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
曉穎一夜沒睡好,第二天去上班時眼皮都抬不起來,一副萎靡不振的樣子,郭嘉便數落她,「你怎麼搞的,在家休息了一天反而不如每天上班有精神了。夜裡沒幹什麼壞事吧,比如穿上夜行衣,出去打家劫舍什麼的?」
「說什麼呢!」曉穎被她氣樂了,「你才穿夜行衣呢!是我弟弟啊,不知道又為了什麼事跟人打架,搞得一身是傷,還被拘進了局子,我昨天下午忙著給他做保釋,晚上還得陪他上醫院去做包紮處理,搞到老晚才回來。」
郭嘉瞪大了眼睛,「就是你那個唱搖滾的弟弟?」
「他不唱搖滾,唱通俗的。」曉穎不得不再次糾正她,每次只要提到曉宇,郭嘉總會來這麼一句。
「我一直就想去聽聽他唱得怎麼樣,哎,他究竟在哪家酒吧駐紮呀?告訴我,我找時間也好去捧個場!」郭嘉一副很有興趣的樣子。
「算了吧,我弟弟不喜歡熟人去圍觀的。」
「我又不認識他,算不上熟人,我就是好奇嘛,平常哪有機會認識那個圈子裡的人。」
曉穎無奈地看著她,「你能不能別這麼好奇,好奇有時候害得死人的。」
「嚇!你少咒我,我的好奇是在理智許可的範圍內的,無害的,懂不懂?」
兩人繞了半天話,曉穎到底沒把曉宇出沒的酒吧名稱告訴郭嘉,其實在酒吧到底唱得怎麼樣,她自己也不知道,因為從沒去聽過——曉宇不讓她去,他說如果知道她在,他會覺得不自然,影響他正常發揮。
曉穎也不想去,她知道他混的那個圈子很亂,如果親眼看見了,又沒法把他拖出來,只會平添無力感。
每個人的命運還是由他自己把握比較好,年輕的孩子手上什麼也不剩了,不能連自由都剝奪掉他的。這是曉穎很久以前就得出的結論,所以她能跟曉宇如兩條平行線似的和睦共處至今。
「哎,對了,你那天晚上送鄭總回去怎麼樣?怎麼沒聽你說起?」曉穎把話題巧妙地往旁邊扯了扯,避免郭嘉再無聊地圍著她弟弟轉。
郭嘉被提了個醒兒,立刻眉飛色舞起來,「是啊,都忘了跟你說了,我還是第一次看見鄭總那麼失態。」
話一齣口,她立刻朝周圍掃了一眼,聲音陡然低下去,「你想想看,平時的鄭總多嚴肅,多正經啊,可那天晚上,他又是哭又是笑,滿嘴胡言亂語,我又不敢笑,只能拼命忍著。」
曉穎搖搖頭,「真難為你,楚楚就不該找你去幫忙。」
郭嘉頑皮地扮了個鬼臉,「楚楚自己倒沒有笑,我覺得她當時的心情好沉重啊!嗨,做秘書的跟咱們當小嘍羅的到底不一樣。我聽楚楚說,」她的聲音放得更低了,「鄭總這次走得很不開心,好像是在什麼場合說錯了一句話才被攆走的,還是給套了個莫須有的罪名,據說沈董這個人生性多疑。」
「不會吧?」曉穎很意外,「鄭總管理南翔都六七年了,怎麼可能因為一句話就落馬了?誰還不會說錯幾句話,要都因為這個被趕走,那公司裡還剩得下人麼?」
「理是這麼個理,所以說鄭總說錯的那句話肯定至關重要,搞不好要人命的,可惜啊,楚楚也不知道究竟是什麼話。」
曉穎還是不理解,「如果真是因為說錯話才走的,那他們就不怕鄭總出去了,更加肆無忌憚地亂說?」
「這個嘛!」郭嘉眨了眨眼睛,「鄭總到底是個正人君子,想來不至於那麼卑鄙吧,再說,他要是存心報復,完全可以拿這個事去要挾沈董啊!可見,讀書太多的人跟小人還是有區別的。」
曉穎想了想鄭總素日的為人,的確也想象不出他做小人會是怎樣一副嘴臉。
「楚楚還說,新來的沈總去年剛回國,沈家那麼多工廠,他原本也不是非來南翔不可的,就因為鄭總要走了,才把他安排來這兒鍛鍊。估計沈總在南翔也做不長,將來沈董退休了,沈家的這些產業可就全歸他了,真是一顆燙手的金剛鑽啊!唉,也不知道他有沒有女朋友了?」
曉穎正想斥她又發花痴,身後突然傳來一個陰惻惻的聲音,「不要在背後隨便議論是非,小心吃不了兜著走。」
不用回頭看,她們也知道這聲音是屬於倉庫地頭蛇蔣方的,他慣會做這種神出鬼沒的勾當。
兩人埋著頭不說話,各自認真做起事來。
蔣方望著曉穎低垂的眼簾,濃密的睫毛一顫一顫的,按在那張嬌小白皙的瓜子臉上,怎麼看怎麼舒服,他清清嗓子,「韓曉穎,到我這兒來一趟。」
曉穎一驚,抬頭瞥了眼蔣方,他臉上是一本正經的表情,只有那雙眼睛裡有說不清道不明的意味,讓人心生不安。
蔣方話一說完,就朝自己位子上走,邁了幾步,還不忘回頭敦促她,「快點啊!」
曉穎無奈,只得撂下手中的活計跟著他走過去,連郭嘉都又厭惡又好奇地頻頻偷眼回望,不知道蔣方葫蘆裡賣什麼藥。
蔣方的位子與她們相隔不遠,他嗓門又尖利,只要用正常嗓音說話,基本上整個辦公區域都能聽得一清二楚。
曉穎落座後既一頭霧水又膽戰心驚。
蔣方雖然一直是她的上級,以往在行政大廳裡時卻很少下來倉庫,跟下屬們的關係也都平平,業務上的事,他總是讓分管不同領域的小頭目們定期去行政大廳跟他彙報,從不親自過問細節,多年來也從沒出過什麼大簍子。
大家都習慣了這種遠距離的管理模式。這次他無端被貶下來,不僅他自己憤懣不平,連帶一群手下也對沈均誠頗有微辭——本來好好的井水不犯河水的格局,就這麼給攪合亂了。
搬進倉庫的蔣方,具體事務插不進手,又不能整天遊手好閒,他的所有本事都在如何應對辦公室政治上,如今一下子被從那個紛繁複雜的環境中抽離,真是寂寞到想死。
既然閒著也是閒著,就關心一下下屬吧。所以,隔三差五找人談話成了他的主要工作,但基本上被他找過去的人無一不是犯了錯兒而去挨訓的。
曉穎初時也以為自己被蔣方揪到了什麼錯處,所以他要找自己訓話,誰知蔣方一開口就和顏悅色地問起了她進南翔後的大致經歷。
曉穎暗忖,與其跟他雲山霧罩地捉迷藏,還不如因為什麼問題結結實實挨他一頓訓然後乾淨走人來得爽快呢!
而且,不知道是不是她太敏感,總覺得他盯著自己的眼神越來越不對勁,令她心裡一陣陣起毛。
「小韓今年幾歲啦?」蹺著腳的蔣方突然話鋒一轉,開始關心起她的私人問題來了。
曉穎抿了抿唇,儘管不太情願,還是低聲回答了他,「24。」
「喲,才24歲,真年輕啊!」蔣方居然擺著一張慈祥的笑臉跟她拉起了家常,連遠處偷聽的郭嘉都感覺自己快要暈厥了,同時隱約察覺了蔣方的老謀深算,心裡有點發沉。
「有男朋友了沒啊?」
「呃?我……」曉穎有些尷尬,這個問題,她實在不知道該怎麼回答。
「有啦!」郭嘉再也忍不住,轉過身去,揚起嗓門插嘴道,「就咱們公司的,工程部李真。」
曉穎的臉頓時有點紅,不過她沒跳起來反駁郭嘉,只是咬著唇不吭聲。
蔣方臉一沉,不滿地對郭嘉喝斥,「又沒問你,好好幹你的!」
言畢他又低頭不滿地瞅了眼曉穎的神色,有點不甘心地求證,「真的假的?沒聽說過嘛!」
老楊剛好從他們身旁走過,笑呵呵地插了一句,「蔣經理,你沒看見李真三天兩頭往咱們庫房跑呀!領個小工具又不是非他來不可,人家當然是有用意的,您往後仔細瞧著好了,哈哈!」
蔣方聽得悻悻,酸溜溜道:「看不出李真這小子平時不聲不響的,主意卻打到我倉庫裡來了,什麼時候得讓他請個客才行!」
談話就這麼莫名其妙地結束了。
曉穎回到座位上,蔣方也很快蹓躂著從她面前經過,篤然往門外而去。
看到他的影子完全消失了,曉穎才扯扯郭嘉的制服衣袖,低聲嗔道:「你剛才胡說什麼呢!誰跟李真是男女朋友了?」
郭嘉拿眼睛瞪她,「你傻是不是?我是在救你哎,這都看不出來!你不知道蔣方是有名的色鬼,以前在行政大廳裡就跟人搞七捻三,要不是周彭陽罩著他,象他這種混混能在公司裡一呆就是四五年?」
「我知道你為我好。」曉穎抿了抿唇,笑著道:「要不然剛才你那麼說我也沒否認嘛!」
郭嘉皺眉道:「我看你還是小心點兒為妙,這姓蔣的好像在打你主意。」
曉穎想起他那雙泛著幽光的眼睛,心裡也有點犯怵,只是點頭不語。
2
中午,曉穎獨自一人去餐廳吃午飯時又接到嬸嬸的電話,急切問她曉宇的傷勢怎麼樣,「你昨天怎麼沒告訴我?今天他爸爸給我打電話說他又攪到警局裡去了,我才曉得的。」
「曉宇他不讓我跟你說。」曉穎只好慢慢向她解釋,「嬸嬸你別急,他就是受了點兒皮外傷,養兩天就沒事了。」
「我能不著急嘛!」大概是太擔心兒子,劉娟說話的口氣又有點衝起來,「我統共就這麼一個兒子,你那不要臉的叔叔還非得跟我爭,爭到了撫養權又不好好管教他,看看曉宇現在成什麼樣了?」說著嗓音就哽咽起來。
曉穎在心裡嘆了口氣,只能揀好聽的話又安慰了劉娟幾句,自己也覺得有點兒煩,難怪曉宇成天躲著這對冤家父母,一激動就要對掐的。
南翔的餐廳面積不小,但裝修簡樸,也沒有象其他公司那樣把管理層區別出去的vip區域,對所有員工一視同仁,都在同一個大堂間裡就餐。
都說鄭總是讀書人,在能體現平等的地方他向來不吝惜手筆,儘管很多事不是他能夠一意辦成。想到臨走那晚他的癲狂和經理們急切地向新總經理示好的情景,曉穎心裡也替他覺得淒涼,世間事,大概歷來如此罷。
她坐在餐廳角落裡默默用餐,周圍的同事扎堆聊天,比比皆是,令她顯得格外形單影隻。
倉庫是個比較特殊的部門,縮在整個工廠最幽暗的一塊區域,職員們也都自成一體,成天在庫房裡兜兜轉轉,收發貨物,無需走出去與人有過多接觸,曉穎一直覺得這個崗位挺適合她性格的,在她內心裡,對於那些熱鬧和喧譁,有種強烈的排斥感。
所以兩年下來,她在南翔也沒什麼朋友,除了朝夕相處的郭嘉。
鄰桌有幾個女孩正肆無忌憚談論著沈均誠。
「昨天我在三線看見他來著,和三線那個小帥哥夏斌在一起,我經過他身邊時大著膽子叫了他一聲,他還衝我點頭微笑呢!」
員工們經常能在車間裡捕捉到那位帥氣的新總經理的身影,曉穎有幾次穿越生產線時也曾看見過沈均誠,工作服一絲不苟地穿在身上,很認真地聽線上的工程師講解,彷彿完全沉了進去,那專注的神色很容易讓人著迷。
南翔有幾個車間都是女工居多,她們之中不乏年輕漂亮兼膽大的,藉故過去套近乎的不在少數,反正他即使察覺了,也不會指責對方什麼。時間一長,大家都對沈均誠的脾氣有了一定的瞭解——對於普通員工,他一直是很友好的。
「瞧把你美的!」旁邊有女孩笑著點破她,「我看你也別拿沈總打幌子了,你肯定又是去看朱哥哥的是不是?」
沒等先前說話的長髮女孩辯駁,另有一臉蛋俊俏的姑娘撇了撇嘴,很不屑地道:「朱哥哥能和沈總比嗎?根本是一個天一個地!」
長髮女孩分明就是喜歡夏斌的,聽同伴這麼作比較,十分不高興,臉上的神色霎時冷下來。
她的同伴察言觀色,立刻也打擊起俊俏女孩來,「小周,口氣不要那麼大,就算他們真的一個天一個地,我們能找到象夏斌那樣的工程師做男朋友已經很不錯了。最慘的就怕找個和自己差不多的,整天上班累到半死,還掙不了幾個錢!」
小周也不甘示弱,「我們這樣的怎麼了?難道說操作員就一輩子沒出頭之日了?我才不信這個邪呢!機會都是人創造出來的!」
「那行啊!我們就等著看你怎麼創造機會嘍!」同伴們半是玩笑半是起鬨地叫喚起來。
「就是,我們或許不行,小周你這麼漂亮,十有八九能成,要不怎麼說機會都是留給有準備的人的呢!」
曉穎別轉頭去,看到叫小周的漂亮女孩正含嗔帶怨地斥責同伴們瞎鬧騰,臉上卻難掩一絲興奮。
曉穎按捺下性子來,繼續蠶食自己盤中的食物,無論如何,她得把肚子填飽,否則下午很容易餓,現在來了個蔣方,紀律方面約束極嚴,連隨便吃點兒零食都不允許,說會把老鼠招來。
好不容易解決掉大半,肚子裡也有了充實的感覺,她才處理掉餐盤走出餐廳。
出了大樓,正準備往副樓的庫房走,她忽然又想起來行政部早上急匆匆來領東西時單子上沒有部門經理的簽字,說好了拿回去補的,負責這單的女孩囑咐曉穎吃過飯記得過去找她們要一下,省得她們來回跑了,曉穎只得扳轉身原道返回。
她從偏門的安全樓梯上二樓,行政部位於大廳最裡面,和樓梯口在對角線上,必須沿彎道走廊過去,沒法橫穿。
正是中午就餐時分,格子間裡人丁稀疏,偶有人頭攢動,也是與她朝相反方向而去,曉穎只顧悶頭走路,前方驀地傳來熟悉的語聲,她完全是出於本能抬頭觀望,卻見沈均誠和曹文昱並肩從總經理辦公室走出來,曹文昱邊走還邊在向沈均誠彙報著什麼,後者臉上沒什麼表情,間或「嗯」上一聲,當他的目光與曉穎的相碰觸時,腳下有明顯的一滯,大約是未曾料到會在此地見到她。
曹文昱正講得投入,沈均誠忽然把頭朝他略略一偏,丟過去一句話,「你看著辦就行了。」就此截殺了他底下的羅嗦,而他的視線卻始終投注在曉穎臉上,由始至終,不曾有過分毫移動,彷彿要借用自己眸子裡的這股專注來催醒她的某些記憶一般。
在認出他的第一眼之後,曉穎就迅速垂下眼簾,避過沈均誠那幽深的凝眸,為了防止露出破綻,她緩緩抬起手臂,掩飾性地撩了下耳邊的鬢髮,腳步加急,與他們錯身而過。
直到越過走廊的轉彎處,她都沒敢回身去偷瞧那兩個愈行愈遠的人,她相信,沈均誠應該也不至於會轉過身來打量自己。
即便如此,她多少還是有些芒刺在背的不適,好在行政部即刻就到了。
門半啟著,裡面傳出隱約的說笑聲,她正待叩門進去,偏巧一句話毫無遮掩地飛入耳際。
「你要是真有那想法,找沈總不如找曹文昱,公司裡這麼多決策都是他在幕後拍板,聽說他可是沈董派來的欽差大臣,沈總到底還是太年輕了……」
曉穎有點尷尬地杵在門口,背後議論領導是非的人通常都不想讓圈外人知道,她此時進去,時間上很容易就推斷出剛才的話已被她悉數聽見。
但也絕不至於有轉身避開的道理,曉穎權衡數秒,還是舉手叩了幾下門。
門內的兩個女孩果然吃了一驚,待到見進門來的是曉穎,不覺又都舒了口氣,曉穎不是辦公室裡的人,平時又不怎麼言聲,所以她們覺得沒必要放在心上,不過不舒服是難免有點的。
道明來意,半分鐘都沒滿,曉穎就捏著單子從行政部退了出來。
她剛回到走廊上,就聽身後傳來重重的關門聲,不用回頭看,也知道是怎麼回事,曉穎不做置評,只在心裡略微發出苦笑。
仍然從安全樓梯下到一樓,這裡來往行人少,往副樓走也近,就是要經過一段車間的走廊。
那走廊也不過是人為設定出來的,一邊靠牆,另一邊即是隆隆作響的機器。
走廊這端靠近樓梯,出口在另一端,她向前邁了沒兩步路便停住了腳步——曹文昱和沈均誠被幾個女孩子簇擁在走廊中央,清脆的笑聲此起彼伏,為首那個有幾分面熟,曉穎略微一回憶,就想起來正是剛才在餐廳高談闊論的周姓女子,其餘幾人皆是她的同伴。
沈均誠站立的角度剛好側身面對曉穎,她不難看見他臉上掛著的淡然笑意——都說他的這種若有似無的笑容最具殺傷力,因為無人能捉摸得透——他的眼睛沒有特別看向誰,只是保持微笑側耳傾聽小周說話。曹文昱站在他身旁,臉上雖也有笑,卻是那種覺得有點莫名其妙的神色。
未幾,他忽然走向某臺機器,緩緩俯下腰去,拾起拋落在機器邊上的一枚小物件,沒仔細看就遞給了小周,後者掩嘴笑著接過來,臉上微有扭捏之色。
離得有點遠,曉穎眼神朦朧,看不清楚他們傳遞的是什麼,更不知道他們是為了什麼而糾纏,但是很顯然,從小周和她同伴那一張張笑得有點緊張的臉上可以看出,這場意外應該是出於她們的故意所為。
沈均誠直起腰來遞物過去的同時,視線忽然一轉,很自然地挪到呆立在眾人之外的曉穎身上,彷彿早就知道她會在此時,出現在此地。
曉穎之所以沒有立刻走過去,一是他們剛好擋在她前行的路上,二來,她無法否認,自己多少還是有些好奇的,當她的目光毫無防備地再次與沈均誠的撞上,瞥見他眼眸裡那一抹如故的專注時,她從裡到外都感到了狼狽,如同被窺伺已久的獵人嗅到了可以捕捉的氣息。
藉著依舊喧譁興奮的背景,她飛也似的逃離了沈均誠的視野。
3
回到倉庫時,郭嘉的人已經不見了,田斌在替她守工位,其實是乘此刻空閒無人,忙著用拙劣的技藝打一款小遊戲過癮。
見了曉穎,田斌遂轉告她道:「郭嘉說了,讓你去老地方等她。」
老地方當然就是指那塊泛黃的草坪了,中午兩人只要得閒,怎麼也得一起出去蹓躂蹓躂,反正過了午飯時間,倉庫裡總是有人的。
曉穎獨自在草坪上坐了一會兒,就見郭嘉蹦蹦跳跳地從遠處朝她跑來,她永遠都是那樣一副興高采烈的神情,曉穎喜歡和她在一起,與她相處久了,或許也能沾染一些她奔放開朗的性格。
「哦!天哪!你不知道剛才發生了什麼?」郭嘉一臉激動地在草坪上跪了下來。
「你中五百萬了?」曉穎眯起眼睛笑她。
「中五百萬算什麼,買兩棟別墅,包幾個小白臉,一下就沒了。」郭嘉大言不慚地開著玩笑,「我呀,剛在餐廳,被沈總搭訕了!」
曉穎對她的語言修辭啼笑皆非,「什麼叫‘被沈總搭訕’了呀?」
「笨哪!這還不懂?當然是沈總主動跟我說話了唄!」
「是麼?他對你說什麼了,你興奮成這樣!」
「他問我倉庫的工作辛不辛苦?還問我對現狀有什麼意見?總之,就是很親切很真誠很友好地對我進行了採訪。」
曉穎睜了睜眼睛,「你沒說蔣方壞話吧?」
「哪能!」郭嘉白她一眼,「你還真當我腦殘?那麼多人聽著呢,我怎麼會這麼白痴當眾說人壞話!要說也得私下單獨交流的時候說嘛,嘿嘿!」
曉穎沒什麼意見要表達,微笑著拔手下的草,她知道郭嘉這一激動一時半會兒平靜不了。
「哎,你不覺得沈總跟鄭總是完全不一樣的兩種型別麼?鄭總太一本正經了,象糾察隊隊長,到處找問題,現在這位沈總呢,雖然年輕,可是已經懂得走親民路線了。今天餐廳裡圍著他坐的人可多了。哈!我看他那頓飯是鐵定吃不成了,只好下午再補餐了。」
「你操的心可真多。」曉穎笑道。
郭嘉拿胳膊肘碰碰她,「哎,你倒是說兩句嘛!以前咱們議論誰你都不藏著掖著的,我發現只要一談到沈總,你就立刻三棍子抽不出個屁來,你跟他有仇啊?」
「當然不是。」曉穎失笑,「我都不認識他,能跟他有什麼仇呀!」略略一頓,道:「我就是覺得鄭總挺可憐的。」
「得了吧。」郭嘉不以為然,「象他們這些人上人,到哪兒都活得比咱們滋潤,你覺得他可憐,他還覺得你可憐呢!」
「也是啊!」曉穎笑著應和。
「你說,沈總會不會把管理層來個大洗牌什麼的?」郭嘉的思維永遠是跳躍式的,「一個新總經理上臺,不可能這麼相安無事地就過去了吧,要不然那些經理為什麼一個個都提心吊膽的?我聽我朋友說,他們公司每次換新領導,都要動大手術,簡直是驚心動魄!」
「誰知道呢!」曉穎幽幽地說,這些事離她太遠,她並不關心。
遠處的抽菸區今天人丁稀落,連李真都沒在,她猜測大概這些人現在都在餐廳聽沈總演講呢。
思緒飄遠的同時,耳朵邊傳來郭嘉「惡毒」的祈禱,「我也沒別的要求,只希望沈總能把蔣方從倉庫清除出去!」
然而接下來的半個月卻是風平浪靜,什麼都沒發生,南翔漸漸從換最高領導的不安中恢復過來,生產與管理有條不紊地持續進行。
月底,蔣方在部門內召開的例會上宣佈要對人員進行大調整。
整個倉庫一共有員工六名,老陳管直接物料收發,配手下一名,叫趙濤;老楊管工具收發,他的手下則是田斌;曉穎和郭嘉負責間接物料以及整個庫房的各類資料包表整合;直接物料和工具都需要三班倒,但晚間的工作量會小很多,所以只用一名員工留守即可,分別由老陳跟老楊兩個組的四名男員工輪流。
蔣方的新佈局讓人瞠目結舌,他讓趙濤、田斌和郭嘉曉穎做輪崗,老楊跟老陳因為年紀較大,且對電腦一竅不通,依然維持原狀。
他指著郭嘉等人道:「你們四個都是年輕人,各方面都需要多加鍛鍊,別總是窩在同一個地方不思進取,咱們庫房料品多,但是我看你們大概除了自己那一畝三分地上的東西,對別的就一問三不知啦!這樣很不好嘛!我是希望通過這次輪崗,以後不管誰頂誰的班,都能做到業務熟悉得跟自己負責的那塊沒分別!」
趙濤和田斌面面相覷,如果換他們去收發文具,無疑要比管生產物料和工具輕鬆得多,於是兩人都垂著眼簾默默聽著,不置一詞。
郭嘉哪裡按捺得住,舉了下手就提出強烈的反對意見,「象直接物料那些也就算了,可是工具收發向來是男同事在乾的,我們女孩子哪裡弄得動啊?」
曉穎聞言亦是鬱悶,實在沒料到蔣方會給她們來這一招,且不說工具組的活兒又累又髒,就是她們存心想幹,老楊也未見得願意收自己。
蔣方皺了皺眉,「不是有推車麼?再說了,誰來領料就讓誰搭把手不就得了。郭嘉,這事兒還沒開始呢,你就喊苦喊累,這可要不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