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33章

李旦沉默了一會兒,沒有看她,沾滿泥濘的長靴慢慢走遠。

明明只有幾息的辰光,郭氏卻覺得彷彿過了很久很久,汗水溼透重重衣裳,風吹過,她抱緊雙臂,長舒出一口氣。

把柄落到太子手上,她反而安全了。

這代表以後一輩子都得聽從太子的指令,但她願意為英王妃的位子付出這個代價。

郎君的寵愛靠不住,她寧肯服從強者。

迴廊裡再度響起腳步聲,一個相貌平平無奇的男人走向她,嗓音低沉,「謹守本分,好好服侍英王,切記,不能在太子妃面前露出破綻,殿下不希望這種陰私之事汙了太子妃的耳朵。」

郭氏嗓子暗啞,說不出話來,嚥了口口水,使勁點頭。她瘋了才會主動往外說出實情,畢竟她有幫兇的嫌疑。

郭文泰交待完,示意王府的人帶郭氏回房。

李旦走到側院門前,聽到裡面有壓抑的啜泣聲,眉心輕擰。

長史怕惹怒他,帶著幾個僕婦上前,拉開賴在門前哭鬧不休的李裹兒。

李顯很疼愛李裹兒,她年紀雖小,卻在王府裡說一不二,但她下意識懼怕李旦,咬了咬嘴唇,冷哼一聲,跟著僕婦離開。

李旦回頭掃一眼迴廊的方向,沒有看到郭氏的身影。

先有李令月暗示在前,郭氏才有膽子坐視李裹兒毒死親生母親。但郭氏不知道,李裹兒的僕婦能順利買到市面上禁止買賣的藥草,離不開王府內應的幫助。

局是他佈下的。

李顯耳根子軟,韋氏不能留。郭氏更適合當英王妃,她膽子小,最大的追求就是成為正妃,幫助兒子坐穩郡王之位,選她當內應,比重新給李顯選一個正妃更穩妥。

他遲早會承繼皇位,屆時從兄弟變成君臣,該防備的還是要防備。兄弟倆感情再好,經不起枕邊人日復一日的枕頭風攛掇挑撥。

更重要的是,世事多變,他得提早為英娘和阿鴻打算,以防自己有什麼不測。

韋氏的敵意太明顯了,遲早是個禍害,早點解決掉,他才能安心。

李旦手指微曲,敲響門扉。他再一次認識到自己的涼薄,連李顯他都能毫不猶豫地算計。

這是他從阿父和阿孃身上學到的,作為一個帝王,不一定非要聰明睿智,但必須能狠得下心腸。

幾個醫者輪流為小郎君診脈後,搖頭嘆氣。

李顯哭成了淚人。

李旦看到掩面哭泣的李顯,不由皺眉。

李顯拉著他的手不放,眼圈通紅,「阿弟,怎麼會這樣?我對裹娘那麼好,她想要什麼,我都給她……」

李旦耐著性子安慰他幾句,「你準備怎麼辦?」

李顯呆了一呆,淚如雨下。

李旦知道他拿不定主意,冷淡道,「她小小年紀害死親母,不能繼續留在王府裡。」

李顯收了眼淚,怔愣良久。

醫者、使女們忙成一團,小郎君臉色泛紫,不停咳嗽,偶爾疼得受不了,啞著嗓子哭,哭聲又弱又細。

裹娘真正想殺的是弟弟。他年紀小,不會說話,中毒之後的症狀很容易被醫者當成是患了急病,這種嚴寒天氣,幼兒夭折的情況很常見。要不是韋沉香誤食餳粥,醫者根本不會想到毒物上面,這裡是英王府,誰敢下毒?

李裹兒敢,李顯好幾次聽長史暗示說李裹兒脾性暴躁,當時他沒往心裡去,他的女兒貴為郡主,有驕縱的底氣。

但是毒殺生母和親弟弟……是不是隻要誰擋她的路,她都要毒死?

李顯移開視線,不忍心看小兒子痛苦掙扎的樣子,頹然道,「我實在拿她沒辦法……把她送走吧,再也不要回來。」

屋外風雪肆虐,寒風透過半開的門扇,吹到他臉上,未乾的淚水幾乎要變成冰稜,一陣刺痛。

傷痛讓他沒有心情處理其他的事,李裹兒被強行送走後,李顯整日守在小兒子的病榻旁。

韋氏的後事是長史出面料理的。

因為正是新年的時候,喪事辦得很倉促。

長史對外說韋沉香產後身子虛弱,一直臥病休養,終究還是熬不過正旦。

知情的人被一個個妥善安置,小娘子因為嫉恨弟弟奪去自己的地位,想下毒害死弟弟,卻間接殺了生母——這種醜聞萬萬不能傳出去,否則會影響整個英王府。

李顯命人將李裹兒送到外地一間道觀看守起來,掩人耳目的藉口是現成的:為亡母祈福。

裴英娘在之後的宮宴上看到換上親王妃禮服翟衣的郭氏。

英王府需要有個女主人管理內院,李顯的長子是郭氏生的,她晉封英王妃算是順理成章。

郭氏很大度,主動給李顯挑了兩個美姬,伺候他的起居。

裴英娘明顯感覺到郭氏試圖巴結討好她,她打起精神客氣應對。好在郭氏很有分寸,沒有自來熟地纏著她不放,更不會像千金大長公主那樣節操盡失,剛好讓她感受到熱情,又不會讓她彆扭。

轉眼冬去春來,北雁南歸,天氣慢慢暖和起來。

這晚洗漱過後,李旦掀簾準備上床,發現一個胖乎乎的娃娃已經搶先一步躺在被窩裡呼呼大睡。

依舊是乖巧的睡姿,小手捏成拳頭,圓臉睡得紅撲撲的。

裴英娘以手支頤,長髮披散,面似凝脂,眉目如畫,燈光下雙瞳水汪汪的,流轉傳神,睨他一眼,笑著問:「阿鴻剛睡下——你忍心趕他走嗎?」

李旦雙眼微微一眯。

新年的時候一家人要團圓,阿鴻留在內殿沒挪出去,緊接著是人日、元宵、立春,拖拖拉拉兩個月過去了,他早就忍無可忍,十七竟然還想繼續矇混下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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