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33章

確認韋氏的死訊屬實後,裴英娘一邊分派人手去英王府幫忙料理後事,一邊繼續詢問楊知恩,「英王準備怎麼處置大娘子?」

楊知恩答道,「小郎君也中了毒,大娘子跪在雪地裡認罪,哭得嗓子都啞了,英王陪著小郎君,不肯見她。僕離開時,英王沒有出來。英王不發話,王府的家僕不敢捉拿大娘子。英王府暫時由郭孺人主事,她說這事不能傳出去,下令把知情的人全關起來了。」說到這,他嘖嘖道,「大娘子似乎並無愧意。」

愛如珍寶的長女毒死愛妾,李顯肯定沒法接受。他上午才剛剛為韋氏求情,誰知剛回英王府不久,韋氏就死了。

午後天色轉陰,翻卷的雲層間偶爾卷下零星雪花,雪光透進大殿,水晶簾折射出一道道冰冷寒光。

裴英娘想起李顯離開時喜氣洋洋的模樣,嘆口氣,道:「你再去一趟英王府,查清楚事情的原委。」

王府由護衛層層把守,內眷的吃食送達主人房中時,要經過家僕一道道檢查,一個才幾歲大的孩子,就算心智成熟,也不可能單靠自己一個人的力量毒殺母親,即使別人因為她的身份和年紀而掉以輕心,不防備她,她總得先找到毒藥吧?

暗中肯定有人幫她,或許是有意,或許是無意,絕對有人推波助瀾。

這天李旦回來得比往常早。

剛進上陽宮就有人向他稟報韋氏被李裹兒毒死的事,他望著廊簷前懸著的一溜冰掛,眉頭輕皺。

護衛又道:「上午英王曾求見娘子。」

李旦解開落滿雪花的大氅,走進正殿。整座甘露臺的摩羯紋地磚下都鋪設有暖道,內室溫暖如春,他在簾外站了一會兒,等身體慢慢暖和起來,才掀簾進去。

邁開的步子忽然一沉,他低下頭,小腿被胖嘟嘟的兒子抱住了。

阿鴻緊緊抱著他的腿站直,仰臉看他,圓臉杏眼,睫毛卷翹,沒有笑,但眼睛裡卻像溢滿笑意,惹人憐愛,像極了小十七小的時候。

李旦有些頭疼,皇太孫太嬌弱了,以後怎麼在他的兄弟姐妹們面前樹立皇位繼承人的權威?

隨即他又反駁自己,覺得這樣並沒有什麼不好。相術師說過,阿鴻男生女相,以後必定成就不凡。而且他還小,小時候生得可愛,不代表他長大了就一定瘦弱不堪。況且他是皇太孫,只需要保持健康就夠了,不用太強壯。

等他再長大一點,可以早點教他騎射,鍛鍊體魄。

他心裡默默盤算著,甚至連送給阿鴻的馬都挑好了,俯身抱起阿鴻。

阿鴻抓著他的圓領袍領子,嘟著嘴巴在他臉頰上親了一口。

這是阿孃教他的,看到阿耶回來,就親阿耶一下。

李旦面無表情,神情平靜,把阿鴻抱回內室,放下他,讓他接著和宮婢們玩耍,心裡卻軟乎乎的,像踩在雲端上,踏不到實處。

半夏捲起火爐床的簾幕,裴英娘倚著隱囊打瞌睡,聽到熟悉的腳步聲,抬起眼簾,作勢要起來,和往常一樣,輕聲問,「阿兄回來了,累不累?」

李旦按住她,盤腿坐到她身邊,手指抬起她的下巴,「不舒服?」

裴英娘搖搖頭,伸了個懶腰,「七兄那邊不知道怎麼樣了,你好歹過去看一眼,現在正是時局緊張的時候,別讓二張抓到把柄。對了,韋氏怎麼說也跟了七兄幾年,七兄肯定很難過,你說話軟和些。」

她說一句,李旦嗯一聲,「你接著睡,我這就去英王府。」

等裴英娘睡下,他起身出了內室,走到外邊玉階下,叫來忍冬細問,「娘子怎麼臉色不好?」

忍冬愣了一下,想了想,道:「回殿下,娘子今天胃口比昨天好……聽說英王府的噩耗後,才這樣的。」

馮德牽來一匹全身墨黑的神駒,李旦沒有接著問,翻身上馬,廊外的護衛們立刻分成兩條隊伍,把他圍在當中,簇擁著他馳入風雪之中。

英王府氣氛沉重。

護衛們不知道內院到底發生了什麼,只知道大王的姬妾好像死了一個,小郎君也命在旦夕,心裡七上八下的,如果小郎君熬不過去,內院的家奴逃不了一死,接下來遭殃的必定是他們這些負責守衛的奴僕。

長史臨時加派人手,內院裡三層外三層,處處都有人把守。

護衛們急於戴罪立功,一個個眼睛瞪得大大的,不管是誰,都不許踏入王府一步。

韋家人想進府探望孺人,他們堅決不放行。

爾後紫微宮的人也上門遞帖子,要求護衛們讓開。

護衛們對望一眼,握緊手中纓槍,一動不動。

韋家人和紫微宮的內侍氣得跳腳。

這時,遠處響起如雷的馬蹄聲,十幾騎身影穿過越來越模糊的雪幕,停在英王府門前。

護衛認出馬上的男子正是皇太子李旦,連忙讓開道路。

李旦掃一眼鬼鬼祟祟的韋家人,不等馬停穩,利落下馬,甩開鞭繩,長靴踏過積雪,徑直往內院走。

長史迎了出來,領著他去見李顯。

一行人走得飛快,遠遠看到一個滿臉淚痕的小娘子正拼命拍門,庭院裡跪著七八個使女、僕婦,其他人站在廊簷底下,哭聲一陣一陣的,人人一臉如喪考妣,恐懼不安。李旦煞住腳步,負手而立,淡淡道,「先把郭氏帶來見孤。」

王府的奴僕面面相覷,沒敢多嘴問,飛跑去傳話。

郭氏很快趕到迴廊裡,低垂著頭,不敢吭聲。

李旦示意所有人迴避,長史忙不迭帶著僕從後退。

郭氏心一橫,戰戰兢兢道:「殿下,毒不是妾下的!妾絕無害人之心!」

李旦輕笑一聲,「把你知道的一五一十說清楚。」

北風呼嘯,長廊周圍沒有大樹屏風遮擋,冷得刺骨,郭氏渾身瑟瑟,「毒物是裹娘院子裡的僕婦幫她買的,那僕婦是新羅婢,擅長用藥草調變毒物。今早裹娘讓膳房的人熬了一鍋餳粥,送給小郎君吃,誰知韋氏剛好餓了,吃了一大半,毒發身亡,小郎君吃得少,勉強保住性命,不過直長說小郎君年紀太小,受不住毒物的毒性,身子骨算是徹底壞了。」

李旦靜靜聽她說完,「你早就知道了?」

郭氏心跳如鼓,頭皮發麻,寒冬臘月天,卻嚇得汗出如漿。她當然知情,王府內院的事瞞不過她,李裹兒和僕婦自以為天衣無縫,其實如果沒有她暗中幫忙遮掩,她們早就露餡了。

在發現韋氏因為小郎君而忽視虐待李裹兒的時候,她就等著這一天。

郭氏閉一閉眼睛,跪地稽首,「求殿下恕罪。」

她是李顯的侍妾,和小叔子李旦幾乎沒有接觸,但她對這位皇太子的性子並不陌生,她聽在朝中擔任侍郎的阿耶說過,皇太子私底下越來越像年輕時的女皇了,瞧著不溫不火,永遠心平氣和,真惹惱他,他絕不留情,手段激烈,如雷霆萬鈞,勢不可擋。

面對皇太子,只能老實認罪。雖然她相信太平公主能救下她,但是皇太子才是真正主掌她生死的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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