89.
高一生活快結束的時候,全校的高一學生開始了浩浩蕩蕩的分班行動。十五班在四樓,這就意味著我要帶著我在四班的所有家當爬整整三層樓。搬家前我出去檢視了一下地形,質地簡樸的露天樓梯瞬間讓我有種想要留在理科四班的衝動。
我同桌很仗義地替我忙前忙後打下手。我的參考資料多,尤其是那些「×年模擬,×年高考」,一本書足有兩斤重,我同桌一邊搬一邊抱怨:「學習都那麼好了,還要買那麼多參考書!」
我白了他一眼:「愛搬不搬。」
我的江湖同桌一咬牙。
「搬,當然搬,同桌我們情深緣淺,只能來世再做同桌!」
「別貧了,」我踹了他一腳,「快走,擋路了!」
只能容兩個人並排站著的露天樓梯,這會兒因為換班的原因被擠得水洩不通,我跟在抱著一摞書的我同桌身後,聽到他咋咋呼呼地朝四面八方喊:「讓開!讓開!」
我覺得有些丟人,拽了拽他的袖子。
「別吵吵了成嗎?丟人都丟到文科班去了。」
「你懂個屁啊!」我同桌白了我一眼,「現在我幫你搬書去教室,我還這麼死心塌地地幫你咋咋呼呼的,你們班裡的人看到了肯定就覺得咱倆的關係鐵,肯定就沒有人敢欺負你了。」
我其實很想罵我同桌神經病的,可心裡卻一陣陣泛酸。
以後同桌的物件就會換成另外一個人,我同桌也不會像以前那樣隨便攬著個人神神道道地說我同桌怎樣怎樣,「同桌」這個詞到底不是彼此的專屬。
我們曾同桌,想到就心酸。
我同桌似乎也有些傷感,停下來的時候我沒注意,額頭華麗麗地撞到了他的背上,我同桌就開始傷感地大笑起來。
笑夠了,我同桌忽然一本正經起來。
「安安啊,以後不喊‘同桌’我也可以喊你安安啊。」
我同桌喊我名字的聲音很好聽,我琢磨著要不要也喊他「江江」或者「湖湖」之類的禮尚往來一下,可下一秒,我同桌就重新搬起書往前走,邊走邊自言自語。
「安安很好聽啊,好像小狗的名字啊。」
我同桌要是有一天不損我,我就真的該歌唱祖國了。
來來回回地搬東西的時候,會遇到很多熟人,比如在軍訓之初,就對我同桌表現除了極大好感的周琳。
我看到周琳抱著一摞書也往樓上走,再看我同桌一副雲淡風輕的樣子,我有些尷尬,倒是周琳衝我笑笑。
「曉曉,你分到幾班了?」
「十五班,」我也衝她笑笑,又問她,「你不是在三樓嗎?」
周琳被分到了十二班,終究沒有如願地和我同桌一班,說起來還真是讓人覺得有些傷感。
不斷地相遇又錯過,大概這才是人生的美妙之處。
「我給周倩搬的。」周琳說著又偏過頭看著江湖,「江湖你給曉曉搬完了也幫我妹搬一下吧,她東西還挺重的。」
「我只給我同桌搬。」
我同桌撇撇嘴,我於是眉開眼笑地抬起腳又踹了我同桌一腳。
「哥們兒真夠意思!」
看了看一臉尷尬的周琳,我立刻就後知後覺起來,忙從我同桌手裡接過書。
「同桌,你去搬吧,我自己就行了,改天請你吃飯啊。」
「一言為定啊!」我同桌聲音分貝高得能唱《我的太陽》,扯著嗓子在我身後喊,「我喜歡吃甜的!」
我坐在十五班的教室裡整理書桌,想著自己是不是被江湖誆了,再一抬頭,我同桌放大的一張臉就已經出現在我眼前。
我用力地拍了拍胸口,朝天翻了個白眼。
「你來這裡幹什麼?」
「咱倆是同桌嘛,」我同桌撇著嘴,無比委屈的樣子,「當然你在哪裡我就在哪裡啊。」
喲,生死同行啊。
「你不是在理科四班嗎?」
「我換班不行啊。」
行行行,我有些無力地點點頭,這玩笑開得一點都不好笑好嗎?他要還這麼待下去,人家都以為我旁邊已經有同桌了,等他一走,我就真的孤家寡人了,果然江湖騙子。
「讓開。」
安靜清冷的聲音傳到我耳朵裡,我知道這兩個字是衝我同桌說的,可我還是下意識地僵直了身體一動不動。
為什麼偏偏是他呢?
為什麼又偏偏是蘇越呢?
90.
「嘿,哥們兒,」我同桌忽然齜著大牙笑了,「是你啊,你還學文嗎?」
這會兒蘇越倒不是面無表情了,揚著嘴角淡淡地笑,然後又將肩上的包放在桌子上,說:「哦。」
「別介啊。」我同桌迅速地將蘇越放在桌子上的包抱在自己懷裡,一副「為他好」的樣子看著他,「我跟你說哥們兒,你沒跟安曉同過桌你不知道,安曉特煩,真的,還事兒事兒的,小心眼兒,你要是跟她同桌得煩死你!」
我打心眼兒裡不想跟蘇越同桌,可是這並不意味著我同桌說什麼我就是什麼,再說什麼叫「特煩」啊,誰「事兒事兒」的了?
我還沒開口解救自己,倒是蘇越笑了——不是贊同的笑,也不是嘲諷的笑,而是我無論如何也描述不出來的一種會心的笑。然後,我看著他的嘴一張一合,一張一合地道:「她不是事兒事兒的人。」
若是從前的我,肯定會一臉如釋重負地捶一捶自己的胸口,一臉深情地看著他,然後再添油加醋地說一聲「懂我」。可是現在這種情形,加上我同桌一直在這裡挑事兒鬧事兒,我覺得自己非得被氣悶致死不可。
「她就是!」我同桌似乎是聽到蘇越的回答很不樂意,「反正你跟她做同桌你會倒霉的。」
「死開!」
我隨手拿起一本書,朝他肩膀拍了一下。
「看了吧,」我同桌衝蘇越一攤手,「她還特暴力。」
蘇越居高臨下地瞥了我一眼,然後又看著我同桌:「快開班會了,你回你的教室吧。」
「不回不回不回,」我同桌居然像小孩子撒嬌一樣,後來乾脆就用雙手捂住耳朵,說,「不回,我就不回。」
我有些哭笑不得,看著蘇越,小聲地道:「要不,你坐別的位子吧。」
「就是!」我同桌立刻來精神了,「你幹嗎非得坐我這兒!」
蘇越有些意味深長地看了我一眼,然後又看著我同桌:「這本來就是我的班級,是我的位子,還有,現在別的位子已經坐滿了。」
我和我同桌同時向四周環顧了一圈,然後又默默地互相看了一眼——緣分這種東西果然妙不可言。
「哥們兒,你跟安曉是初中同學,」我同桌忽然站起來,一副哥倆好的樣子拍了拍蘇越的肩膀,「看來你們還挺熟的,那我就放心了。」
說著,我同桌頭也不回地就往教室外走。走到門口的時候,他又忽然轉過臉,嘻嘻哈哈地衝我們笑:「同桌,你要是待不下去了,就回我們班啊。」
我愣了愣,一本正經地衝我同桌點了點頭,又咧著大嘴笑,也不知道被我同桌看了去,會不會嘲笑我笑得心酸。
蘇越一聲不吭地在我身邊坐下,然後從書桌裡翻了好久。直到新班主任頂著門框進來,蘇越才有些彆扭地將手從書桌裡拿出來。還沒等我回過神來,就看到自己眼前有什麼東西呈拋物線形狀飛過來。
卻是一包清風紙巾,目測沒有拆過。
我拿起那包紙巾愣了愣,然後偏過臉問他:「幹嗎?」
「桌子沒擦,很髒。」
我習慣兩條胳膊都壓在桌子上,所以蘇越說完之後,我綠著臉,抬起胳膊,果然兩隻手臂都黑乎乎的,趕緊抽出紙巾仔仔細細地擦起桌子。不知是錯覺還是什麼,偏過臉的時候,我竟然看到蘇越在笑,抿著嘴角,笑得很抽。
神經病!
再抬起頭看黑板時,我也禁不住和蘇越一樣笑抽了。
91.
我以前常見十五班的班主任,姓黃,起了一個特洋氣的名字,叫黃法海。也興許是黃媽媽生他的那年,正好趕上《白蛇傳》翻來覆去地播,他媽覺得這名兒還不錯,很符合自己兒子的氣質,再加上覺得一條蛇和一個人的不倫之戀實在是太天理難容了,一拍板就把自己兒子的名字給定了,誰承想自己做的這個決定一下子就被傳唱萬年了。
黃法海是我迄今為止見過長得最高的男性,真的,比我一八七的同桌都高,聽同學說黃法海足有一米九三,高鼻樑大眼睛,眉毛很濃,五官立體得讓我想哭。可是那麼立體的五官放到黃法海的一張小臉上,卻怎麼看怎麼有種憨厚的錯覺。尤其是那雙眼睛,又大又有神,兩隻眼睛裡像藏著小星星,一閃一閃地放光。
很單純,也很憨厚。
可是這麼單純憨厚的人,分班之後的第一次班會,卻是拄著拐來的。
黃法海頂著門梁拄著拐一顫一顫地進來後,教室立刻鴉雀無聲了。你可以想象一個快兩米的大男人拄著拐走進來,但是你絕對想象不到這個快兩米的大男人拄著拐進來的同時,還衝著我們九十度鞠躬,而在鞠躬的同時,又險些把自己絆倒了。
我想著幸虧法海老師操作柺杖熟練,不然後半輩子真的很令人擔憂啊。
「大家好,我叫黃法海,從今往後我就是你們的班主任兼語文老師。」
這是法海老師鞠躬後說的第一句話。
「我長得很高,那是因為我希望大家的成績也高,這是我未來對你們的期望。」
這是法海老師說的第二句話,不愧是教語文的,確實是很符合語文教師的氣質——除了身高和長相外,確實全部都符合。
「知道法海老師為什麼要拄拐嗎?」
蘇越忽然湊到我耳邊悄悄地說。
老實說我身體有些發僵,蘇越這麼刻意地沒話找話跟我聊天,確實是有些為難他,我於是偏過臉很認真地問蘇越:「為什麼?」
蘇越於是笑,然後一臉神秘地道:「兩個月前法海老師在操場散步,因為腿太長,走著走著,就把自己絆倒了……」
正式成為法海老師弟子的第一天,法海老師鄭重地給我們九十度鞠躬的第一天,我把蘇越鄭重其事地給我講的法海老師拄拐的理由當成了一個笑話,直笑得肚子痛流出了眼淚。
蘇越大概是覺得我笑得太過喪心病狂了,把凳子往旁邊挪了挪,跟我保持了一定距離後,才悄聲說:「別笑了,法海老師看你呢。」
怎麼不早說!
我也只是在心裡怒氣衝衝了一把,面對著蘇越,我又著實生不起氣來,或者是不願跟他生氣。早就沒有關係的兩個人,再說些氣話又有什麼意思呢?
法海老師的班會總結用「希望大家共同進步」這句話結尾的時候,我忽然想起個事兒來——冷晨陽明明和我一個班,我卻到現在都沒看到那人的影子。
乖乖,想來就來,說不來就不來,這麼炫酷的人還不出名簡直天理難容。
最後一節自習課,法海老師和大多數班主任的做法一樣,讓我們互相交流感情,就自己一個人拄著拐出去了。我低著頭轉自己手裡的筆,想著這會兒沒有我同桌和周倩那兩個話癆,我該如何開口向我的前後桌問好。
還沒等我想出來,教室的門就又開了。
如我第一次見到冷晨陽一樣,她邁著優雅的步子,穿著時尚的t恤,臉上的表情一半淡然又一半驕傲,優雅得讓我不覺落淚。
然後我看著她,一步步朝我走過來,走到我和蘇越桌前的時候停下。
眼睛看著我,一字一頓。
「安曉,好巧哦。」
「巧,巧,巧。」
「以後我們可要互相多多關照啊。」
「是,是,是。」
「還有,你坐錯位子了哦,蘇越旁邊的位子是我的。」
92.
我一直以為冷晨陽是來跟我寒暄的,可是想不到她只是來跟我搶位子的。
皺了皺眉,我看著冷晨陽,皮笑肉不笑。
我說:「這是我的位子。」
冷晨陽又笑了,不像我笑得那麼陰陽怪氣的,而是真正地讓人看了如沐春風的,我想著這個社會果然是個看臉的時代。
「我先前就跟蘇越說好了,我要跟蘇越做同桌。」
我於是看著蘇越,很認真很認真地,我想著這輩子我再也不會那麼努力地想要看清一個人的樣子。
我盯著蘇越,一字一頓。
「你說,這個位子是誰的?」
教室裡吵吵鬧鬧的,但是我知道,所有人都已經察覺到了我們這裡正在劍拔弩張——冷晨陽是個移動焦點,自冷晨陽推門進來的那一刻,大家的視覺中心點都在隨著她動來動去,自然也知道處在我們之間的爭奪座位大戰。
冷晨陽也不甘示弱,看著蘇越:「蘇越你說,你旁邊的位子到底是不是我的?」
興許是被我和冷晨陽同時盯著,蘇越有些承受不住,輕咳了一聲看著我們。
「你們別爭了成嗎?坐哪兒不一樣啊。」
蘇越這是想保持中立的節奏。可是在我看來,就算我和蘇越早已經分道揚鑣,就算我和他真的已經斷絕了關係,真的老死不相往來了,因著我和他那點青梅竹馬拿得出手的關係,在他的心裡,我和別人的分量,到底也是有差別的。
我繃著臉,看著蘇越,說了兩個字。
「不成。」
爭座位這種事情現在已經上升到尊嚴問題了——我不是非要涎皮賴臉地坐在蘇越身邊,事實上,我比任何人都希望自己能夠躲蘇越遠一點——可問題是,決定我留還是走的權利,在蘇越的手裡。
冷晨陽一句話都沒有說,反而笑吟吟地看著蘇越,一副「沒關係,你選誰都一樣」的樣子。相較於冷晨陽,我倒顯得有些小肚雞腸了。
我在乎的不是這些,我比任何人都知道,維持著這一點點驕傲的自尊,對我來說,會有多麼重要。
法海老師不知道什麼時候進來的,看著我們劍拔弩張的樣子,忽地就笑了,拿著自己的柺杖敲了敲地面。
「喲,挺熱鬧的啊,這是演的哪一齣啊?」
「老師好。」冷晨陽乖巧地向法海老師鞠躬,「安曉不知道蘇越旁邊是我的位子,現在我們在讓蘇越選到底想讓誰坐在他旁邊。」
十五班的教室安靜得不像話,冷晨陽清脆軟糯的聲音分外好聽,老師和同學們都喜歡這樣乖巧又漂亮的學生,包括我。
「哦?」法海老師似乎來了興致,「那蘇越選了誰?」
「他還沒選。」
這次不用冷晨陽回答,周遭的同學就已經嘰嘰喳喳地說清楚了。
法海老師關鍵時刻做了一次偉大的後盾,他說:「蘇越你儘管選,十五班是一個特民主的班級。你選好了,老師再給另一個人安排座位。」
這麼熱心腸的老師普天之下絕無二人,蘇越一定是感動得無法用法語言來表達,所以才看都懶得看他一眼,
不,他是懶得看所有人,除了我。
漫長的時間後,我只聽到他低沉的略帶抱歉的聲音。
「安安,你讓晨陽坐吧。」
93.
我果然落選了。
周圍的同學不知道是出於什麼樣的心態,起鬨似的鼓起掌來。在那一片時高時低的掌聲和歡呼聲中,我又抬起頭,瞅了一眼冷晨陽。她也正在看我,站在我對面睥睨著看我,女王一樣。
蘇越叫我「安安」,叫冷晨陽「晨陽」,從一開始,我們就處在一個對等的位置上,那些所謂的青梅竹馬時光,都是騙人的。
我承認我的自尊心備受打擊。我不知道那些參加世界小姐選拔賽最後落選了的美女們當時是什麼感受,但是我想著以我這心理素質,別說世界小姐了,恐怕因為這一次落選蘇越同桌,以後刮刮樂都不敢買了,怕傷肝。
法海老師專門喊人給我搬來了一張新桌子,坐在蘇越的身後,沒有同桌。
他說十五班裡所有同學都是一視同仁,不分什麼狀元榜眼,大家的機會都是一樣的。
收拾東西的時候,蘇越有些抱歉地在我身邊將我的書一本本摞起來,然後準備搬到他身後的桌子上,冷晨陽咋咋呼呼地一直沒話找話。
她說,安曉我們居然還是同班又前後桌,我們真有緣啊。
她說,安曉以後你和蘇越可得多幫幫我,我成績忽高忽低的。
她說,蘇越你倒是幫幫安曉啊,這麼多書她什麼時候能搬得完啊。
班上的同學也終於目睹了這場鬧劇的結束,然後重新投入緊張又刺激的聊天中。鬧劇結束後,我愣是憋著委屈一個字都沒有說,反正都是自找的。如果真忍不住開口的話,我怕我會掄起拳頭揍冷晨陽和蘇越。
放學鈴聲響起後,冷晨陽從蘇越身後出來,纖細的背蹭到我的桌子上,放在桌子邊上的一摞書就華麗麗地從桌子上摔下去了。冷晨陽一臉抱歉地蹲下去撿,蘇越卻忽然站起來擋住她。
「你回家吧,我撿。」
冷晨陽點了點頭,看著我說「對不起啊安曉」就離開了,蘇越一聲不吭地彎腰幫我撿書。
我想著我要是古代皇帝的話,一定要把這對狗男女拖出去車裂,以莫須有的罪名。
教室的地板也不知道被哪個混蛋灑了水,新發的課本全部無一倖免。
蘇越一聲不吭地拿出紙巾一本接一本仔仔細細地擦,然後又一本一本放在自己的書桌上,轉而把自己桌子上的課本放回我的桌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