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你別老覺得我這麼做是虧待了她,曉穎在咱們家已經七年了,總不能永遠白吃白住吧?再說了,女孩子家能幹點兒將來找婆家也容易,我還不是為她著想。」
「什麼叫白吃白住。」韓政聲本來就妥協得不情不願,被她這幾句話一激,陡然間又慍怒起來,「她是我大哥的女兒!」
「是啊!她是你大哥的女兒,可她不是我的女兒!」劉娟絲毫不示弱,「你換別的女人試試去,看誰肯這麼一聲不吭就幫著你死去的大哥白養女兒?」
門外的曉穎聽得心驚肉跳,哪曾料到剛剛已經轉入和風細雨的兩人,轉眼就醞釀了又一場駭人風暴,而這次的風暴核心,卻還是自己!
「你,你胡說些什麼!」叔叔愈加怒不可遏,「你別忘了,大哥臨走前留下的那筆錢,如果不是因為你的主意被咱私吞下來,早就該還給大嫂了,大嫂也不至於最終落魄成那樣!曉穎現在無家可歸,你也有責任!」
「是啊!什麼都是我的責任!你大哥在外面養女人是我的責任!他跟小情人在車裡胡搞,撞上車禍也是我的責任!他不小心摔進河裡死了是我的責任!你大嫂心灰意冷自殺更是我的責任!韓政聲,我嫁給你真是倒了八輩子的血黴!」
「啪——」一記清脆的耳光猶如在空氣裡爆裂的火花,赫然間令所有爭執嘎然而止。
「夠了!」韓振聲壓抑住自己悲憤的聲音,朝妻子低吼道。
「你打我?」劉娟的聲音顫抖起來,頃刻間尖銳得象一把刀,歪歪扭扭插進聽者的耳朵,「韓振聲你敢打我!我,我跟你拼了!」
曉穎猛地轉身跑回自己的房間,倉促中,她還帶翻了一張椅子,可她什麼也顧不得了,只想找個地方躲起來,好好喘口氣。
而在大房間裡已然瘋狂的那對夫妻也根本無暇理會外面的動靜,廝殺得雞飛狗跳,天地無光。
坐在床邊大口喘氣的曉穎忘了渴,也忘了熱,後背上生出細細密密的汗意,卻是涼颼颼、陰森森的。
黑暗中,兩行熱淚從面頰上滾落,提醒著她,自己還是活著的。
4
那個驚心動魄的夜晚,連同曉穎聽到的那些讓她窒息的秘密,在晨光中被悄然揭過,誰也不再提起,儘管曉穎從叔叔嬸嬸疲倦的面容裡還能捕捉到些許殘痕。
天氣持續悶熱,沒有風的下午,連老槐樹下都難覓清涼,曉穎陪吳奶奶坐在散發著老式木器味兒的二樓客廳裡,吹著涼風習習的空調,繼續她的朗讀生涯。
這天,王阿姨走得比較晚,天氣炎熱,她在空調房裡有點挪不開步,蹲在吳奶奶身邊一邊剝豆角,一邊聽曉穎唸書。
吳奶奶沒來由地讒熗毛豆,王阿姨遂特意出去買了一大包豆角回來,乘這會兒有時間,把一半剪掉頭尾水煮,另一半則剝出來炒著吃。
大概是空調間裡太舒服了,沒過多久,躺在寬木沙發上的吳奶奶就逐漸闔上眼睛迷糊過去了。
王阿姨生怕吳奶奶著涼,便把空調關了,囑咐曉穎和她一起下樓,兩人坐在過堂口相對坐著剝毛豆,時有輕風拂過,帶來一陣淡淡的清涼。
王阿姨告訴曉穎,早上趙太太來瞧過老人了,順便還向她打聽了一些關於曉穎的情況,王阿姨自然誇了她一番,言語中頗有些表功的意味,當然,跟一個十幾歲的小女孩是用不著這些的,她這麼說也是純粹出於對曉穎的喜愛,畢竟,王阿姨在吳家幫忙也很無聊,而曉穎雖然年級小,嘴巴卻極緊,從不亂講話。
「我和吳家幾十年的交情了,我的奶奶跟吳老太太的媽算起來還是遠方妯娌呢!吳家這幾個孩子都信得過我,小芬女兒剛出生那會兒,夫妻兩個都忙得要命,我還被叫去給她看過幾年孩子。」小芬是趙太太的乳名。
趙太太買來一堆吃的,多是補品,還有一些蜜餞,說是給老太太喝了煎藥後過過口的,如今都堆在樓下大堂間的桌子上。曉穎抬頭望了一眼那花花綠綠的蜜餞袋子,暗思這趙太太真是個細心的女兒。
她記得吳奶奶有兩個女兒,趙太太最小,另外一個大女兒,也就是沈均誠的母親,卻從未曾謀面,王阿姨私下裡曾跟曉穎嘀咕,吳奶奶的大女兒嫁的是個大老闆,她本人也在自家的公司裡當差,平時忙得腳不沾地,即便來看吳老太,也都是晚上來。
「吳家的兒女都有出息,不過呢,要說性子脾氣,還是小芬最好,你看她說話做事都是笑嘻嘻的,從不對人大聲嚷嚷。秋月就不一樣了——哦,秋月就是老太太的大閨女,均誠的媽——她呀,從小就要強,都說她象男孩,喜歡拿主意,脾氣又大,所以她嫁到沈家去之後,聽說那邊的生意有一半是她在頂著呢!當然啦,沈家如果沒有秋月,也做不到現在這麼大,有錢不一定就能成事,很多時候,不還得有路子才行麼?秋月那幾個兄弟可沒少幫忙……」
王阿姨也不管曉穎有沒有興趣聽,喋喋不休地跟她說著吳家的陳年舊事,曉穎卻聽得心不在焉,目光時不時朝緊閉的後門瞥上一眼。
一連幾天,曉穎在吳家都沒看到沈均誠的人影,她有些納悶,那天告別時他還興高采烈的,怎麼忽然就蹤跡皆無了?怎麼想都不象他平素裡的為人風格。
曉穎的心思象被石子擊中的湖面,一圈圈漣漪從中央逐漸化開去,越飄越遠,連王阿姨跟她說話都沒聽見。
「哎,你這孩子,在想什麼呢?」王阿姨嗔道,「讓你去拿個小瓷面盆過來啊!」
曉穎慌忙應了一聲,跑去廚房找了個盆子回來遞給王阿姨,對自己剛才不慎開小差有點不好意思,好在王阿姨並不介意,繼續自言自語地發感慨,「養兒養女一世辛苦又怎麼樣呢!就說我吧,養了兩個兒子,到頭來還不是全聽媳婦的,誰也不肯接我過去家裡住,他們對我啊,還不如吳家這幾個兄弟姐妹呢!我也想開了,一個人過過蠻好。早上小芬還在說,秋月把兒子管得那麼緊,只怕將來也未必會事事如意。」
曉穎聽了,心中一動,「怎麼緊了?」
她覺得沈均誠一點都不象個出自家教死板人家的孩子。
「你是不知道,吃飯、穿衣,她哪一樣不操心,恨不能樣樣事情都自己給他做掉了。最近聽說夫妻兩個為送兒子出國不出國的事在鬧呢!唉,錢多了也不全是好事。均誠這孩子得虧還——」她的話忽然就此中止了,抬起頭來,有點不自然地朝曉穎笑了笑。
曉穎心生蹊蹺,卻又猜不透其中原委,正仔細琢磨著她剛才那句話的意思,王阿姨手上的活計卻已經忙完了。她把剝好的豆子倒進一個塑膠袋裡,放入冰箱記憶體著,又把剪好頭尾的豆角置於鍋子裡,放上水和鹽,架在爐子上燒了起來。
「好了,你看著點兒,等水燒開了,調成小火燉個半小時就可以了,我得回去一下,今天晚了,家裡一堆髒東西都還沒洗呢!」王阿姨的開溜越來越順理成章了。
王阿姨走後,曉穎端著凳子坐在廚房和樓梯交接的地方,老老實實地等水開,她沒去樓上翻書出來看,心神恍惚,好像做什麼事都定不下心來。
沒有了王阿姨的聒噪,樓上樓下忽然寂靜下來,靜得讓人心裡發慌。
曉穎正發呆,後門驀地傳來叮呤的響聲,她警覺地扭轉臉去,心裡預示到了什麼,頓時渾身一振。
兩秒後,門開了,走進來的人果然是沈均誠。
不知為何,再次見到他,尤其是在此之前她的心思好像一直在圍著他轉,曉穎只覺得心中的漣漪氾濫得更加廣遠了。
「嗨!」看到她,他照舊是一張輕鬆的笑臉,這次來,他肩上連背包都沒有,兩手空空的。
曉穎從板凳上站起來,扶著廚房的門框看著他,直話直說,「你有幾天沒來了。」
「是啊!」沈均誠聳聳肩,「我媽不讓我來。」
「為什麼?」曉穎這才看到他臉上有落寞之色。
「我媽讓我考託福,非把我押在家裡背單詞,還說要給我去報補習班,真是煩死我了!」
「那……今天你怎麼還來?」
一提到這個,沈均誠的面龐上終於又有了些許色彩,「我乘我媽出去的時候偷偷溜出來的,她在家裡盯了我兩天,可公司的事,她更加放不下。」
「你小心她打電話回去查崗。」曉穎也笑了起來。
「不會。」沈均誠朝她擠擠眼睛,「她是回去開會的,沒個兩小時,肯定出不來,再說了,我媽的脾氣我最瞭解了,做什麼事都很專心,她只要往會議室裡那麼一坐,準保把我給忘了!」
廚房裡煮的豆角煮開了,熱氣頂開鍋蓋,發出撲哧撲哧的響聲,曉穎趕忙進去把火關小。
沈均誠跟在她身後,饒有興趣地湊上去揭鍋察看,「咦?熗毛豆啊!這個我最愛吃了,嘿,今天來得巧,有口福!」
檯面上有把勺子,他不由分說拿起來就從剛煮沸的水裡撈出幾個豆角,用力吹了兩口,看樣子不燙了,就要往嘴裡塞。
曉穎聽到聲音,轉頭瞥了一眼,想都沒想就伸手啪地把他手上的豆角打掉,「這個還沒煮熟呢,不能吃!」
沈均誠半張著嘴巴,抽了抽嘴角,又摸摸被曉穎拍過的手背,齜牙咧嘴誇張地嚷,「好疼啊!」
曉穎也察覺自己剛才的動作太不避嫌了,臉上發紅,兀自辯解道:「沒煮熟的豆子有毒的,吃了會拉肚子。」
豆角掉在地上,沈均誠俯身去撿,t恤口袋裡掉落出一包香菸來,剛好跌在曉穎腳邊。
她見狀幫他拾起來,順勢瞄了一眼煙盒,牌子挺正,「你還抽菸?」
「不行麼?」沈均誠露出滿不在乎的表情,從她手上把煙搶回來,重新塞進口袋裡,轉口問:「外婆呢?」
他可不想和她討論香菸問題,搞不好被長輩知道了,他麻煩可就大了。
「在樓上睡覺。」曉穎淡淡地說,也不再盤問下去,好像明白他的顧慮,而她並非八卦饒舌之人。
等沈均誠從樓上探望完外婆下來,曉穎還守在廚房門口留意著豆角。他在她身旁蹲下來,眺一眼爐子上的冒熱氣的鍋子,又看看曉穎,「什麼時候能吃?」
曉穎失笑,「你就這麼讒?」
和沈均誠處熟了就會發現,他其實是個很開朗很好相處的人。
沈均誠抓抓頭髮,「唉,我不是無聊嘛!」
「你外婆怎麼樣?」
「睡得正香,真奇怪,年紀大的人怎麼還這麼嗜睡呢?」
「王阿姨說,她晚上總是睡不好,白天反而可以睡到安穩覺。」
又陪了曉穎片刻,沈均誠有點耐不住寂寞了,曉穎不是個擅於表達的人,如果他不說話,她可以一直泰然安靜下去。
他站起身來道:「你繼續守著豆角吧,我到院子裡轉轉去,這天氣,真悶!」
天氣的確悶熱,老天彷彿在醞釀一場滂沱大雨,卻遲遲不肯下下來,徒勞得憋著,苦了世間所有的人。
豆角燉好後,曉穎盛了一些在碗裡涼著,其餘還是捂在鍋子裡,吳奶奶牙口不好,喜食爛一點的東西,而碗裡那些,是她專門留給沈均誠的。
收拾完這些,她便往院子裡去尋沈均誠,但老槐樹下並無他的身影。
雖然沒有陽光,夏日的光線依然刺眼,她用手在額前搭了個涼棚,四下掃了一圈,以為沈均誠乘自己沒注意溜樓上去了,正要快速退進門庭時,忽然從斜刺裡傳來劇烈的咳嗽聲,伴隨著斷斷續續的召喚,「韓……韓曉穎,咳咳,我,我在這兒!」
曉穎回過身去,在花壇與牆角的陰影裡,她看到正蹲著抽菸的沈均誠。
5
他的臉漲得通紅,指間是一根早已燃掉大半的煙,空出的一隻手正揚在半空向她招呼,俊朗的面龐周圍煙霧繚繞,剛才那一通咳嗽想必是剛抽進去的一口煙嗆著了所致。
「愣著幹什麼,過來呀!」他象個小賊一樣壓低了嗓音對曉穎輕嚷。
曉穎沒來由地笑起來,沈均誠紅彤彤的臉,緊張的神色以及那眉宇間的故作深沉,讓他看起來比實際年齡幼稚了好幾歲——他實在不適合做一個壞小孩。
吳奶奶花壇裡的梔子花開得如火如荼,沒有一絲風的夏日午後,空氣彷彿早已凝固,只有濃郁的花香從容地打花瓣裡溢位,靜靜散發著醉人的香氣。
曉穎走到沈均誠身旁,學著他的樣子蹲下,然後歪過腦袋目不轉睛地注視著他。
「你笑什麼?」沈均誠讓她瞅得有點不自在。
「第一次抽吧?」她抿了抿唇問。
沈均誠被她一語道破,一絲沮喪從臉上晃過,但隨即就坦然了,「是又怎麼樣?」
「你不是好學生嗎?好學生也抽菸?」曉穎記得她們學校裡只有那種三天兩頭曠課,喜歡跟社會上的不良青年廝混的學生才會把抽菸當成時尚。
沈均誠看看她,嘴巴一咧,忽然露出一臉無邪的笑容,「沒抽過煙就不能算真正年輕過。」
這個論調曉穎還是第一次聽說,不過她發現自己並不反感,反而有種放肆的痛快。
沈均誠朝她揚了揚手上的煙,「怎麼樣,酷不酷?」
曉穎特別注意到他是用大拇指和食指來夾住煙身,這簡單的姿勢有種說不出的魅惑,介乎成熟與痞賴之間,亦正亦邪。
「跟電視裡學的?」她的視線還停留在他修長白皙的指尖,這雙手,只有生下來就養尊處優的人才可能擁有吧。
「嗯,古惑仔啊。」他呵呵地笑,又抽了一口,這次沒有嗆著,藍色煙霧徐徐從他的鼻子和嘴巴里冒出,他的眼眸中有隱約的霧氣,曉穎能看得出來,他並不享受。
「味道怎麼樣?」她眼裡汪著笑意,用帶點兒惡作劇的口吻問他。
「唔……」沈均誠思忖片刻,如實答道,「不怎麼樣,很嗆。」
曉穎抿著唇笑了,手向他一伸,「我也來一根。」
沈均誠有幾分訝異,旋即搖了搖頭道:「不行,女孩子不能抽。」
「我也想年輕一回。」她堅持地望定他。
「不行!」他眼神閃爍,但還是拒絕了她。
「沒想到你這麼老古董。」曉穎縮回手,把下巴擱在橫起的手臂上,有點氣餒。
過了些時,曉穎聽到身邊有悉悉索索的聲音,未幾,一根白色的煙不情不願地遞到她面前,沈均誠嘟噥道:「只此一次啊!」
曉穎嫣然一笑,接了過來,放在掌心裡打量了好一會兒,又輕嗅了一下菸絲的氣味,這才慢慢送入口中,「打火機呢?」
沈均誠怔忡且愕然地望著嘴上叼煙的曉穎,那時候他還不知道,一個嫵媚的女孩做出這樣的舉止,對男人有著怎樣致命的誘惑力。
他只是單純地覺得此刻的韓曉穎跟平日裡那個斯文秀靜的女孩是如此不同,簡直就像一對孿生姐妹,卻有著截然迥異的性格。
在曉穎又一次的催促下,沈均誠終於從口袋裡摸出一枚打火機,那是他用零花錢偷偷買來收藏的zippo,磨砂的銀色機身,握在手上很有質感。
搖曳的火光在明亮的日光掩蓋下,顯得如此平淡和微不足道,但握著打火機的沈均誠卻感覺那一點微微的燙在他體內點燃了某種他不熟悉的燥熱,他忽然有點後悔剛才沒心沒肺地招呼曉穎過來了,他本來是想在她面前炫耀一番的,此時卻有種搬起石頭砸自己腳的狼狽感。
打火機上的火焰成功地轉移到了曉穎唇間的煙身上,她看著它迅速放亮,捲起一層灰燼,然後黯滅,把火熱隱藏於灰燼之中。
她緩慢卻是極優雅地深吸了一口,火苗如同鬼魅的蛇蠍一般,再度從灰燼中蟄伏而出,吐著妖嬈的信子,一寸寸蠶食煙身。
粗糙辛辣的煙霧深深地浸潤她稚嫩的肺部,她幾乎能感受到體內那無法抑制的一顫,在緊窒的痙攣之後,她的身體驟然放開約束,竟沒有障礙地接受了這暴戾的不速之客——她沒有咳嗽,更沒有被嗆得眼淚汪汪。
數秒之後,在體內肆意運轉流動的汙濁之氣被徐徐推出,一如她的意識要求的那樣。
好悠長的一口煙。
曉穎忽然發現,自己的身體原來一點兒都不排斥這個被世人斥責為「第一殺手」的惡物,她在那一口煙霧中彷彿把她一生的滋味都品嚐了個遍。
沒有甜蜜,唯有苦澀長存。
沈均誠目瞪口呆地望著將煙霧緩緩從口中吐出的韓曉穎,他有點被她嫻熟的姿勢嚇著了,「你,你肯定不是第一次抽吧?」
曉穎把煙從嘴邊拿下,以持粉筆的姿勢握住菸蒂在半空中寫字,一截截飄渺的煙霧在空中游蕩,很難看出她在寫些什麼。
「不,我也是第一次。」她一面認真寫字,一面笑著回答他。
她明媚的笑顏讓沈均誠的喉嚨口陡然生出一陣焦渴,情不自禁嚥了口唾沫,嘀咕了一句,「看著一點兒也不象。」
「我以前見過我……別人抽。」曉穎臉上的笑容淡去,「他還告訴過我怎麼抽才不會被嗆到。」
她悵悵的面龐上有一絲虛無的游離,沈均誠驀地感到心底有嫉妒湧出,他直覺曉穎口中的那個「他」對她來說是個至關重要的人物。
「‘他’教你抽菸?‘他’是誰?」他充滿妒意地問。
曉穎沒有回頭,也沒有立刻回答他,過了好一陣,才低聲說,「我爸爸。」
沈均誠只覺得渾身一鬆,緊繃感蕩然無存,他感到有點好笑,「你爸爸教你抽菸?不太可能吧?」
「當然不是!」曉穎幾乎是本能地揚聲否定了他的猜測,隨即卻又停頓下來,慢慢恢復了平靜,「是我纏著他問的,他說過……好女孩都不可以抽菸。」
不知為何,沈均誠覺得她說這話時,嘴邊湧起的那一絲微笑中沒有絲毫嬌嗔的意味,反而有淡淡的嘲諷。
沈均誠對她的家庭一直懷有很深的好奇,但是曉穎對此總諱莫如深,而他竟然也第一次感覺到了忌憚,他不敢多問,唯恐象前兩次那樣又觸犯她,惹她變臉,他喜歡平和安靜的韓曉穎,就像現在這樣。
蹲得時間長了有點兒腳痠,但煙尚未燃盡,沈均誠低頭瞥了眼腳下的磚,還算乾淨,他便顧不上白色的運動短褲,席地坐了下來。
曉穎知道廚房裡有小凳子,但她懶得去拿,也學著沈均誠的樣子坐下。
悶熱的午後,等上許久,依然沒有一絲風過的跡象,連知了都有氣無力,要隔上好一陣才叫喚幾聲,幸好太陽並不是一直露著臉,時常有濃密的雲層經過,將它遮掩住片刻,哪怕只是幾秒鐘也是好的,可以容地上的生命稍稍喘一口氣。
沈均誠把後腦勺靠在灰白色的牆壁上,他的目光早已從曉穎臉上收回,投向了林木鬱蔥的前方。
「有的時候,會覺得很煩,不知道自己是為什麼才活著。」他沒頭沒腦地低訴,語氣罕見的幽然。
曉穎低下頭,不知道該說什麼才好,她沒想到,連沈均誠這樣出身優渥家庭的孩子都會有如此想法。
沈均誠見她無話可說,自嘲地撇了撇嘴角,「你是不是覺得我挺欠揍的?家裡條件那麼好,還說這樣喪氣的話。可是你不知道,就是因為這樣,我跟同學和朋友連發幾句牢騷都不行,人人都會罵我生在福中不知福。」
「難道不是這樣嗎?」曉穎轉過臉去笑吟吟地睥睨他。
沈均誠哼了一聲,「實話告訴你,我爸媽老吵架,但是外人看他們卻是一對再恩愛不過的夫妻。」
「夫妻哪有不吵的。」曉穎咬了下唇,想到了自己的叔叔嬸嬸。
「不,他們不一樣。」沈均誠爭辯,「別人吵架的理由都五花八門的,可是我的父母,只為一樣東西吵。」
曉穎不解地望向他。
「就是我。」
靜默片刻,曉穎清了清嗓子,「可你不算一樣東西吧?」她想用一點幽默來緩解彷彿越來越窒息的氣氛。
但沈均誠卻絲毫沒有開玩笑的意思,「在他們眼裡,我就是一樣東西,一件物品。」
曉穎無法理解,「也許他們……太愛你了。」
「愛」這個字眼,從她口中說出,是如此陌生,她已經有整整七年沒有得到過一丁點兒來自父母的「愛」了。
現在的她甚至開始懷疑,在父母健在的那九年裡,他們是否曾經全心全意愛過自己,否則,為何會雙雙棄她而去,把她丟在這荒涼且沒有暖意的世界,任她自生自滅?
而此刻,她卻在用這個她所陌生的字眼,去安慰一個比她幸運得多的男孩,還有什麼比這更荒謬的嗎?
沈均誠渾然不覺她心中的五味雜陳,苦惱地閉上眼睛,「也許吧,我不知道,但是我真的感覺自己象一架機器,總是被他們趕著往一個方向,不,經常是兩個相反的方向走。他們趕著我不停歇地跑,不管我是不是願意,是不是累,他們真正關心的是有一天,我能不能到達他們設定的目的地。可我不知道,我該聽從哪個的意見。或者,我有沒有可能照自己的想法走下去。」
身邊沒有一絲聲響。
沈均誠張開眼睛,看見曉穎呆呆地望著前方,手裡的煙早已化為灰燼,長長的一截將落未落,顫顫地在等著失衡的那一刻。
「你一定比我幸運。」他從幽怨的氣氛中解脫出來,大概也覺得物件她這樣的柔弱女孩說這些顯得很缺乏男子漢氣概,臉上遂重新盪漾起昔日那種輕鬆的笑顏來看著她揣測,「至少,你爸媽應該不會逼你去做你不願意做的事情吧?」
甚至,他相信她的父母或許很開明,很寵這個美麗的女兒,否則,她父親也不會連抽菸這種「壞事」都肯教她了。
曉穎還是呆呆地坐著,沒有任何反應。
沈均誠無端感到不安,他探出身子,湊近她,輕輕晃了晃她的胳膊,那截菸灰輕而易舉就跌到了磚上,瞬間摔得粉身碎骨。
「哎,韓曉穎,你怎麼了?」他的語氣謹慎而小心。
「沒什麼。」曉穎彷彿才剛醒過來似的,轉頭朝他勉強笑了笑。
沈均誠赫然發現兩人之間的距離是如此之近,他能清晰地看到她眸中映出的自己。
而她的眼眸漆黑且幽深,裡面似乎有股無形的力量,要把沈均誠整個人都吸進去,他猝然轉過臉去,避開她眼中的光芒,心突然間怦怦直跳。
耳邊是曉穎恍如嘆息的低語。
「我在想,沈均誠,其實你比我幸運多了,雖然你會覺得煩,可至少,你還有父母,而我……什麼都沒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