98.
回到家，天色已經有些晚了，剛進客廳老安的電話就打來了，我衝著沙發上的老安揮了揮手機。
「打電話有事嗎？」
「哦，」老安坐直了身體，「剛才你們班主任和蘇越都打來電話了。」
「班主任？」我愣了愣，「他說什麼？」
老安皺著眉頭回憶，似乎是想將我們老班說的話，連同標點符號都一字不落地記起來。
「說讓你好好想想，如果想轉回來的話就跟他說。話說，」老安側著身子看我，「‘想轉回來’是什麼意思？」
「我剛剛去我們老班家跟他嘮了一會兒嗑，我們老班強烈建議讓我回去。」
「真的？」
老安眼睛發亮。
「那當然，」我繼續大言不慚，「要不然我們老班老一而再再而三地打你電話幹嗎？」
「說得也有道理。」老安點頭，「這是你們班主任對你的器重，當然，學文是你的選擇，你也不用覺得為難。」
老安一向都這麼善解人意。
「還沒做飯吧，」我站起來往廚房走，「我去做飯吧。」
「我給你做好了，在鍋裡熱著呢，我已經吃了，還要趕著去花店。對了，」老安話鋒一轉，「剛我要說什麼來著，忽然就給忘了。」
我搖頭：「你說你要去花店，飯給我熱著了。」
「不不，再往前，你一進門的時候。」
「你說我們班主任給你打電話，說讓我什麼時候想轉班告訴他。」
「不是這句，再往前。」
我黑著臉：「你說我們班主任給你打電話了。」
「對對，就這句！」老安一拍大腿，「我是說蘇越也打來電話了。」
我想說：老安你真的夠了，你這麼刻意地在我面前提起蘇越有勁沒勁啊，大家心知肚明就好了啊。弄得現在，你看這氣氛，尷尬了吧。
我也就在心裡腹誹一下子，老安是什麼人啊，他可是我爸，曾經的街頭小霸王，泡得了美女，燒得起首飾，也喂得起我維生素——他這麼刻意地引我上鉤，我就得裝單純小綿羊被他騙。
我於是恍然一般地學著老安拍腦門：「你不說我都忘了！他說什麼了？」
「也沒說什麼，就是問你回家了沒。」
這些有的沒的能不能不要告訴我！
這些鬧心的話老安你自個兒聽就好了啊！
「是嗎？」我衝老安嫣然一笑，「我今天陰錯陽差地跟蘇越同桌，然後我們班一個美女非要坐我那兒，蘇越就讓我坐後面了。」頓了頓，我看了看老安複雜的臉色，又做出了最後的陳述和總結，「他可能是覺得有些過意不去。」
摸了摸肚子有些餓了，跑到廚房給自己盛了一碗飯扒拉乾淨了，我去臥室的時候居然發現老安還在客廳沙發上坐著。
臥室門開到一半了，我才想起老安的正經事兒來。
「你不是要去花店嗎？」
「安曉，你倒是給我說清楚，今天是不是有人欺負你？」
「沒有啊，」我學我同桌拖長聲音裝撒嬌，「怎麼可能有人欺負我！」
「那你說蘇越他……」
「大概，」我打斷老安的話，「是因為蘇越覺得我沒有那個女孩漂亮吧。」
「……」
99.
回臥室從包包裡掏出手機的時候，我才發現手機上有三個蘇越的未接來電。
清揚高中校規嚴苛，規定學生不許染髮燙鬈髮，不許早戀，不許勾肩搭背，不許站在小角落裡聊天，衣服不能太短，不能特立獨行，不準打架，不準拉幫結派，不準炫富哭窮拼爹，還不興同學三番五次地哭來博同情。
這些規矩我們都能忍，可是最最變態的那一條，是可以帶手機，但不能把手機拿出來看。
聽同學說，在學校訂立規矩之初，就有成百上千名學長學姐因為不滿跑到校長辦公室理論。這麼為我們今後的幸福生活赴湯蹈火的學長學姐們值得尊敬，可問題是無論這些學長學姐們說出多少義正詞嚴的話來，溫潤如玉的校長回答他們的話總是那一句。
這是為了你們好。
學長學姐們果斷地急流勇退，剩下我們一群慫兵也只能果斷地接受。
我只是純粹地想表明我並不是不想接蘇越的電話。
如果他再打來，我是會摒除一切恩怨情仇，純粹當他是個普通的同班同學，嬉笑怒罵地同他聊天。
好巧不巧，這句話應驗了。
不，是蘇越真的再一次打來了。
這節奏不對，上帝他老人家跟我開了一個大玩笑。
手機鈴聲鍥而不捨，也不知道那廝是有多十萬火急的事情。
「……喂。」
閉著眼睛接起電話，我想著客套地說一句「你好」，準備了半天卻仍然很沒出息地說了個「喂」。
「安安，」蘇越有些欲言又止，「今天的事情……」
我咋咋呼呼地衝著手機嗷了一嗓子：「我太困了，睡了啊。」
掛掉電話，我一揮手將手機扔到腳邊，趴在床上閉著眼閉了半天，也沒有半絲睡意，偏偏腦袋裡又好死不死地出現了蘇越的那張臉。
安安，你讓晨陽坐吧。
都是不帶姓氏直接喊的名字，可「安安」兩個字從他嘴裡叫出來怎麼就這麼鬧心啊。
可是即便是這樣，即便蘇越這麼讓我鬧心，我還是很害怕從他嘴裡說出諸如「對不起」「謝謝」這樣的字眼來。
所有陌生的開端全部都是由「對不起」和「謝謝」構成，我寧願我們從此成為一句話都不說的陌生人，也不要用客套的對話向大家表明其實我們還很要好。
我們早就不要好了。
100.
你問我什麼是孤獨
我忽然大笑起來
笑得昏天黑地
也笑得你不知所措
你黑著臉看著我
說你瘋了吧
我於是停住笑
我說這就是孤獨
當你不知道我在笑什麼的時候
當你不知道我的笑點在哪裡的時候
這就叫孤獨
101.
自從周倩知道了我一個人坐在最後一排，且沒人跟我同桌以後，一到下課就從後門跑到我們教室，坐在我旁邊，再從身上掏出幾張零錢扔過來。
「我明天不想吃週記包子了，你給我帶個煎餅果子過來。」
我趴在桌子上，一聲不吭地把周倩扔在桌子上的零錢扒拉過來。這幾天沒跟周倩吵嘴，大概周倩是覺得寂寞了。
「怎麼了你，不就是沒同桌嗎，你至於嗎？」
我白了她一眼：「你懂什麼？」
「我是不懂，」周倩撇撇嘴，「要不我去跟我舅舅說說，讓我轉到你們班來跟你做同桌……」
「別出么蛾子啊，校規可是嚴禁拉關係的。」
「……他們，」周倩忽然衝我努了努嘴，又暗暗地指了指我前面的蘇越和冷晨陽，「在講題嗎？」
「不知道。」
我迅速地搖頭，腦袋湊到一起都半天了，生怕別人不知道他們兩個有姦情似的。
周倩站起來往蘇越和冷晨陽他們的桌前湊了湊，本來想搭個話來著，可她盯著兩個人看了足足有五分鐘，才一臉不可置信地重新坐回我旁邊。
「一個因式分解至於要講這麼久嗎？而且還一直撐著手說自己不懂，」周倩小聲地吐槽，「真是受不了她們。
我坐在他們身後，看著他們兩個人一個講得認真一個聽得認真，臉上的表情都格外生動，心裡忽地就有些不是滋味。
就在我心裡還不是滋味的時候，冷晨陽卻忽然轉過頭來，彎著眼睛笑得很好看。
「安曉，中午我可以跟你一起吃飯嗎？」
「啊？」
我愣了愣。
最先反應過來的是周倩，估計是看我一副傻缺的樣子，忙擰了我大腿一把，然後看著她的前任同桌笑得花枝招展。
「晨陽，你以後要加入我們嗎？」
我白了周倩一眼，什麼「加入」，說得我們好像是邪教組織一樣。
「我以後中午想跟你一起吃飯。」
不是「今天中午」，是「以後的中午」。
蘇越沒有轉身，我猜他現在肯定在豎著耳朵聽我和冷晨陽的對話。
「好呀好呀，」周倩又咋咋呼呼地鼓起掌來，「你以後跟我們一起，要不一個人多孤獨啊，以後中午放學我們就都在三樓的樓梯口集合。對了，晨陽，我一會兒放學還要給你介紹我們一起的另外一個人，她是我姐姐……」
大概周倩是真的興奮，她就是這麼一個愛熱鬧的人，恨不得全世界都加入她的小分隊。
我抬頭看了一眼蘇越，原本背挺得很直的他，這會兒忽地就放鬆下來，像一尊碉堡忽地坍塌似的，我想他也肯定是鬆了一口氣。
102.
冷晨陽這些日子對我格外好，不，她本來就是一個熱心善良又外向的姑娘，只不過是因為座位的事情被我誤會了而已，所以我開始在心裡告訴自己：人要和善一點才能在這個社會立足，別人給你臺階你不能不下，高處不勝寒，你還得從臺階上走下來。
這樣一想，中午放學的時候，我便歡歡喜喜地帶著冷晨陽去三樓樓道等周家姐妹花去了。
周琳的教室在三樓，每次都是她到得早一些，再等著我們下去一起去餐廳。這會兒估計是看著我帶了個跟她差不多，或者說是美貌更甚於她的姑娘有些微怔，片刻後她才回過神來。
「曉曉，這是？」
「我們班的冷晨陽大美女，」我拍拍冷晨陽挽著我的胳膊，偏過頭看了冷晨陽一眼，「跟我和周倩的關係特別好。」
挽著我胳膊的手忽地有些鬆開，繼而又重新挽上。我偏著臉看冷晨陽笑吟吟地看著我，然後點頭：「對，我很喜歡安曉。」
我可以百分之百肯定，至少在當時，我和冷晨陽都是真心實意地說出各自的話。
冷晨陽是個性格外向的姑娘，可即使是性格再外向，最開始接觸新圈子的時候也會尷尬，甚至是恐懼。我在她挽著我胳膊的那一刻就知道了，所以我拍拍她，告訴周琳她和我們的關係特別好之後，她才會感激，然後說那一句很喜歡我。
很多年後再回憶起當年的情景時，冷晨陽感慨的總是這一段故事，她總是說：「安曉，如果你當時沒有說那句話，如果你只是晾著我讓我尷尬，那你就再也發現不了我有多好了。」
很多年後的冷晨陽還是那麼臭屁，我窩在沙發裡看電視，偶爾轉過頭回她一句：「如果你不說那句‘我很喜歡安曉’，那你也再也發現不了我溫暖又善良的一面了。」
周倩從樓梯上雀躍著跑下來。
「哇吼，我們走吧！」
周倩一路上都在給周琳和冷晨陽做介紹，每一句都帶著她們對方的好。
「姐，這是冷晨陽，原來就跟我們一班的，現在跟曉曉一班。很漂亮吧，人也很好哦。」
「晨陽，這是我姐，叫周琳，我已經跟你說過了。她也很漂亮吧，現在在十二班。軍訓的時候我姐就跟曉曉認識了，可惜你那時候沒來軍訓……」
周琳一臉尷尬地再次衝冷晨陽笑笑，說：「你好啊。」
冷晨陽也是再次不好意思地抓了抓頭髮，說：「你好你好。」
我不知道周倩一而再再而三地沉溺於這種讓別人尷尬的情況中有什麼意思，好在到了餐廳，周倩已經迅速地投入到了搶飯行列中了。
學校買飯不排隊，所以想要吃上自己喜歡的飯菜就得全憑個人實力，周倩很好地將自己的實力發揮得淋漓盡致。
「快，你們要什麼，把卡拿過來！」
隔著茫茫人海，周倩一隻手從人群上空伸出來，一邊吼著「後面的不要擠」，一邊跟我們要飯卡給我們買飯。
有這樣為了大家能吃上一頓好飯而出生入死的小夥伴，何其幸哉。
「可是我不想吃這個視窗的菜！」
冷晨陽和周琳隔著人群衝周倩大喊。
真是不懂規矩，讓人家買飯還挑挑揀揀的。
我快速地將手裡的飯卡遞過去。
「西紅柿炒蛋，謝謝。」
下一秒，不，是轉頭的空當我就有幸聽到周倩的河東獅吼。
「師傅，您去旁邊給我盛份番茄炒蛋唄！」
我揚著眉毛看了看周琳和冷晨陽，兩個人大概是秒懂，紛紛揚著胳膊給周倩遞飯卡。
「我要青椒炒肉！」
「我要蘑菇炒肉！」
兩個星期後，餐廳公告欄裡又貼出了大紅佈告。
每個視窗都只賣規定飯菜，如有需要請去相應視窗！！！
紅紙黑字，歪歪扭扭地的，寫得煞有介事。
103.
吃飯的時候我和冷晨陽坐在一邊，周家姐妹花坐在我們對面，說說笑笑地倒也吃得過分和諧。
周倩愛開玩笑又很八婆，剛開始一直都在開周琳和我江湖同桌的玩笑，什麼分隔兩地，寄顆紅豆之類。周琳聽得懂，也半推半就地和周倩嘻嘻哈哈。冷晨陽聽到一半聽明白了，咬著筷子小聲對我說：「妾有情郎無意。」
我白了她一眼：「你懂什麼，他們倆軍訓的時候就膩膩歪歪的……」
「走著瞧。」
冷晨陽一挑眉，連咬著筷子這樣的姿勢都煞是好看。
「你倆嘰嘰歪歪說什麼呢？」周倩瞥到我和冷晨陽低聲聊天，又轉移了對周琳的注意力，全身心地攻克冷晨陽來了，「話說我最感興趣的就是你了，晨陽來說說唄。」
「說什麼？」
冷晨陽繼續咬著筷子裝幼稚懵懂無知少女狀。
「說你和蘇越唄，」周倩朝冷晨陽拋了個媚眼，「別以為我們不知道。老實說，蘇越是為了你才學文科的吧？」
「什麼啊！」冷晨陽誇張地大叫起來。看了看對面周家姐妹花，又偏著頭看了看我，興許是覺得自己太誇張了，她又衝周倩揮了揮手，懨懨地道，「才不是呢，他……大概是喜歡學文吧。」
「看吧看吧，」周倩拍拍周琳的肩膀，又站起來拍了拍我的胳膊，「看吧，解釋就是掩飾，掩飾就是確有其事，晨陽你就承認吧。」
「嗯，」對面的周琳附和著點頭，「聽說蘇越挺好的，你應該挺喜歡他的。」
聽說？聽誰說？
冷晨陽也愣了愣：「怎麼說？」
「還不是我，」周倩又插上話，「天天宣揚你們的偉大事蹟……」
冷晨陽有些無語地看了周倩一眼，我能猜測得出她心裡腹誹的話。