒有私心?她又何嘗不是,可這私心究竟會把她,還有沈均誠領向何方?對此她一點把握都沒有。

她好不容易從八年前的那場意外中掙脫出來,恢復了寧靜,沒想到八年後,一切都有重演的機會。

那時候,他們都還小,她以這個為藉口拒絕了他,而現在,那些曾經阻止他們走到一起的障礙,真的已經不復存在了麼?

沈均誠走到她身邊,他的手連同他的目光一起流連在她的頭頂和髮際,最終,他伸出雙臂,圈住了她整個人。

「我知道你在擔心什麼。」他在她耳垂邊慢聲細語,「這些年,我時常會想起你離開我時說過的那些話,回憶得越仔細,我就越後悔,說來說去,不過是個決心而已。」

他把她的身子扳轉過來,用自己的腦門頂住她的腦門,他們能在彼此的眼眸裡看到自己,他笑得很輕微,卻又不失堅定,「這一次,我不會再放你走。」

曉穎百感交集,卻依然無法象沈均誠那樣下定決心,她一向過得謹小慎微,這件事對她來說,無異於一場巨大的挑戰,她很清楚,一旦接受,她的世界從此將不復平靜。

「那天送你回家,我說,希望我們以後還是朋友。」沈均誠深深吸了口氣,臉上的笑意變幻莫測,「其實我撒謊了——我絕不希望我們僅僅是朋友。」

曉穎的臉在他輕柔的語氣中微微漲紅。

「你也許不知道,」沈均誠緊緊將她靠在自己胸前,「我每天都在悄悄地想著你,每天都想見到你,可是我沒法去找你。有時候看到人群中的你,我真想放下手上的一切衝過去和你說說話,不,即使什麼也不說,讓我好好看你幾眼也是好的,可是我不能,我只能眼睜睜看著你從我身邊走過,就像一個陌生人那樣!」

他的神色逐漸激動起來,「你和李真之間儘管沒有什麼,可每次聽到別人開你跟他的玩笑,我都會妒嫉得要命!我不想再折磨我自己!」

曉穎吃驚且感動地仰臉看他,她一直以為他早將自己淡忘,如果不是因為蔣方的事,他也不會對自己重起憐惜之心。而她不得不承認,她所憂慮的,其實不過是他的決心而已。

而現在,聽到他如此炙熱的告白,她才忽然明白,原來這些年裡,自己也並未從他心頭淡去。

他的眼眸真誠且熱烈,沒有一絲一毫的摻假,曉穎心裡有暖流淌過,一時竟不知該如何應對。

沈均誠用力抱緊她,象摟緊一件失而復得的寶貝,語氣裡帶著蠻橫的固執,「我絕不能讓你成為別人的,哪怕只是開玩笑也不行!」

「可是……」曉穎被他摟得有點喘不過氣來,即便如此,她的頭腦還是比他冷靜,「她怎麼辦?」她的眼裡始終有揮之不去的彷徨和憂慮。

沈均誠眸中的熱切褪卻了些許,他慢慢鬆開她,表情裡終於揉進了一些凝重,「我想清楚了,跟她分手與重新和你在一起是兩碼事。即使你不出現,我跟她……也不會有什麼結果。她的佔有慾太強,這一點上,她和我母親很相似。」

他低頭嘲弄地笑了一下,「我不希望自己的生命要用來應對兩個同樣令人疲憊的女人。」

曉穎盯著他的眼眸裡沒有釋然。