59 chapter 59

親愛的弗洛伊德 玖月晞 第1頁,共2頁

「作為主治醫生,你不知道許茜以前有胃潰瘍沒治好?」

辦公室裡的空氣已經冷凍結冰,甄意作為旁觀者,尷尬困窘得不敢呼吸。言栩仍是背對著他們,盯著窗臺上的綠蘿出神。

安瑤咬咬唇,隔了一兩秒,說:「許茜是得過胃潰瘍,但她沒有就醫,而是自己買藥吃的,所以她的病歷本上沒記錄。我問過她有沒有胃病,她說她沒有。」

言格並未就此打住,濃眉下長長的眼眸微微眯起,研判道:「開這種藥應該首先想到檢查胃潰瘍。」

「是。」安瑤稍稍蹙眉,語氣卻平靜,「許茜不肯做胃鏡,嫌太痛苦;也不肯做鋇餐,嫌不舒服。她說她沒得過胃病。我堅持讓她做鋇餐。但鋇餐的準確率並非百分之百,疏漏掉細微的症狀也是正常的。」

不知為何,甄意的情感天平又偏向了安瑤,她有點兒相信她,是而稍稍舒了口氣。

可看看言格,看不出他是否相信。他這人從不會洩露半點兒情緒。

面對安瑤的話,言格緩緩點一下頭,看似漫不經意地說:「專業的醫生能從病人的口腔、臉色看出病人是否患有胃潰瘍。」

他語氣淡靜,可才緩和的空氣裡瞬間繃起了無數的弦。

甄意又是大氣不敢出。這兩人各自平淡卻隱隱爭鋒相對的氣氛,太壓迫人了。

且她再度有種感覺,任何人都別想逃過言格的審問。最適合他的哪裡是精神病醫生,而是審訊員。

先敗下陣來的是安瑤。

她扶住眉心,努力撐著自己,手指在抖,輕聲道:「對不起,是我疏忽。」

可這句話並沒有贏得他的放過。

「別的醫生會疏忽,但是安瑤,你會疏忽嗎?」言格盯著她的眼睛。

他的意思很明顯。

安瑤驚住,抬起頭不可置信地看他一秒,又驚慌地看看言栩,很快再度低下頭,肩膀頹然垮塌下去,道:「我這幾天被一點私事攪得心神不寧,對不起......」

越說聲音越低。

「是我疏忽,鋇餐檢查沒問題後,就當最終結果了。我根本沒想過再度去確認。是我失責。」她拿手摁住眼睛,極力剋制,可嘴唇一直顫抖。

「言格。」言栩轉過身來,很輕地喚他一聲。

似乎想說什麼,可不用說出口,言格就瞭然。

他看他一眼,又平靜地看向安瑤:「人都會犯錯,必須謹記教訓,但也不要沉溺自責。」

話語簡短清冷,已是莫大的鼓勵。

安瑤肩膀抖了一下,雙手更深地捂住頭,看不清情緒,但甄意覺得,她可能哭了。

言格眸光清淺,閃過來看甄意一眼,拔腳出門,示意她也出去。

甄意跟著他走上走廊。

剛才言格那番不動聲色卻隱隱凌厲的質問,讓她的心七上八下。

安瑤是故意殺人嗎?

言格後來改口,是出自真心還是為了言栩?

好想問啊。

可想想剛才他風淡雲輕質問安瑤的架勢,還真有點兒嚇人。

她低頭,一下一下地鼓腮幫子。

「你是青蛙嗎?」他語氣寡淡,不知何時,眼神挪過來了。

「......」

他無聲看她一會兒,說:「安瑤和這件事沒關係。」

「誒?」他是她肚子裡的蛔蟲還是怎樣?

甄意:「既然她和這事沒關係,你還把她逼問哭?」

言格臉色一僵:「我哪裡把她弄哭?她不是因為我的安慰,感動哭的?」

甄意頭上三條黑線:你腦回路如此不正常,你弟弟知道嗎?

「再說,你把邏輯順序弄反了。」言格正色道,「並非我發現她和這事沒關係卻逼問她;而是通過問她,發現她和這件事沒關係。」

甄意疑惑,「可在我看來,你問的那些話讓安瑤有了嫌疑。」

「我懷疑她,她就有嫌疑?這兩者能畫等號嗎?」

甄意微微臉紅,的確邏輯不對:「那你怎麼判斷她沒撒謊?」

「表情和肢體語言。」

「願聞其詳。」她揹著手,歪著頭,興致勃勃望他。

不知為何,她感興趣的眼神叫他的心情莫名不錯,表情卻還是疏淡:

「普通人在受質疑時會輕微緊張,語言凌亂;但安瑤本身是個邏輯嚴謹,淡漠的人,所以一開始她表現得平靜有序,無可厚非。」

「唔。」甄意心虛地點頭。

她看偵探裡總說鎮定且條例清晰的人往往是事先做足準備的,她還因此稍稍懷疑安瑤。現在想想,微窘。

「我問她怎麼確定許茜沒有胃潰瘍時,她低頭摸了眉骨,眉心緊蹙,她相當羞愧且痛苦。手也在抖,她一直在自責。」

言格不徐不疾,

「我說,專業的醫生能通過口腔觀察時,她眼睛不受控制地往下看,嘴一直在抿,有想拿手捂住的趨勢,這是非常深切的羞愧。

我挑明瞭懷疑她。她驚愕,瞳孔放大,憤怒。可隨即轉化成隱忍的羞慚。」

「等一下,」甄意聽得入迷,打斷,「即刻就變換表情,難道不是偽裝?」

言格垂下眼睫,瞧她,神色閃過一絲微妙:

「和你想的相反,真正震驚的表情相當短暫,即使看上去保持著,其實微表情已經和第一秒不一樣,多數會變得空茫、呆滯。」

「哦~~這樣。」甄意更心虛,在他面前裝驚訝裝了成千上萬遍......全被看穿了......麼。

「我說最後一句話時,語氣強調‘不要沉溺自責’,她聽到‘自責’,肩膀緊繃,又放鬆下去。因為我說中了她的心思,她覺得刺痛卻在潛意識裡稍稍寬慰。」

「哇塞,言格,你好厲害。」她看著他俊逸的側臉,讚歎,真心覺得他從容分析的模樣太帥氣太性感。

言格撞見她星星般的眼神,一貫淡然的人微微不太自在了,挪開眼神去。隔了幾秒,繼續道:「看客觀證據,病歷上記錄,安瑤堅持給許茜做鋇餐。這是事實。鋇餐的精準度不是她能控制的。這也是事實。所以,目前我偏向相信她。」

「誒?為什麼是偏向?」甄意奇怪。

「任何事都沒有絕對。總會留有微小的其他可能。」他自然而然地說。

她拿他較真的性格沒辦法,可她也較真起來,

「那你舉一個微小的可能給我聽聽?」

「如果許茜可殺可不殺呢?」言格看她,「查出胃潰瘍,就給她換療法,讓她活命;沒查出,就用正確卻危險的療法殺死她。」

甄意一怔,這樣的隨意輕率,比蓄謀殺人還恐怖:「言格,你別這麼說。我覺得,安瑤不像是把人命當兒戲的人。」

「是不像。」言格淡淡評價。

「你剛才不是看她的表情判斷嗎?」甄意努力幫安瑤說好話,好不容易對她印象改觀,且萬一她真這樣,言栩該多可憐。

「常人很難掩飾微表情,即使掩飾一種,也會牽一髮而動全身。但有小部分人能做到。當然,我不是說安瑤。我相信她。可就像我說的,凡事沒有絕對。」

甄意不做聲了,究竟是怎樣,也只有安瑤自己心裡清楚了。

她沉默一會兒,忽然笑了:「言格?」

「嗯?」

「你有沒有覺得,我們兩個很搭?」

「......」果然任何時候,她都能轉移到這個話題。

他無聲看她,眼神在問:請論證。

她解讀無壓力,跑到他前面去,揹著手,隨著他的前進一小步一小步倒退,笑容大大的:

「剛才啊,你說我聽,我問你答。你的世界我願意聽,我的疑惑你願意解。誰也不無聊,誰也不枯燥,難道不是很百搭嗎?」

他不做聲。這個問題,他早就發現了。

她和他,很契合,很完滿。

甄意見他沒反應,不滿意了:「你說,是不是呀?說呀!」

他抿抿唇,極輕地點了一下頭。

她笑容再度放大,眉梢眼底全是遮不住的笑意。昂著頭,得瑟地後退走。

走了幾步,想起什麼,小聲問:

「我有時候對你撒謊,你是不是總能看出來?」

「有時候?」言格稍稍抬眉,覺得她的用詞有待商榷,「是經常吧。」

嗷~

一下子,她臉上又火辣辣的,想起她各種睜眼說瞎話就為誘拐他的時刻,好丟臉,讓她鑽地洞吧。

他側眸,見她低著頭,臉紅紅的,像只緩緩挪動的小番茄,不禁心又微微動了一下,他抬起頭望著前方,嗓音低醇道:「不好意思什麼,我又不介意。」

你愛撒謊,我愛配合,就是了。

甄意的心跳莫名就漏了一拍,彷彿空氣中的消毒水味都變清新了。

臉上的紅色漸漸消退,一個願打,一個願挨,有什麼好丟臉的?

到了拐角,言格道:「去看看那天的當事人吧。」

去到淮生的病房,意外發現,言栩和安瑤早就在那裡。

安瑤背靠牆壁,精神不好地側著頭,望著窗外的樹木出神;

言栩立在她身旁,遮住了她半邊身影。他正和床上的淮生說話。那雙手插兜,英挺出塵的樣子,和言格如出一轍。

甄意稍訝。

言栩在陌生人面前從來都是迴避疏離的姿態,交談是要他的命。可此刻,他站了出來,為了他身後的女人。

淮生在為腎移植手術做最後的準備,但他神色懨懨,非常悲傷,雖然得到珍貴的腎臟,可心愛的徐俏死了。

淮如蹙眉坐在病床前,不樂意這幾人的到訪,很是排斥:「有什麼等淮生過些天做完手術再說。他現在身體很虛弱。」