紫薇早等在花園的鐵柵欄下,一見明子,高興地將輪椅搖過來。
「給。」明子把柺杖送到紫薇面前。
紫薇搖搖頭。
「為什麼?」
「我不會再站立起來的。」
「你試試。」
「試過。」
「再試試。」
過了好一會兒,紫薇說:「好吧。謝謝你,明子。」
明子幫她把柺杖在輪椅上放好。
「你忙嗎?」紫薇問。
「不忙。」
「再說說鄉下的事好嗎?」
「你還想聽嗎?」
「想聽。」
還是在那柵欄下,明子滔滔不絕地講他的小豆村,講他的童年,講那一方生他養他的土地。
紫薇很欽佩明子:他知道那麼多她連想也沒有想到過的東西!
「有一回,我去蘆葦蕩裡挖蘆根,看見一群黃鼠狼在拜太陽。好幾十只黃鼠狼,毛色金黃金黃,在太陽下,亮閃閃的。它們全都迎著太陽,立直了身子,用兩隻前爪朝太陽作揖。我躲在蘆葦叢裡都看呆了……」
此時,明子發現自己原也是很富有的。那種隱隱約約的卑下感一下消失了。他變得大方起來,恢復了在小豆村時那副頗有點兒自負的樣子,在紫薇面前的拘謹也少了許多。他有時像在小豆村的高高的麥垛上,或在放鴨的小船上一樣笑起來。他甚至爬到了柵欄上坐下,把兩隻腳垂掛著。那雙穿著軍用鞋的腳,還像鐘擺一樣,前後擺動。
紫薇必須微微仰起臉來聽。
天很黑了,明子和紫薇還都不想回去。對於紫薇來說,回去就意味著回到孤獨裡,而對於明子來說,回去就意味著回到壓抑中。
冬天的月亮很清白,淡淡地照著城市。
最後還是明子先向紫薇說了聲「再見」。
明子回到窩棚時發現黑罐又不在了。
「你玩得很開心?」三和尚陰陽怪氣地說。
明子不搭理,鑽到被窩裡看他新借來的武俠小說。
夜風慢慢地大起來,吹進窩棚裡,不住地搖曳著燭光。
明子忽然警覺起來:黑罐怎麼到現在還不回來?他再去看三和尚時,只見他的神色也很不安。
又等了好久,黑罐還是未能回來。
明子再也等待不住了,踢掉被子,穿上鞋就往窩棚外跑。
「哪兒去?」三和尚問。
「找黑罐,黑罐!」明子話未說完,人已出了窩棚。
三和尚也跟了出來。
兩人一前一後,直往那個工地走。
明子一邊走,一邊小聲叫著:「黑罐!黑罐……」
街上空空蕩蕩。
三和尚有點兒慌張,急匆匆地往前走,腳步有點兒亂。
他們來到工地旁。明子朝堆放那堆木材的方向輕輕喚著:「黑罐!黑罐!」
沒有黑罐的回聲,也沒有黑罐的影子。
明子不由得大聲叫起來:「黑罐!……」
三和尚推了明子一下:「你輕聲點兒!」
明子根本不管,一邊叫著,一邊往那堆木材跑去。
三和尚無奈,只好跟了上去。
明子的呼喚聲響徹了整個工地,但回答他的只是起重機的「隆隆」聲。
明子和三和尚一直找到凌晨兩點,才從一個在工地燒鍋爐的老頭兒那兒打聽到,黑罐偷木材時被保衛人員抓住,被扭送到附近派出所去了。他們又摸了好久,才摸到派出所。
黑罐被關在一間小屋裡。派出所人員見他老實,倒也沒太折騰他。他坐在一條長凳上,在藍幽幽的日光燈的燈光下發呆。他的臉上還留著剛剛被扭到這兒時的驚嚇痕跡。他似乎哭過,臉上髒乎乎的。他似乎失去了思維能力,兩隻眼珠定定地望著對面的白牆。
明子一見黑罐,禁不住撲到視窗叫道:「黑罐!」
黑罐只是愣著不動,聽明子又叫了一聲「黑罐」,才像從噩夢中醒來,連忙走到視窗。
三和尚立即找派出所的值班人員去了。
「你冷嗎?」明子問。
黑罐搖搖頭。
「害怕嗎?」明子問。
黑罐點點頭,又搖搖頭。
明子與黑罐對望著,兩人眼中都蒙上了淚幕。
值班人員過來開啟門。
三和尚進了屋,見了黑罐,突然飛起一腳,重重地踢在黑罐的屁股上,隨即又揮起巴掌,對著黑罐的嘴巴就是一巴掌:「媽的,你有出息了,知道偷東西了!」
值班人員立即推開他:「不要打人!」
三和尚揚著巴掌,像斷了韁繩的牛一樣,還要往上衝,被值班人員死死頂住。三和尚就跳起來大聲地罵:「你這不要臉的東西!你撒泡尿淹死算了!」
黑罐站在牆角里動也不動。
那個值班人員看了一眼黑罐,忽然動了惻隱之心,對三和尚說:「掏錢吧!」
三和尚彷彿沒聽懂似的望著那個值班人員。
「沒明白不是?罰款呀!」
三和尚嘴裡嘟嘟囔囔地不知說什麼。
「想不想領人回去?」
「想,想。」三和尚連連說。
「掏錢吧。四百塊!」
三和尚磨蹭了半天,終於背過身去解褲子,像掐他肉似的掏出四百塊錢來。
領了黑罐出了派出所不久,三和尚問黑罐:「前幾天給你的一百塊錢呢?」
黑罐答道:「寄家啦。」
「你倒挺快!」
走了一陣兒,三和尚對明子罵開了:「吃裡爬外的東西!不是你把等到手的活兒讓給人,我也不會讓黑罐偷木材的!」
明子拉著黑罐冰涼的手走著,不去理會三和尚。
回到窩棚以後,三和尚解開褲子,把錢掏出來點了又點,忽然鼻子嗅了嗅,說:「這股尿臊味哪來的,我總有一天會搞清楚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