三和尚氣壞了,順手將手中一塊兩尺長的木頭方子砸過來。
明子覺得耳邊起了一股涼風,並覺得那木頭方子擦了一下面頰,再用手去摸時,只覺得溼乎乎的。他知道是流血了。他沒有哭,咬著牙,繼續鋸板子。
三和尚往地上吐了一口唾沫,只好去打他的線。
黑罐從口袋裡掏出一張紙來,遞給明子,讓他將面頰上的血擦掉,被明子一巴掌打掉在地上。黑罐很尷尬,只好低下頭去幹自己的活兒。
明子從地上又撿起一塊打了線的板子。這時,他看見那板子上有一根長長的鐵釘,正紮線上上,禁不住高興起來。他抱起板子,就對準飛快轉動的鋸子。那鋸子鋒利地鋸著木板,鋸末像一股黃色的噴泉一樣,朝地上噴著。隨著鋸口離鐵釘越來越近,明子的心也越來越劇烈地跳動著。他的眼前忽然濺出一串藍色的火花,緊接著就聽見鋸子與鐵釘相磨發出的尖銳刺耳的聲響。他緊緊地用腹部頂著木板的一頭,絕不讓鐵釘與鋸口鬆弛下來。那藍色的火花像火紅的鐵水倒進冷水中一樣,極壯觀地飛濺著。此時此刻,明子心中有一種說不出的快感。
當三和尚衝過來推開明子時,那個鐵釘已經被電鋸咬斷,露出亮閃閃的茬口,而那鋸齒已經被打歪,甚至打斷了一顆。
三和尚沒有揍明子,只是向他點點頭,並還一笑:「我算認識你了。」隨即聲色俱厲,「你放下手中的活兒,依舊等活兒去。等不到活兒,我就倒扣你的工錢!你去吧,立即就去!」
明子頭也不回地走開了。
明子在心裡賭氣:不叫我幹活兒呀?那太好了!叫我去等活兒?我偏不去!他先在街上晃盪,忽然想起紫薇來:不知道她的腿治得怎麼樣了?便坐了車找紫薇來了。
紫薇見了明子,喜出望外,輪椅在屋裡來回亂轉,為明子又抓果仁又拿飲料地忙個不停。看上去,她的心情很好。
明子問:「你的腿好些了嗎?」
紫薇不說話,將輪椅轉到門後,拿起明子為她做的柺杖放到腋下,興沖沖地就要離開輪椅。明子一見,立即用手扶著她。在明子的幫助下,她居然真的離開輪椅,用雙柺撐住自己,立在地毯上。她朝明子快樂而驕傲地微笑著。
紫薇告訴明子,現在給她看病的醫生,使用了最新的醫療手段,並會同一位氣功師一起來醫治她,效果奇好。每當她躺在床上接受治療的時候,她甚至能感覺到她的雙腿在生長著力量。當她第一回有了這種感覺的時候,她躺在那兒哭了。
「我說過,你能站立起來。」明子說。
「我媽說,我如果真的能站立起來,要特別感謝那個小木匠。」
「我不就為你做了一副柺杖嗎?」
「不只這些。」
「就是這些。」明子從未想過太多。
紫薇很富感激之情地望著明子,這使明子感到很不好意思。
當明子從紫薇的談話中知道,她的父母已經很難再堅持天天用板車送她去醫院,欲要僱傭一個人時,竟然不假思索地說:「我會蹬板車,我送你去吧。」
紫薇問:「那你不等活兒啦?」
明子想了想說:「我有辦法。」
當天,明子找到了鴨子,把裝著漆板的包交給了他:「你能替我等活兒嗎?」
鴨子也是不假思索:「能。」他拿過包來問:「那你去幹什麼?」
「這你不用管。」
鴨子說:「我知道,你準是去找那個女孩兒。」
「不準瞎說。」明子叮囑鴨子,「等到了活兒,就通知我,但不要讓三和尚知道。」
一連過了好多天,明子整天都與紫薇待在一起。早晨,他說要去等活兒,早早起床,來到那片樓群。紫薇早等在那裡了。他把板車從車棚裡推出,把紫薇扶上去,然後,蹬起來就往醫院去。一路上,他很少說話,但心情很快活,蹬起來十分賣力,瘦瘦的屁股常常離開了坐凳,兩隻肩胛一上一下,像發動了的機器似的。遇到上坡,他就拼命地蹬那兩條細腿,屁股越發地離開了坐凳。他為自己能在紫薇面前顯示這樣大的力量而感到興奮。下坡時,他任那板車自由地衝滑下去。那時,他只覺耳邊風呼呼吹過,不禁把平平的胸脯挺直,把頭抬起來。每當紫薇問他累不累時,他從不說累。
紫薇接受治療時,明子就坐在醫院門口守著板車。
回家的路上,明子完全聽從紫薇的,並且心裡很樂意。一會兒紫薇說路邊那一簇簇藍色的小野花很好看,可掐下一些來,回家插在花瓶裡,明子聽罷,就把車停下,跳下車去,跑到路邊,給紫薇掐下一大束小藍花來,紫薇抱住時,幾乎遮住了臉。一會兒路過自由市場時,紫薇一說那兒好玩兒,明子就把車蹬過去,直到紫薇說「我們走吧」,明子才蹬起車……這車走走停停,一路上好自在。
有時,紫薇捧著一束花,或舞著剛從自由市場買來的金黃色綢帶,小聲唱起歌來。她的聲音很細很甜。
明子覺得她唱得很好聽,特別像李秋雲,甚至比李秋雲唱得還好聽。
明子默默地聽著,儘量讓車穩穩地向前行駛。
紫薇常常也會長時間地聽明子講他怎麼抓泥鰍,怎麼在六月的大雨下攆那些在稻地裡亂竄的鴨子。
不過,在紫薇面前,明子總是顯得那麼笨拙,那麼容易羞赧,那麼侷促,像個小姑娘似的,而面對三和尚時顯出的那副滿肚子主意的「壞」男孩兒樣子,一點兒也不見了。
紫薇總是覺得與明子待不夠,總是問:「明天,你還能來嗎?」
而明子總是說:「能。」
這些天,天氣也特別好。天空總是一派晴朗,空氣裡洋溢著草木蓬勃生長時發出的氣息。
明子脫掉了桎梏了他一個冬天的棉衣棉褲。他從所得的工錢裡,拿出一部分來買了一件天藍色的絨衣,又買了一雙白球鞋。他覺得這兩件東西,使他變得很有光彩。當他走在陽光下,受著太陽暖烘烘的照耀時,他有一種說不出的舒坦和激動。他覺得自己的身體在成長著,連血液都比過去流得溫熱和有力了。當他蹬著三輪板車在大路上飛快行駛,甚至把幾位騎腳踏車的人甩到後面時,他覺得自己已是一個大人了。意識到這一點,他既感到喜悅,又感到羞澀。
這些日子,可能會使他終生難忘。
他沉浸在一種前所未有的感覺裡。
他忘記了與三和尚的不快,同時也忘記了等活兒。
幸虧,鴨子真的等到了兩次活兒。
一天,黑罐把他拉到了一邊:「明子,你昏啦?你怎麼忘了等活兒啦?」
「你怎麼知道的?」
「我看見啦。你小心點兒,別讓三和尚看見了。」
又過了好幾天,明子才忽然想起自己原是有事的人。當再蹬車送紫薇去醫院時,有點兒心不在焉起來。
紫薇問他:「你怎麼啦?」
明子說:「沒有什麼。」
開始,明子以「反正有鴨子在替我等活兒」來安定自己,但一連等了幾天,也不見鴨子,心裡不禁有點兒不安了。而這時,三和尚和黑罐把以前存著的活兒都已做完,已經斷活兒兩天了。這一點,明子沒有充分估計到。按他的計算,活兒還要做一些日子。他沒有想到,因為有了那些電傢伙,幹活兒的速度實際上比他算計的還要快。三和尚大概正是因為這一點,所以才用等活兒來懲治他的。很顯然,現在要等到比往常多出一倍的活兒來才行。
明子又等了兩天鴨子,然而鴨子終於沒來。
這天下午,明子對紫薇說:「我得去找鴨子了。」
紫薇望著他:「明天,你還能來嗎?」明子不知如何回答了。過了一會兒,他還是這樣說了:「能來。」
明子趕到等活兒的地方,並不見鴨子,問其他木匠,誰也不知道,只是說:「鴨子都有一個星期沒有來了。」
明子又趕到那個老奶奶家。老奶奶一邊哭一邊說:「這孩子一個星期不回來了。」
明子的心情一下子變得亂七八糟。他擔憂著鴨子,又惦記著活兒,還要想著:去不去給紫薇蹬車了呢?最後,他打定主意:明天,最後一次送她去醫院。
第二天,當他將紫薇從醫院蹬回時,只見三和尚遠遠地站在小公園的鐵柵欄下正盯著他。他只好硬著頭皮將板車繼續蹬過去。
但,三和尚沒有等到他將車蹬近就轉身走了。
晚上,三和尚告訴明子:「最近三次活兒的錢,加起來你該得二百五十塊。但現在一分也不給。」並很平靜地補充道:「你再不等活兒你就回家去,路費我給。」