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一章

一生何求 蘭思思 第2頁,共2頁

「李工是技術人員,但凡想做實事的老總,對他們這樣的人才都會很尊重。」老楊喝掉了大半杯子茶水,有點緩過來了,「蔣經理就不一樣了,愛怎麼折騰怎麼折騰,反正誰坐上那個位置都一樣。」

「哎,是哦!」郭嘉懊惱地拍了下大腿,「蔣方要搬過來了,咱們還能有舒服日子過麼,哎呀!這下麻煩了!」

曉穎抿著唇笑,「剛才是誰一口一個沈總英明的,現在知道跟他不是一個立場的了?」

郭嘉沒理她,跳下桌子,嘴裡唸唸有詞地比劃,她得給蔣方謀劃一塊寶地,既要讓他本人滿意,還得不影響到其他同事的情緒,也就是說,視野方面絕對不能正對著大家,否則,整天在活生生的監視下度日,早晚得患腎虛。

曉穎見她又剃頭挑子一頭熱起來,只能在心裡無奈地笑笑,郭嘉忙活了也是白忙活,因為經理的辦公桌該怎麼擺放不是她說了算。

李真再次來庫房是在兩天以後。老楊一看見他就迎過去道:「李工,上回差點沒把我嚇死,後來沈總沒說什麼吧?」

「沒什麼。」李真也笑了,新來的老闆的確有點一本正經,「他人其實挺不錯的,也是工科出身,很聰明,又好學,初來乍到,對什麼都不熟悉,現在每天跟我們一起線上上耗著,真的不一般。」

「哼哈!」後面傳來一個不屑的聲音,「光看重技術有什麼用,一上來就得罪一幫元老,以後指不定有苦頭吃呢!再說了,管好公司也不是得象他那樣,凡事都要親自去插手的。」

李真這才注意到庫房的辦公區域有了些微的改變,桌子之間排列得比以往更緊密了,在最後一排靠牆的區域,給硬生生塞進來一張豪華的大班臺,跟整體的樸素顯得有些格格不入,大班臺後面坐著的就是剛搬來的庫房經理蔣方。

沈均誠發話的當天晚上,他就被責令搬過來了,但是心裡的不痛快可想而知,成天拉長了一張臉,看什麼都不順眼。

李真沒跟他爭辯,笑了笑問:「蔣經理,今天晚上有歡送鄭總的晚宴,你去不去?」

蔣方歪著腦袋,用力揪下一根長鬍茬,篤悠悠道:「去不去有什麼所謂,由來只見新人笑,有誰理會舊人哭!」

他這兩句半吊子詩文讓郭嘉的嘴角都扭曲了,探頭偷偷對曉穎道:「不得了,以後咱們得成天浸在這酸醋缸子裡了,真難聞!」

言畢,還悄悄抬高手臂,鼻子湊上去作勢聞了兩下,露出一臉的嫌惡。曉穎忍笑不迭,她就喜歡郭嘉這快人快語的直脾氣。

鄭總的歡送會,小人物是沒有份的,不過是吃飯閒聊時又多一個話題而已。

郭嘉和曉穎不能常常一起去吃飯,位子上總得留一個人以防萬一,誰先誰後是輪流的,免得推讓無休。

這天是郭嘉先去吃,直到很晚才回來,曉穎覺得自己餓得都快背過氣去了。

「高楚楚辭職了!」郭嘉兩眼爍爍放光,一上來就爆了個大新聞。

「真的?」曉穎一下子睜圓了眼睛,連飢餓感都消失了不少,「什麼時候的事呀?」

「就今天早上提的辭呈,她交給鄭總的,鄭總很爽快就給批了。」

「那,沈總不會有意見?」

「嗨,有意見也沒轍,手續全都合流程的。」郭嘉嘆道,「再說,沈總也未見得肯重用楚楚,沒看見他身邊老有個影子似的人物麼,那是他的專職助理,等同於秘書,所以,除非楚楚轉崗,否則,她繼續留在南翔,還真說不準將來會怎麼樣。」

高楚楚打曉穎進南翔就已經在秘書的崗位上了,她的驟然離開,讓曉穎有點山雨欲來的感覺,儘管那對她而言依舊是隔得挺遠的事情。

「那楚楚她?」曉穎想起前兩天看見高楚楚時她那一副又不安又憤懣的表情,忍不住問道。

「你就別替人家操心了。」郭嘉瞧著她緊張的表情說,「她肯定早就安排好後路了,這也不是一天兩天的事。說不定比在南翔還好呢!對了,今晚上的歡送宴是楚楚安排的,她對我說多出來兩個空位,問咱倆要不要去,不去白不去。」

「啊?」曉穎僵硬地咧嘴,「我看不必了吧。去的都是經理,咱倆坐在裡面算怎麼回事啊!給人看見了多不好!」

「有什麼不好的?」郭嘉不以為然,「那麼多人呢,誰會注意多出來倆人啊!咱只管找個角落,安心吃頓好的就是了。」

可是不管郭嘉怎麼勸,曉穎還是堅決搖頭,直到她最後惱火地說:「你再這麼扭扭捏捏的,我可翻臉了啊!怎麼總跟扶不上牆的爛泥似的,我又不是逼良為娼,想讓你去吃頓好的你還跟我推三阻四,你有點出息行不行啊?」

曉穎被她數落得灰頭土臉,心一橫,也豁出去了,「行,姐姐,你別說了,橫豎我陪你去,總可以了吧!」

「這才乖嘛!」郭嘉臉上立刻陰轉晴,喜笑顏開起來。

5

晚宴設在喜福來酒樓,是本市的一家老字號,南翔的規模說大不大,說小也不小,一千多號人,管理層佔了十分之一,這麼一集中,坐了足有十桌,熙熙攘攘,好不熱鬧。

郭嘉拉著曉穎早早潛入事先被包下來的宴會廳,佔據了牆角最不起眼的兩個位置,志得意滿等著開席。

人漸漸多起來,先是把靠近主席臺那一圈的桌子坐滿了,逐漸又向後方延伸。沒多久,楚楚跟著鄭總等一撥南翔的高階主管們邊攀談邊邁步進來,她特意朝遠處眺了一眼,看到郭嘉和曉穎時,嘴角扯了一下,算是與她們打過了招呼。

鄭總等人理所當然坐在了主桌上,楚楚則坐鄭總下手,曉穎格外注意到,主桌上有三個最重要的位置是空著的,即使鄭總都沒有去碰觸,其中一個想必是給沈均誠和他的貼身助理留著的,另外一個,她想不出會是誰。

曉穎她們這一桌不久也都坐滿了,都是工程部的一些骨幹力量,李真也在其中,他對曉穎的出現感到意外和驚喜,「你們怎麼來了?」

曉穎一時口拙,下意識地拿眼去瞟郭嘉,後者氣定神閒,大大方方道:「高秘書讓我們來幫忙的。」

曉穎實在佩服她的「機智」和「坦然」說謊的本事,她盯著郭嘉的側臉想笑又不敢笑。

郭嘉睨她一眼,低聲辯解,「我沒說錯吧,是請我們來幫忙的呀,不過是來幫忙吃東西的。」後面一句低如蟻語,只有曉穎一人聽見,低著頭笑得雙肩微顫。

李真恍然大悟,「哦——」

雖然他想不出這種純吃喝型的宴會有什麼忙要幫的,但是能看到曉穎在場,他有說不出的歡喜。

郭嘉瞄了眼李真,又瞄了眼曉穎,一臉壞笑地湊近曉穎的耳朵問:「要不要我跟李真換個位置,有他在,保管把你伺候得舒舒服服!」

曉穎探手就擰了郭嘉一把。

無聊地等待開席,門口卻忽然有不小的騷動,曉穎遠遠望過去,但見沈均誠和他的助理曹文昱陪著一位瘦瘦高高的老人走進來,那位老人其實也不算很老,六十歲左右的模樣,但是頭髮白了不少,鼻樑上架副眼鏡,既斯文又不失風度,很有氣勢。他一亮相,主桌和周邊好幾桌上的人都不約而同地站立起來。

「天哪!」郭嘉低聲驚歎,「難道那就是傳說中的沈董?想不到他也會來!」

曉穎聞言不覺又放眼想仔細看幾眼沈董,可惜他被一群人簇擁著早已落了座。

「你認識沈董?」曉穎瞥了郭嘉一眼,低聲問。

「在雜誌上見過。」

周遭的賓客也都在竊竊私語,議論紛紛。

正在此時,有個司儀模樣的男子走上主席臺簡單說了幾句套話,酒宴就算正式開始了。

發言的人一個接一個地上去,但說出來的話均大同小異,無非是感謝鄭總多年來的辛勞,祝福他有更好的未來云云。曉穎和郭嘉她們遙遙望著,聽著,總有點隔岸觀火的不真實感,跟自己沒多大關係似的,當然,盤中的美味卻是貨真價實的。

沈董和沈均誠也都相繼上去說了幾句,話不長,但態度都挺誠懇,尤其是沈均誠,不知道是不是曉穎的錯覺,她覺得他似乎有種愧對鄭總的歉疚,深深地隱藏在字裡行間。

郭嘉經過仔細比照後,偷偷對曉穎道:「沈總果然是沈董的兒子,兩個人臉部的輪廓還有下顎都很象,只不過沈總是萃取了他老爹身上的精華部分,所謂‘失之毫釐,謬以千里’,沈總長這麼帥,應該感謝他母親。」

曉穎失笑,「沒想到你在遺傳學方面還頗有造詣。」

「嘿嘿,過獎了。」郭嘉得意地擠了擠眼睛,「略懂而已。」

陸續有人去主桌上敬酒,對很多人來說,這是個不錯的亮相機會,尤其是甚少在南翔露面的沈董今天也蒞臨現場了。相對而言,曉穎和郭嘉坐的這一桌最為單純,清一色的技術人員,只顧說說笑笑,對職場政治那一套敬而遠之,後來還是他們的經理跑過來拉了幾個能說會道的過去撐了下場面。

李真回來的時候說:「鄭總好像喝高了。」

郭嘉聽了,立刻伸長脖子朝前看,透過密密匝匝的人群,果然覷見鄭總紅彤彤的一張臉,楚楚站在他身邊,象守護神一樣繃著俏麗的面龐,推開一盞盞持續不斷湧過來的酒杯,她即將跟這家公司斷絕一切瓜葛,所以凡事不必再隱忍,只是一意孤行地衛護著曾經的老闆。

「還真是!」郭嘉喃喃地說著,不知緣何,她察覺到主桌上的氣氛不太一般,定睛看時,沈董不知何時已經離開了。

「咦,沈總在替鄭總喝酒呢!」郭嘉突然碰碰曉穎的胳膊肘。

曉穎學著她的樣子看過去,可惜她坐的這個位置角度不怎麼好,她的視力也不如郭嘉,又不肯戴眼鏡,一切影像都隱隱綽綽的。她很快就放棄了,低頭繼續跟一枚牡蠣糾纏。

喜福來的菜餚屬於廣式口味,海鮮偏多,味道清淡,但做法講究,很合曉穎的胃口,以前叔叔談生意偶爾也會帶她出來打牙祭,去的最多的就是這家喜福來酒樓,好幾年前的事了,這兒的滋味令她懷念,這也是為什麼她肯厚著臉皮陪郭嘉出來的原因。

「嘩啦」一聲,主桌那邊突然傳來不小的動靜,惹得四方賓客都把視線投向那裡,只見鄭總滿面通紅地站著,身上不知怎麼弄溼了一片,楚楚正蹙眉拿紙巾給他擦拭,鄭總飛快地說著什麼,神色激動,而周圍的人卻都露出不知所措的尷尬表情。

「沒出什麼事吧?」郭嘉張頭張腦看著,好奇不已。

不久,楚楚和另外兩人攙扶著鄭總朝門口走去,鄭總一邊走,似乎還一邊掙扎著想用力推開扶在他右手的某個經理。

一場風波很快平息,但曉穎卻隱隱覺察出了空氣裡動盪著的某種異樣氣息,她一向很敏感,無論對人對事,所幸,這裡的異常跟她沒有多少關係。

上完水果之後,酒宴也差不多接近尾聲,陸續有人離開,大多數是回公司繼續當值的。

「咱們什麼時候走?」曉穎扯扯正在啃菠蘿的郭嘉。

郭嘉看了眼手錶,嘴裡因為塞滿東西,講話含糊不清,「差不多了,過會兒就走。」

這時候,她的手機突然響了起來,郭嘉雙手沾滿了水果汁,手忙腳亂地在溼巾上蹭了幾下,趕緊翻出來接聽。

曉穎只聽見她哼哼哈哈的搭訕,時而驚訝,時而理解,不知道在跟誰說話。她用紙巾抹了抹唇,收拾乾淨,打算等郭嘉接完電話就催促她離開。

李真坐在她右手邊,時不時朝她瞟上兩眼,欲言又止的神色,曉穎的餘光能夠感知到,她猜他一定是想送自己回去,可她不願意。

她覺得,既然拒絕了別人,還是儘可能劃清界限為好,曖昧且模糊的許可只能讓對方更加沉迷。李真似乎並不明瞭這個道理,他習慣了當曉穎的影子護花使者,不咋呼,不叫囂,只是默默地付出。殊不知,這樣一來,曉穎的壓力反而更大。

郭嘉接完電話,沒等曉穎開口就道:「楚楚讓我過去幫個忙,鄭總醉了,要送他回家。」

曉穎愕然,「怎麼不找別人?非得找你?」

郭嘉聳聳肩,「楚楚說鄭總現在情緒很不穩定,對誰都不信任,尤其是那班經理,唉,我也搞不懂啦!不過既然楚楚開口了,總不能袖手旁觀。我沒說錯吧,我們就是來幫忙的。」

「那我和你一起去。」曉穎眨巴著眼睛說。

郭嘉上下打量著她瘦削的身形,呵呵笑道,「你?還是拉倒吧。」

曉穎知道她在笑話自己瘦弱,咬著唇有點不太高興,郭嘉起身時又拍了拍她的肩,不容置疑地叮囑道:「行了,你就別操心了,吃完自己回去哈!」

郭嘉一走,曉穎感覺李真朝自己瞄得更勤快了,她如坐針氈,明白自己只要一說走人,李真鐵定會提出來送自己,可她沒有理由拒絕他,在公司的時候,他接近自己還好說,可這一路上回去,兩人孤身相對,得多彆扭呃!

沒奈何,她只得拉開了繼續吃的架勢,剛才的收拾工作前功盡棄。

好容易捱到他們這桌上終於有人喊李真一起走了,曉穎緊張地低著頭,裝出全神貫注的模樣吃一塊烤芋艿餅。李真不情不願地站起來,深深望了她一眼,到底沒說什麼,只是淡淡打了聲招呼,離開了。

曉穎如釋重負地撂下手上的芋艿餅,長長吐出一口氣,她打算再逗留五分鐘,等李真走遠了就回去。

這五分鐘裡,她不時環望人丁越來越稀疏的宴會廳,有趣的是,主桌上的人除了鄭總跟楚楚,一個都沒走,還在熱熱鬧鬧地攀談。

五分鐘一晃就過去了。曉穎最後撿起溼巾擦了擦嘴巴和手,準備離席,手機不期然響了起來。

是郭嘉打來的,「曉穎,你還沒走吧?」

「沒呢!馬上走了。」

「等下等下。」郭嘉急切地阻止她,沒過兩秒,聽筒裡又換了個聲音,是高楚楚。

「韓曉穎,幫我個忙行嗎?」

「好的,你說。」曉穎有點意外,又有點高興,她不想當一個純粹吃白食的。

「幫我把賬結了吧。」楚楚道,「剛才走得急,忘記付賬了。」

「這……」曉穎頓感窘迫,「我好像沒帶那麼多錢。」

十桌酒席,怎麼也得上萬吧。

「不用現金,你刷卡就好啦!」楚楚揚聲說著,忽然又意識到什麼,「你不會沒有信用卡吧?」

「沒有。」曉穎覺得自己一定臉紅了,「一直沒有去辦。」

以前郭嘉也曾跟她提過,但她覺得沒必要,她賺錢不多,也不亂花,只求收支平衡就可以了,犯不著提心吊膽地賒賬。

「哎呀!這可真是麻煩了。」楚楚懊惱的聲音傳過來,讓曉穎感到很抱歉,她不是不願意幫這個忙,的確無能為力。

「要不,我想辦法去找人借一些吧。」她急中生智地想到嬸嬸劉娟就住在這一帶,不過她在不在家就不一定了,再說也不能肯定就借得到。

「不用了。」楚楚乾脆地打斷了她的出謀劃策,沉吟一下道:「這樣好了,你去找曹文昱,沈總的助理,讓他把賬結了就是了。」

「哎,好。」曉穎趕忙答應下來。

斷線後她才醒過神來,楚楚完全可以自己給曹文昱打這個電話的,公司的飯單,曹文昱自然沒有坐視不管的道理,她繞開他這麼麻煩地行事,恐怕也是心裡有什麼疙瘩罷。

容不得她琢磨太多,曉穎急匆匆往主桌邊走,萬一他們忽然都撤了豈不是更加麻煩。

越走越近,主桌上切切嘈嘈的交談聲也漸次清晰起來,無論男女,都是同樣綿軟的恭維之辭,一波波往沈均誠的耳朵裡灌,曉穎驀地想起此時正被楚楚和郭嘉看護著的鄭總,心頭一時也湧起蔣方前不久感慨過的名句來,由來只見新人笑,哪曾得聞舊人哭。

沈均誠默不作聲,含笑聽著來自四面八方的恭維,彷彿那跟他本人沒什麼關係,不知為何,曉穎覺得他的笑看起來竟有幾分落寞。原本清俊白皙的臉龐此刻毫不掩飾地泛出紅潤,看樣子也喝了不少。

他好像是突然之間發現了正朝他們走來的曉穎,那一瞬,他的眼神溫柔而怔忡,令曉穎有一絲短暫的眩暈。

但她很快就穩住了自己,疾步走到坐在沈均誠下手的曹文昱旁邊,低聲把楚楚的意思交待明白了。

曹文昱自是沒有二話,點頭應承下來,還不忘跟她說一聲「謝謝!」

6

使命完成,曉穎走出宴會廳,折道就去了洗手間,她覺得自己的臉燙得不像話,彷彿發燒一般,有必要給它降降溫。

在水池邊站定,她擰開龍頭,用雙手捧了些許冰涼的自來水撲到臉上,整個人都被刺激地打了個哆嗦,她使勁吸了吸鼻子,這下感覺舒爽多了。

鏡子裡的自己眉眼明晰,目光清亮,眼眸中那星星點點閃爍著的,是惶惑還是悸動?

每次見到沈均誠,她的心頭都會湧起一股強烈的不安的情緒。他看著她時的眼神很安靜,可不知為何,她卻分明能感受到一股驚心動魄的氣息蘊藏其間。

她端詳著鏡中的自己,晶瑩的水珠一顆顆從面頰上滴落下來,蘊溼了幾縷垂下的髮絲,她抬起手,仔細地將它們撂到一邊,忽然莞爾一笑,嫵媚詭譎的神色與平日竟判若兩人。

只是,那笑容彷彿許久以前的一點記憶的漣漪,轉瞬即逝。

一切歸於寧靜,她又回到了現實。

拿紙巾擦著溼漉漉的臉龐,身後卻無端端冒出個人影來,目光炯炯地盯著鏡子裡的曉穎。

她嚇了一跳,待看清是沈均誠時,又不知道該說些什麼,只得朝同樣是在鏡子裡的他客套地笑了下,很拘謹的那種笑顏,也沒開口喚他,他身邊沒有一個跟班,她不想對他太熱情。

沈均誠的臉是醉酒後的潤紅,一雙眼睛很執著地盯住她,有股兇狠的蠻荒之氣在他眼裡灼燒,如同遇著仇人一般,這眼神一時把曉穎定在了原地,走也不是,留也不是。

她正搜腸刮肚想說些什麼,鏡子裡的沈均誠猛地神色突變,彷彿很激動的樣子,眼睛也瞪了出來,鼓起腮幫子似乎有激烈的意思要向她表達。

曉穎一下子著了慌,倏然間轉過身來想逃,還沒等她挪開步子,沈均誠已經手捂嘴巴衝進了洗手間,稍頃,一陣陣撕心裂肺的嘔吐聲從裡間傳來。

曉穎背靠在水池臺的邊沿,雙手反撐住冰冷的檯面,劇烈跳動的心緩緩平靜下來,她對自己剛才剎那的慌亂啞然失笑。

剛要抬腳離開,眼睛卻不由自主朝啟開的男洗手間掃了一眼,裡面的嘔吐聲已經沒有一開始那樣猛烈了,偶爾傳出幾聲虛弱的呻吟,令她心有不忍,思忖是不是該去找個人來看看。

走出洗手間,曉穎剛在走廊上行了沒幾步,就見曹文昱急匆匆趕過來,一見她,立刻一臉焦慮地把她攔下來盤問,「看見沈總了嗎?」

「他在洗手間。」曉穎答道,「好像醉得不輕。」

「好,多謝!」曹文昱嘴上說著,早已與她擦肩過去。

曉穎緩步朝前走,又忍不住回首往洗手間方向望去,此刻的那裡,空無一人,安靜得如同鬼魅一般。

那天晚上,曉穎做了個夢。

夢裡繚繞著迷濛的藍色煙霧,她蹲坐在某個陰暗潮溼的牆角里,指間捻著一支菸,白而瘦長的煙身,跟嫋嫋升起的藍霧一般妖嬈。

聞到那股熟悉又嗆人的煙味時,她條件反射似的咳嗽了幾聲。

她不是一個人,身旁還坐著個少年,面容麵糊,聲音卻是有幾分熟悉的,他似乎在笑,那種壓抑的悶笑,「很久沒抽了?」

「是啊!」她答,語氣悵悵的,同時扭過頭去。

她很想看清楚他的模樣,意識裡,她對他應該是很熟悉的,如同一箇舊時老友那樣值得信任和依賴,可荒誕的是,她不知道他是誰。她努力想把他的面容和現實裡的某個人重合起來,卻總是未果。

他又說:「抽菸的都不是好孩子。」

「嗯。」她笑著答,「所以我戒菸很久了。」

「你想做好孩子?」他慢悠悠地問,依舊是微笑的口吻。

突然,周身的煙霧象薄紗似的被人掠了個乾淨,她驚異地看到陽光萬丈,正從他們的頭頂傾瀉下來。

她再度轉臉——竟然看清了那個人,心頭的某處也如同被人掀開了似的,豁然開朗,她忍不住想張嘴叫喚起來,然而頃刻間,她醒了。

一室陽光,溫暖地投射在她的床上,好似一床輕柔的棉被。她的嘴巴里乾乾的,很渴。

掀開被子,她下床去倒了點兒水來喝。回想著剛才夢境裡的場景,感到有點不可思議,難道是她的煙癮死灰復燃了,在夢中作祟?

曾經有那麼一陣子,大概是高二剛開學那會兒,她瘋狂嗜煙。

放了學,找一個無人的角落,可以一連抽掉小半包,然後去公共廁所的自來水龍頭上拼命漱口,直到嘴裡的煙味淡去,才踏著暮色慢吞吞地走回家。

叔叔嬸嬸忙得自顧不暇,當然察覺不出來她的異常,倒是與她朝夕相處的弟弟曉宇,總能發現她嘴裡難聞的味道,並一而再再而三地追問,他比她小兩歲,那時候上初初三,有強烈的好奇心。

她當然緘口不言,被問得煩了,就翻臉不理他,自顧自反鎖了門,躲在房間裡看小說。曉宇最怕她來這招,在這個空蕩蕩的家裡,他也很寂寞,能說得上話的人沒一兩個。

好在她對煙的沉迷只是很短暫的一陣,漸漸就不再染指了,好似生了一場病,煙是她彌合的良方,病好了,藥當然也就無需再用。

已經九點了,今天是休息日,她不用上班,所以鬧鐘也沒上。

手機開機時,發現了一條來自嬸嬸劉娟的簡訊,問最近曉宇跟她聯絡過沒有。她想了想,回過去一條,「沒有,我一會兒給他打電話。」

嬸嬸很快又回,「好,謝謝你。」

擱下手機,她去衛生間裡洗漱。

她租的這處房子面積很小,四十多個平米,不過她一個人住倒是足夠了,廚房、衛生等各類設施都一應俱全,她搬過來了三年,一直都很滿意。她不喜歡太大的房子,象叔叔家那樣的,越是大的房子,越讓人覺得空,置身其中,彷彿連整顆心都跟著空空落落起來。

叔叔和嬸嬸分別來過這裡,不約而同覺得不滿,嫌它小,嫌它舊,出門上市中心也不方便。

憑良心說,叔叔嬸嬸這麼多年來雖然感情不睦,對她倒都還說得過去,尤其是叔叔,物質方面只要她提,他總是願意滿足她,儘管她向來很有自知之明,也絕少向人提要求。

嬸嬸離婚後也不再在療養院裡整天為競爭升職煩惱,她拿了那筆分手費開了家美容院,生意越做越大,搖身一變成了名副其實的老闆娘。不過她本來就比叔叔有經商頭腦,這點曉穎一直很清楚。

有了錢之後的劉娟對曉穎也大方起來,時常會給她買一些好看的衣服,雖然那些款式曉穎都不太敢穿出去,不過既然是嬸嬸送的,她就只能收著,以免拂了對方的一番好意。就連她找工作那會兒走頭無門,也是劉娟幫著給開了個後門,讓她進了這家比較正規的公司。

曉穎明白,嬸嬸對自己這樣上心,有一大半的原因是為了曉宇。

叔叔和嬸嬸離婚時,曉宇才17歲,上高二,在此之前,他的成績一直都還可以,至少比曉穎強些,但父母離婚時對兒子的爭奪大戰卻把他徹底寵壞。

當時實力較強的叔叔最終贏到了兒子,可是沒到一年,叔叔再婚,曉宇跟後母合不來,屢次三番爭吵,叔叔從中調和得精疲力盡,又捨不得把現成兒子原樣奉還給前妻,矛盾糾葛不斷纏繞,最終結果卻是曉宇紮上壞道,三天兩夜不回家,課不好好上,成天泡在遊戲房裡和一群社會青年混,對父母親兩頭都不甩。

從生意場裡緩過氣來的劉娟意識到後果嚴重時,早已來不及,她為此呼天搶地,痛斥前夫管教失敗,但又有什麼用呢。

曉宇對自己的父母雖然不屑,對曉穎這個姐姐卻還是很認可的,他打電話從來不會打給自己爸媽,永遠只打給曉穎,父母打去的電話他也輕易不肯接。新近又跟人合搞了個樂隊,專門到各類酒吧去表演,越發搞得狡兔三窟。劉娟無法,只能從曉穎這兒間接打聽些兒子的訊息。

曉穎對嬸嬸雖然同情,卻不願違背弟弟的意思,出賣情報給嬸嬸,當然劉娟也表示理解,這種事情,只要有一次,估計曉宇就不會再和曉穎聯絡,以後他的行蹤就更加無法把握了。

現在的劉娟只能慶幸當初同意收留曉穎,不至於到今天與兒子咫尺天涯。

想當初,曉穎和曉宇同處一個屋簷下時,也曾相擁著躲在房間裡,愁眉苦臉聽兩個大人用雷鳴般的嗓音和惡毒的語言謾罵對方。

有一次,曉宇煩得要命,突然對曉穎道:「姐,我真羨慕你。有的在這兒聽他們胡言亂語,還不如象你那樣,沒爹沒媽來得清靜。」

曉穎聽得甚為吃驚,無法理解曉宇如此怨毒的心理從何而來,直到有一天,她無意中在某個娛樂場所看到尚顯生澀稚嫩的曉宇胳膊上紋著青花,摟住一個與他差不多年紀的小太妹瘋狂嬉鬧的情景時,她才隱約明白了曉宇的苦惱。

那麼,跟弟弟比起來,她果真算幸運的麼?

曉穎只能苦笑,她忘不了母親臨終時,在臥榻前拉著她的手,用連她自己都聽不清的聲音顫顫巍巍地叮囑,「對不起……以後,你……得靠……自己了……」

那一年,她還不到10歲。

從母親闔眼的那一刻起,她就無比清晰地意識到,她在這世間已然變成一葉浮萍,飄到哪兒算哪兒,誰也靠不住,她只能靠自己。

自那以後,她把所有的東西都埋在心裡,不與人分享,也拒絕別人走進。