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66章

信紙上的墨字被鮮血染花了大半,年少的顧易只能勉強辨認出其上寥寥數句:

「……

今戰事至此,吾當為國死。國朝百年,兵辱已極,民不可再辱。倘以吾輩之死,全一郡百姓之命,死亦值所。

吾心無所愧,唯憂一死而致吾愛卿卿悲慟憂傷,罪何可言!

卿當自珍保重,願能再遇良人,愛卿護卿,一世不改,則吾地下可安。

……」

這一封不知是要發往何處、發至何人的信,被原封不動地塞回男人冰冷的胸口,同他的屍骨一道,在火光之中化為灰燼。

……

鄂王府,藏書閣。

卓少炎找到和暢時,他正在聚精會神地收理古籍。聽到身後聲音,和暢回頭,看清來者後,他擱下了手裡的書冊。

「殿下有何事?」和暢彬彬有禮地詢問。

他本以為卓少炎此來是有書要尋,可卻久不見她答話。她的眉目有些沉,在將他看了一會兒後,走至他旁邊找了把椅子坐下,竟是長談之勢。

和暢睹此,收起平素常掛在臉上的浮笑,待她發問。

又過了一會兒,卓少炎問說:「晉曆元烈三十四年,高涼郡一役,平軍的主帥是裴穆清將軍。此事,炳靖一直都清楚?」

和暢不置可否。他沉默了一下,反問:「殿下為何不去問周懌?」

「周懌話少,若非被問,絕不多言。可是我今日十分想要多聽一聽,我想不到去問的那些事情。」

此言誠懇,和暢的猶疑被消除。他看她道:「是。王爺一直都清楚。」

卓少炎輕輕點頭,又問:「當年謝淳大人,是被裴穆清將軍殺害的。此事,炳靖也一直都清楚?」

和暢答:「是。」

卓少炎的臉色毫無意外。她的眉目卻更加沉了些,嘴唇跟著一動,像是有話欲出,可終沒能出聲。

和暢便替她說道:「殿下是否想要問,既然大平的裴穆清將軍是王爺的殺父之敵,王爺此前為何還要襄助殿下成事?為何要讓裴穆清將軍冤罪被雪洗?為何要視大平軍臣拱立明主上位?」

他問罷,又自答:「蓋因此等私仇,不足擋王爺之大業。」

「想必殿下又要問,王爺之大業者,何謂也?」他繼續說著,全然省去了她提問的功夫,「大晉國中,兵不被辱,民不苦戰;天下宇內,無徵無伐,干戈閉藏。這是王爺之私慾,亦是王爺之大業。

「為成大業,王爺可殺盡所有必殺之人;雖有私慾,王爺卻可置私仇於蒼生之後。這便是王爺。

「在臣眼中,王爺與殿下從來都不是一路人。殿下為國盡忠,固然令人敬重;王爺圖覆晉室,功過孰高,後世自有公論。

「王爺究竟是什麼樣的人,殿下真能懂得他麼?殿下真能理解他麼?殿下真能輔弼他麼?

「殿下,真能全心全意地愛王爺麼?」

和暢毫無保留地說完後,躬身向卓少炎行禮告罪。

卓少炎無聲地坐著。

過了許久,她起身,不發一辭地走出了藏書閣。

外面,陽光下的積雪白得刺目,將她眼底逼出了一層薄薄的水光。未回和暢的答案就在她心口,一下接一下地躍動,試圖衝破她的制約。

她短暫地駐足,平復心緒,然後繼續邁步向前行去。

作者「行煙煙」的其他小說

江山為聘》《歡天喜帝