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52章

霍檀說著,便慇勤地給崔雲昭盛了一碗蛋羹。

「娘子吃。」

崔雲昭瞥他一眼,見他眉眼含笑,有一股子討好的勁兒,也便忍不住笑了一下。

「作怪。」

她嗔了一聲。

霍檀看著她笑,眉宇間皆是舒朗。

「這哪裡是作怪,這是為夫真心實意感謝娘子。」

霍檀說到這裡,不由感嘆:「娘子飽讀詩書,見識廣博,所想的主意比我的要好得多,而且比我的要更符合郭節制的構想。」

「此事能不能成,全看郭節制的意思,呂將軍想必也會很滿意的。今日這一次,還是要多謝娘子。」

崔雲昭道:「你每次都要謝我,何必如此生分。」

堂屋裡燈影搖曳,佈置精巧,崔雲昭坐在她親自不知的溫暖堂屋中,端是優雅閒適。

這裡是她的家,也是他的。

霍檀深深看著崔雲昭,眼眸中有著不易覺察的欣賞。

他正色道:「不是生分。」

「即便是夫妻之間,該說謝時,也要把話說出口。」

「這世間沒有應當應分的付出。」

「娘子這般博學,又機智過人,卻只能為我出謀劃策,出去說起來,卻都成了我的功績,我於心有愧,」霍檀道,「若娘子如盧刺史那般,可以上陣殺敵,還能獲得封賞,建功立業,然而朝中卻到底沒有女子為官的先例。」

崔雲昭確實沒想到霍檀會這般認真,說出的話也這般動聽。

他確實同大凡男兒不同。

想到此處,崔雲昭心中一動。

她放下筷子,認真看向霍檀。

她是知道霍檀的,無論以前,還是現在,霍檀從來都很尊重她,也從來都尊重所有人。

不分男女,不分老幼,在他眼中,人就是人,沒有任何區分。

有本事的人要尊敬,普通人要保護,就這麼簡單。

崔雲昭這幾日時常想,她既然可以改變自己的命運,改變身邊人的未來,那麼更多人呢?

若這一世她可以同霍檀走到最後,那麼她或許可以改變許多人的命運。

乃至五年、十年或者百年之後。

一點星光,卻能照亮前行路。

崔雲昭認真看向霍檀,輕聲問他:「郎君,你覺得女子可以為官嗎?」

霍檀愣了一下。

他沒想到崔雲昭這般認真問他這個問題,但他從來不敷衍,沒有隨口說一句稱讚的話,反而認真思索起來。

崔雲昭看他認真,心裡倒是踏實了。

她端起瓷碗,小口吃著蛋羹。

霍檀這才慢慢道:「我認為是可行的,我以前見識不多,只以為女子可以上陣殺敵,保衛家國,這一點,她們同男子是一樣的。」

因為見過,所以他理所當然認為這是很尋常的事。

「但在朝為官,我卻未見過,不過……」

霍檀看向崔雲昭,目光裡有著不加掩飾的欣賞。

「不過從我同娘子相處這些時日,我認為娘子完全不輸那些男子,如此可見,只要同樣被教導,同樣學習,男女其實都是一樣的。」

崔雲昭點點頭,讓他繼續說。

「有時候,男子和女子的想法不同,或許有更多見解,也有更廣闊的思路,」霍檀笑了一聲,「不怕娘子笑話,我原來想的安置流民的辦法,就是讓他們去建安民倉。」

安民倉就是糧倉,每年徵收的田畝稅就都收在各地的安民倉中。

博陵等地的安民倉已經數十年未曾修葺,早就殘破不堪,若是能調撥流民來修,其實也是一個好辦法。

崔雲昭點頭認可:「郎君此行也是可以的,尤其流民看到了博陵等地的存糧,可能會願意留在博陵,為博陵增添人口。」

霍檀難得被娘子誇讚一句,看起來有點高興,他摸了摸鼻樑,輕咳一聲,才繼續道:「自然還是娘子的提議更好。」

「伏鹿可是郭節制的心儀之地。」

霍檀點到為止,話題重新拉回做官上:「不過要讓女子做官,先要同那些老先生們辯論,畢竟如今習俗千百年都未改過,要想大動干戈,那些老先生們怕不是要以死明鑑。」

崔雲昭笑了一下,不知道是覺得這話好笑,還是聽霍檀議論那些老學究更有趣。

前世他就經常被那些老學究氣得大罵,終歸拿他們沒辦法。

崔雲昭便道:「這些都是後話了,如今聖上應當也沒此想法,不過郎君認為可行,我就覺得心滿意足。」

「其實我不適合當官,我也沒有父母一方的本領,我如今所有,大抵還是從史書中讀來。」

崔雲昭是知道自己的,她只是有過一次人生,知道許多未來的事情,加上她在最後那幾年勤讀書,多思考,才有了現在這般模樣。

她同許多人比,都不夠優秀,或者說,她不適合官場。

她重活這一世,只想自己高高興興過,也想讓自己的至親倖福美滿過一生。

在這之外,她能做些微不足道的小事,幫助許多人走出困境,她就心滿意足了。

霍檀聽到她這麼說,其實是有些驚訝的,不過他認真思索片刻,便道:「娘子是在為其他女子斟酌吧?」

崔雲昭點頭:「是的。」

霍檀就又笑了。

「娘子真是心善。」霍檀一邊說著,一邊看向桌上熱氣騰騰的砂鍋,他的目光很堅定。

「以前人們都說,武將不能堪大用,除了打打殺殺,還會做什麼呢?現在呢?現在輪番做了天子。」

「以前人們都說,女人手無縛雞之力,現在呢?還不是一樣做將軍?」

「以後的事,誰也說不準,或許只要給一個機會,命運就能改變。」

霍檀如此說著,語氣是前所未有的堅定。

他似乎在說女子做官這件事,可話裡話外,卻意蘊悠長。

崔雲昭的心跟著猛地跳了幾拍。

她現在清晰意識到,霍檀一早就很有野心,他的野心不侷限於博陵,不侷限於伏鹿,更不侷限於汴京。

他想要更廣闊的天地,更大更高的權利,他嚮往人人仰慕中走去。

他也一直在努力前行。

霍檀是個很堅定的人,他從來不彷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