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去那兒幹什麼?」
「我也不知道。只是讓你去。」
明子便隨了黑罐,穿過一條巷子,來到一片建築工地前。
三和尚正坐在一截殘牆上。
暮色籠罩著工地。一座大型建築正在施工之中。吊車的巨臂,直升入高高的半明半暗的空中。到處堆滿了建築材料:鋼筋、水泥、木材……已有幾盞發藍的工地用燈亮起,把亂糟糟的工地照得如同在魔幻裡。
三和尚只用眼角斜射出的目光,窺望著工地。在他的視野裡,雜亂無章的工地被簡化了,簡化得只剩一大堆已被加工成一塊塊方子的上等木材。他凝滯不動地坐在殘牆上,目光清冷。
明子不明白地問:「到這裡來幹嗎?」
「坐下來看看。」三和尚並沒有回頭來望一眼明子和黑罐。
明子和黑罐只好跟著坐下來。
「好好看看。」三和尚說。
明子在心裡罵三和尚:神經病!
晚風陣陣掠過工地,衝他們吹來。黑罐不禁哆嗦著縮成一團。
三和尚不知在想什麼,無意識地像摘一頂帽子一樣從頭上摘下假髮。於是,他的禿頭就在寒冷的空氣中,被一束燈光照亮,像一隻葫蘆之類的東西,飄浮在夜色中。
明子不耐煩地站起來:「我回去了。」
三和尚最後看了一眼工地,熄滅掉眼中的一絲陰謀,對明子和黑罐說:「今天晚上,不回去燒飯吃了。找一家酒館,我做東。」
明子和黑罐站著不動。
三和尚頭裡走:「跟著我。」
明子和黑罐很奇怪,但想到要美餐一頓,自然也是很樂意。
找了一家酒館坐定。三和尚要了一瓶酒,三隻酒杯,幾盤冷盤,又點了幾個炒菜。
三和尚兩杯酒下肚,眼睛像燈珠似的又紅又亮,壓低聲問:「你們剛才看見什麼了?」
明子和黑罐答不上來。
「沒看見那堆水泥後面有一大堆木材?」
黑罐嘴裡正堵著一塊兒肉,把頭直點。
明子似乎明白了三和尚的心思,心微微地打了一個冷戰,不由得也喝了一口白酒,頓覺一股灼熱的火流流入胃裡。
三和尚的話卻離開了這一話題,轉而談與這話題毫不相干的話去了:「明子,你說怪不怪,你們家那群羊,死活就不肯吃那片草,最後竟一隻一隻地餓死在荒野上。真慘哪!這群畜生,真讓人想不明白。為著這群畜生,我知道的,你們家幾乎傾家蕩產。還欠人家多少債?」
「不少。」明子說。
「你父親說你家掉進債窟窿裡了。他讓你跟我學木匠手藝,指望著你救活這個家呢。我對他說了,別太指望這個行當能有多大出息。你知道嗎?你父親哭起來了,說這隻船說什麼也不能沉了,就拜託我了。我哪兒有那麼大的能耐呢?可不是,現在連份活兒都找不著,帶著你們兩個坐吃山空。」三和尚的聲音裡有幾分悲涼,把酒喝得「咕咚咕咚」響。
窗外的夜色正濃重起來。
被捂得嚴嚴實實的小酒館裡,煙霧朦朧,空氣甚是混濁。
「還有黑罐家,真是厄運呀!你父親那人,大半輩子嗍醬油喝稀粥,出門做客,光著腳走路,臨到人家了,才從懷裡掏出鞋來,找個水塘邊洗了腳穿上鞋。真是跌倒了還要抓把泥,為的就是蓋幢房子。人累彎了腰,房子倒也很體面地立起來了,誰想到一把天火,將它燒得連根筷子都沒搶出。這大冬天的,還不知道怎麼個過法呢。」
黑罐嘴裡鼓著飯菜,肩一聳一聳地啜泣起來了。
「命啊!你們懂什麼叫命嗎?這命你躲也躲不了的。」三和尚將一杯酒一咕咚倒進肚裡,「我們三個,千山萬水的,怎麼跑到這兒來了?命攆著趕著我們呢。」
明子茫然地望著窗外的大街。
一直到酒足飯飽,三和尚也沒有再回到關於木材的話題上。他背過身去,一連解開幾條褲子,從縫在內褲上的口袋中掏出錢來付了賬,與明子和黑罐一起走出酒館。
回到小窩棚後很久,三和尚才一臉嚴肅地說:「明子,你聽著。看這樣子,一天兩天的,也等不到活兒做。那堆木材你是看見了的,趁天黑扛些回來,就在家裡做活兒,然後賣出去。」……
「你說是偷?」躺著的明子禁不住從床上坐起來。
三和尚似乎很忌諱「偷」這個字眼,道:「放在露天地上,順手拿幾塊,也不為偷。」
明子卻一口咬定:「這就是偷!」
三和尚滿臉不高興:「你硬要說是偷,就算是偷吧。這事不能讓黑罐去做,他人笨,你機靈,人又小……」
「不,我不去偷!」明子叫起來。
「怕人家聽不見!」三和尚瞪了他一眼,「你先在心裡想想。」
黑罐坐在床上直髮呆。對這件事情的是非利害,他似乎失去了判斷力。
明子跑出了小窩棚。他在心裡喊著:我不偷!我不偷!
冬天夜晚的城市,很早就寂靜下來。人們都守在被暖氣烤得暖烘烘的屋裡絕不肯出門一步。只有那些不畏嚴寒的戀人,偶爾出現在高大建築的陰影下,或落盡葉子的梧桐樹下。不遠處有一片林子,黑暗裡不時傳來一兩聲寒鴉半睡半醒時的叫聲。
明子在街上走著。前後左右的燈光,常把他一個人分裂出好幾個濃淡不一的影子。他無意中又走到了那片工地,他在傍晚時坐過的殘牆邊站住。工地的絕大部分在黑暗之中,他朝不遠處望去,他看不到那堆木材,但能感覺到那堆木材。三和尚在酒館中講的那番話,又在他耳邊響起。有那麼片刻時間,他的靈魂發生了動搖,下意識地朝堆放木材的方位瞟著。一陣寒風,使他打了一個寒噤。他轉過身去,像逃犯一樣,逃進黑暗裡。
當他再仔細判斷自己所在的位置時,發現自己是在那個叫紫薇的女孩兒家的樓群間。他想讓自己截斷一直被木材纏住的心緒來回憶一下紫薇的面孔。可是不知為什麼,那張面孔怎麼也不能浮現於他的腦海之中。他拼命去想,可就是想不起來。他失望地坐在樓群間的小花園裡的木椅上,此時此刻,他覺得自己的腦子和身體都很累,就閉起眼睛靠在椅背上。他的心一直微微發酸,想哭卻又哭不出來。他不想立即回到小窩棚裡去。他想到了自己尿床的毛病。這些日子,可無論如何不能尿床。絕不能讓三和尚知道這一點。他有一種預感:三和尚將與他過不去,他將與三和尚暗暗較勁。
他睡著了,後來又被凍醒。他的雙腿被凍麻木了,站了幾次,未能站起。他只好彎腰用手去揉搓雙腿。好一陣兒,他才能行走。
他重新回到了窩棚裡,發現黑罐人不在,只有三和尚一人坐在床上。
三和尚的面孔冷冷的。
「黑罐呢?」
三和尚不回答。
他突然想到了什麼,大聲問:「黑罐呢?」
「不知道!」
明子再一轉目光時,發現三和尚的床下,已堆了七八塊木頭方子。這時,他又聽見窩棚外有木頭拖在地上時發出的聲音,心裡一切都明白了。他向三和尚投以挑戰的目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