李東陽最終還是拿著一堆賞賜歸家去了,朱厚照對他噓寒問暖,連所賜的紵絲的花色都是他喜歡的。他看著這些珠玉錦繡,卻不由老淚縱橫。世上最酸楚之事,不是看不透天子的心術,而是明明看透了,卻還是會為其中的三四分真心而打動,繼而像春蠶一般,為大明王朝吐絲作繭,至死方休。
而月池的冠禮到底還是沒有破格設在文華殿,而是傳出訊息來,經由李閣老再三懇請之後,要行於李家的正堂。身居三品,以首輔為正賓,李越的恩寵之厚,又令旁人側目。
月池本人倒是無所謂,可貞筠和時春卻很重視,她們前幾日就去協助朱夫人籌備。而李東陽本人也很慎重,因為如今的冠禮比起周時已經要簡化許多,每家每戶都有自己的傳統。此事若是他為李越私下操持,則依他們家的傳統就是,可偏偏是朱厚照交辦的,還要宴請四品及以上在京官員,這就不得不多多勞神了。
李閣老翻閱典籍,定下月池先於自家拜父母牌位,於李家正堂行嘉禮的流程。在牌位上,月池自然不會寫上李大雄,而是刻上前世的父母和今世生母周氏的名字。到了良辰吉日,月池先著常服出內室,稟告父母的牌位。月池跪在了蒲團上,一仰頭就看到了烏木牌位上兩個熟悉的名字。
她本把此事當作一場鬧劇,畢竟她前世今生加起來已經不小了,是皇帝想要熱鬧一下,所以她必須得熱鬧給他看。可當她真正跪在這裡,看到牌位時,眼淚卻在一剎那間奪眶而出。她忽然發現,自己已經記不清前世父母的模樣了,而今生的母親,她從來都沒有見過她。
她低著頭沉默地起身,淚水只在地磚上留下點點的痕跡,明明已經失去很多年,以為已經習慣了,為何到了這種時候,還是會覺難過呢?
可惜加冠禮沒有給她留下繼續傷感的時間,她不得不立刻乘上馬車,直奔李閣老胡同。賓客此時已經滿堂了,李東陽的繼子李兆蕃在門口等著她。一見她來,就引她入東室,讓她著白色單衣入正堂。李東陽已然一身公服立在堂中,微笑著等著她。
月池在眾目睽睽之下,跪在李東陽身前,由他為她戴上幅巾。月池感到一雙帶著薄繭的手在她的髮髻上輕輕動作,李先生洪亮的聲音隨即也在她耳畔響起,他朗聲道:「令月吉日,始加元服,棄爾幼字,順爾成德。壽考惟祺,介爾景福。」
月池低眉行拜禮,又回東室去換上與幅巾相配套的深衣、履鞋,接著再跪回原位。一旁的贊者張昇替她拆下幅巾,李東陽則拿起了頭巾再一次戴在她的頭上,這一次的祝詞則變成了:「吉月令辰,乃申爾服,敬爾威儀,淑慎爾德。眉壽萬年,永受胡福。」
換了冠,當然也得重新更衣。月池換了一身藍衫,足蹬絛靴入內。她裡衣已經微微冒汗了,好在這已是最後一加。李東陽替她戴上了烏紗帽。薄薄一層烏紗,戴到她的頭頂,她感覺眼前一暗,就像一朵烏雲落在她的額上。她隨即披上大紅袍,束上金花帶,足蹬靴茹,緩步入內。四周的賓客都發出了讚歎聲,李東陽也是既欣慰又歡喜地看向她,為她賜字,字曰含章。
月池記得,含章出自《易傳》,「含章可貞,以時發也。或從王事,知光大也。」意指,含藏美德與才華,待時方顯露,若秉此德去從政,必能大放光彩。這既是告誡,又是美好的期盼。並且其中的含字,還與她名中的越字相對。可見李先生是何等費心。
月池心下感念,她雖無父母,卻有師長,她的神情越發恭敬,道:「某不敏,夙夜祗承。」
李東陽扶起她,他看著這個精采秀髮的青年,心下感慨萬千,他嘴唇微動,想說些什麼,卻什麼都沒說。緊接著,就是大擺筵席。賓客和樂,推杯換盞。
各級官僚都上前來祝酒,恭賀之語就同不要錢一般往外湧。這些人每個都腰金鳴玉,每個都比她年長,可其中絕大多數都要在她面前排成長隊,等著在她面前彎下腰來,說幾句吉祥話來與他交好。烈火烹油、鮮花著錦之盛,亦不過如此了。看到這些人諂媚的醜態,再想到自己初到明朝時的苦況,月池一臉意氣風發,喝得臉頰微紅,心裡卻在想,真想讓他們知道,自己是在向一個女人低頭。
時春就像老母雞一樣護在她周身,一朝宴席散了,他們謝過李東陽,就和貞筠帶著她從角門回家。月池的眼睛明亮,神采奕奕,她自覺自己的神智無比清醒,可她一開口,就讓貞筠覺得不對。
她說:「我今天是既高興,又不高興。」
這可不是李越一貫說話的口氣,既上了馬車,貞筠也放鬆下來,她忍著笑替她擦臉,問道:「為何這麼說?」
月池湊到貞筠的耳畔,低聲道:「我既欣喜能走到今天的位置,卻遺憾並非是以真面目走到今天。我既欣喜做到了一些事,卻遺憾做不到的事,實在是太多了,太多了……」
貞筠心頭一震,她環住了她的腰,輕輕拍著她的背:「急什麼,你今日才剛剛加冠,以後的日子還長著呢,咱們慢慢來,總會都做成的。」
月池苦笑著搖搖頭:「可我活不到五百年啊。我活不到,光明正大地走到堂前,叫你們也能走出內宅,自由自在的時候了。」
貞筠慌忙地替她抹淚:「什麼走出內宅,我在家裡挺好的,想幹什麼就幹什麼,真的!上次是我騙你的,我只是捨不得你們,所以才鬧那麼大。出門太累了,特別是我裹了腳,根本走不動……」
不說則已,一說月池更是淚如雨下。這下連時春都驚住了,兩個人一齊替她拭淚。時春開始拍著胸口保證:「我們下次一定一塊出去。她走不動,我就揹她。你走不動,我也揹你!別哭了,你今兒是怎麼了?」
月池一面流淚一面笑著搖頭,她摟住她們,輕聲道:「我一定會盡力對你們好的。」
貞筠紅了臉,也抱住了她:「肉麻死了。」
時春靠在她的肩上,她倒是一臉坦然:「我也會保護你們啊。」
她們抱在一起,坐在小小的馬車裡,彷彿就能避開外面的一切風雨。孰不知,在洪流滾滾而下時,一個家庭也只不過洪流中的一粒沙罷了。
汝王世子被殺的急報在月池加冠的第二日就傳到了京城。天子為之震怒。