十一、形狀

78.

可開啟客廳門我就笑不出來了。

客廳玄關處一雙黑色女士皮靴放得平平整整,客廳裡瀰漫的是滿滿的陌生人的氣息和濃重的香水味。

客廳裡沒有人,我揹著書包恍惚間就有種膽戰心驚的感覺。

「老安?」

我喊得小心翼翼,生怕從某個角落裡出來長相猙獰的陌生人。

「老安?!」

聲音提高了一些,老安終於聽見了,他從廚房裡探出頭來,伸出食指放在嘴邊,比了個小聲的手勢,繼而才小聲道:「小聲兒點,她在睡覺。」

她?她是誰?

老安一點也不厚道,時至今日他還在一個人唱著獨角戲。即使那個人的氣味再陌生,我也能從老安喜慶的臉上看出端倪。我只是不明白,當年那個人如此決絕地拋棄我跟老安,如今又回來糾纏老安,這其中她到底是幾個意思?

「誰來了?」我故意提高聲音。

「……你媽媽,她在房間睡覺。」

老安的神情有些略微的尷尬,我不知道是因為中間夾著一個我,還是向我提起「你媽媽」這三個字的陌生。看我沒說話,老安才又小心翼翼地問我說:「曉曉,你是不是生氣了?」

我於是衝他笑,我說:「沒有,你開心就好。」

老安其實什麼都不懂,我根本就沒有一丁點不開心的資格。自從那個人走後,我的全世界都變成了老安,全世界只剩我和老安兩個人相依為命。可老安全世界的二分之一,依然滿滿的都是那個人。

因為愛,老安可以什麼都不計較,不計較那個人的拋棄,不計較那個人對他的無視。可我天生俗人一個,我不能,也不願看著老安因為那個人難過傷心,更不忍看到老安因為那個人號啕大哭得像個孩子。

我所做的一切都只是希望老安好,所以我怎麼還有資格生氣。

「……安安?」

老安臥室的門大概年久失修,開門的時候會有很明顯的吱呀聲,只是這吱呀聲遠沒有那句「安安」來的刺耳。

或許在十歲之前,我還覺得這是全世界最動聽的聲音。可是現在,聽著那句「安安」,身後瀰漫著滿滿的陌生感,我才終於發現,原來很久以前的想念早就被我丟棄了。

「你醒了?那去洗個手吃飯吧。」

老安自然地接上話,聲音裡全然沒有了陌生和尷尬。

我這才慢慢地轉身,看到那人巨大的耳環,過分豔麗的長袖長裙,以及臉上塗抹嚴重、看不清本來面目的妝容。

那人的眼圈倏地紅了,老安從背後推了我一把,示意我喊人。

「您來了。」

我衝那人淡淡地說,然後偏過臉衝老安笑。我想說:老安你看我多聽話啊,你讓我跟那個人打招呼我就打,你讓我不要生氣,我就真的沒有生氣。老安你說你何徳何能,怎麼會有我這麼孝順懂事的女兒。

那個人卻忽然跑過來,一把把我攬進懷裡號啕大哭,聲音和曾經的老安如出一轍。

「安安哪,你知不知道媽媽有多想你啊!」

79.

悲傷有形狀嗎

罅隙裡洩露的陽光

淚水匯合成的海洋

全部都是悲傷的形狀

80.

那個人的懷抱讓我窒息,我面無表情,聲音悶悶地從嘴裡發出來。

「老安,我喘不上氣來了。」

「……安安。」

那人的手鬆了松,我一下子推開她,抓起沙發上的書包就奔進臥室鎖上門。

「安安吃飯了!」

老安的聲音大得很不合時宜。

「我不吃了!」

我明明不想賭氣的,可話一說出口,客廳裡就沒有了聲音。我想他們一定是誤以為我生氣了,或者老安現在正在勸那個人不要難過,而我,只是覺得那個人出現得不合時宜。

我至高無上無所不能的同桌又發來簡訊了。

「小安安,聽說你今天把我家老爺子的面子也駁了。」

我同桌最近很奇怪,忽略他可能對我產生的超出於同桌之外的情感,因為畢竟有了一個周琳,我懷疑我同桌最近大姨夫來了。

若是在平時,我肯定就二話不說地反調戲上了;可今天出於對「安安」這個詞的排斥,我將手機直接關機,躺在床上就蒙上了被子。

我提前預習了哲學課本,上面說物質決定意識,物質第一性,意識第二性。雖然沒有經過老師的講解,可我也大體可以將其套用在現實生活裡。

比如那個人首先離開我,才決定了我思想上對她的如此排斥。

過了很長時間我都沒有睡著,可我臥室的門卻被輕輕地推開了。

以我對老安的瞭解,這種步伐和節奏,肯定不是他的。我一下子閉緊了眼睛,連呼吸都輕輕地,生怕讓那人看出端倪。

那人太聰明了,從一點小小的蛛絲馬跡,就能看穿事情發生的所有經過和走向。我之所以能成為中考狀元的原因,雖然我很不想承認,可那確實不是維生素和牛奶的功勞,而是實實在在地遺傳於她。

左邊的床有些微的塌陷,然後被角也被掖緊了些,我儘量放鬆自己的眼睛,不讓它看起來微微的顫抖,直到坐在床邊的那人輕輕地發出一聲嘆息。

那嘆息聲一聲一聲地,彷彿混合著心跳的節奏,頻率快得讓人心疼。

「……安安,別討厭媽媽好不好?」

那個人似乎天生有這樣的能耐,我可以在她離開以後怨恨她,也可以在她重新回來之後不接受她,可是我卻無法不因為她說出的每一句話難過,她是老安的劫,也是我的劫。

81.

半夜裡,我餓得幾乎失去了生活的意義,勉強爬起來扶著牆,跑到廚房出找吃的。冰箱裡只剩下幾盒牛奶,我邊埋怨老安不疼人,邊拿出盒牛奶一口氣喝了半盒。走回客廳之後,我看到沙發上躺著的老安嚇了一大跳,轉念一想那個人應該在老安的臥室裡睡覺,不禁又替老安難過傷心了一陣子。

老安卻醒了。

看我拿著盒牛奶,揉了揉眼睛,道:「是不是餓了,要不我去給你弄點吃的。」

我衝他擺擺手,看著他略微肥胖的身子縮在沙發上有些於心不忍。

我說:「要不你去我房間睡一覺吧,我在這兒將就一會兒。」

老安搖搖頭,躺著的姿勢變成了坐著,又拍了拍旁邊的位置示意我也坐下。

「你們是不是文理要選科了?」

老安話題轉換得有些快,我一下子沒反應過來。

「你是不是要選文科啊?」

老安又問了一句。

「是啊,」我點點頭,「您老有什麼建議嗎?是不是我們老班讓你勸我選理科啊?」

老安於是笑:「上次開家長會,你們班主任就跟我提了,中午他又打來電話,讓你好好考慮考慮。」頓了頓,老安又說,「不過我覺得,你選哪個都能做得很好。」

老安的話太過意味深長了,粗糙地活了那麼多年,老安突然這麼細膩,我一下子還真接受不了。

「曉曉,如果媽媽回來,你覺得怎麼樣?」

話題再次轉過來,我仍接受不了。

「為什麼?」

我聲音有些發僵,也不知道老安到底有沒有聽懂我的疑問。

「跟媽媽在一起生活的話,你覺得怎麼樣?」

「那你覺得怎麼樣?」

我反問他。

「很好啊。」

「那你要是覺得好,我也覺得好。」

老安於是很欣慰地笑了,拍了拍我的肩膀,說:「快回去睡吧,明天還要上學呢。」

回到臥室以後,我忽然就想起了很久之前的那個夢。

夢裡我站在那個人和老安的中間,我拼命地往老安那邊跑,一邊跑一邊掉眼淚,心裡還在喃喃地說不離不棄。可「不離不棄」這個詞到底還是夢中的那個人說的,倘若我能早些明白當時在客廳里老安意味深長的那些話,明白那句「跟媽媽在一起生活」的意思,其實只有我沒有老安,那麼我是不是那時候,就算老安怎麼打我罵我,我都要留在他身邊,不離不棄?

82.

第二天早上,我早早地換好衣服,早飯也沒吃就迎著朝陽上學去了,老安繫著圍裙從廚房追出來。

「還沒吃早飯呢。」

「不吃了。」

我瀟灑地轉過頭衝老安揮了揮手,沒有賭氣也不會彆扭,老安高興我就高興。

換鞋的時候,我瞥到玄關處那雙黑色的小牛皮靴還是覺得眼皮跳了跳。

那人什麼時候走,來這裡是因為什麼,老安沒說,我也沒問——管她呢,我覺得自己的心寬得都能裝下整個中國去了。可是,在樓下看到那輛酷炫的紅色小轎車時,還是有些彆扭。

到底是個張揚的人,始終跟我和老安是不一樣的。

推開教室門進去的時候,我同桌像地鼠一樣從地裡鑽出來,齜著大白牙,衝著我大吼著「色樸瑞絲」。

我拍著胸口,好半天才回過神來,掃了一眼教室,大家都在早讀,只有我前面的周倩轉過頭,罵了一句「神經病」又揹她的英語單詞去了。我依然站在自己的座位旁,好半天都沒坐下。

我同桌嚇壞了,雙手捂著耳朵表情猙獰地說:「哦no,同桌你不要嚇我!」

我白了他一眼,忽然覺得心好累。

這次是真的心累。

我終於知道我為什麼見我同桌的第一眼,就覺得他格外親近了——不是因為他的大白牙,也不是因為他的喜慶勁兒,而是他每天無憂無慮的樣子,像極了擁有紅色車子的那人。

「安安,」我同桌終於安靜下來,一副意味深長的樣子看著我,「你是不是因為要分班了,跟我做不成同桌不開心呀。」

我抬起眼看我同桌的表情,他臉上的表情篤定地寫著三個字:一定是。

「神經病。」

我白了他一眼,掏出英語書開始看單詞。

我同桌大概是沒聽見我在說什麼,伸著脖子又過來了。

「同桌你剛剛說什麼?」

「神經病。」

我同桌急了。

「同桌,你大點聲不費電!」

早讀的同窗們忽然就安靜下來,齊刷刷地轉向坐在倒數第二排的我和我同桌。我只得咬著牙,衝前排的同窗們揮手。

「大家繼續,繼續。」

我同桌的嗓門更大。

「同桌,你氣得牙都要咬碎了!」

我懶得理他,索性趴在桌子上,臉埋進胳膊裡,一本正經地在早讀時睡覺。

昨天沒睡好,我同桌以前說清晨補眠最舒服了。

直到察覺到有人拍我的頭,我才將頭轉了個方向,嘴裡嘟囔了一句「別鬧」就又睡著了。再然後又有人捅我的胳膊,力道大得我立刻爬起來黑著臉看我同桌。

我同桌不說話,衝我擺手又搖頭。

不是他。

那是——

老班!

我幾乎一個激靈轉醒,腰板立刻挺直,同時目不斜視地看著手底下的英語課本,開始大聲地讀單詞,心裡面一邊打鼓一邊還在暗暗祈禱,生怕站在我同桌身邊的老班會捲起手中的課本再次砸向我的頭。

事實證明我的祈禱是有用的,老班沒有我想象中的那麼粗魯,那麼這祈禱也就成功了一半。我偷偷地瞄了一眼老班,瞥到老班用鼻子哼了哼,然後敲了敲冷晨陽的桌子,又敲了敲我同桌的桌子。

「你們三個過來!」

我的第一反應是冷晨陽和我同桌惹我們老班生氣了,絲毫不關我的事,再看向我同桌時,甚至都帶著一股子好人般的憐憫和同情。

老班揹著手出教室了,我同桌和冷晨陽站起來相繼往外走。都走了半個過道了,我同桌大概是終於察覺到缺點什麼,才轉過頭看身後。大概愣了足足有五秒鐘的樣子,我同桌才疑惑地問我:「同桌,你怎麼不走啊?」

「啊?」我伸出手指指了指自己的鼻子,繼而又搖頭,「沒叫我啊。」

聽到聲音的周倩轉過頭一臉鄙視地看著我:「老班剛剛說讓你們三個過去,你這麼有存在感,當然有你了。」

83.

我蒙著頭跟著冷晨陽和我同桌去了老班的辦公室,卻被華麗麗地忽視了——從頭到尾老班都在強調冷晨陽和我同桌讓他糟心的成績,我被幹晾到一邊。看在我們老班為人師長的份上,我也就罷了,可是我同桌居然在聽老班教誨的間隙,偏過頭來衝我做鬼臉,這一點我相當不滿意。

好不容易聽完老班的訓誡,早讀課也要下了,老班大手一揮,朝冷晨陽和我同桌擺手:「你們回去吧。」

我覺得老班這是要單獨找我聊天的節奏,往前走了兩步,小聲地衝整理書桌的老班道:「老師,我……」

我們老班發起愣來,神情跟江湖一模一樣。

「我看你在旁邊站半天了,找我有事?」

如果我膽子稍微大一點,脾氣稍微差一點,我覺得自己一定會義憤填膺地指責我們老班,告訴他這樣玩弄一個天真少女的感情是不道德的,是可恥的,是喪盡天良的!可事實上,我當時慫得連一句「老班你是在逗我嗎」都沒有說出口,半天才卑躬屈膝地說了句:「您不是說讓我們仨過來嗎?」

這是什麼境界?當然狗腿,自己感受。

老班又愣了愣,然後看我,又不好意思地笑。

「我數錯數了。」

我們老班真是教數學的,而且已經連續三年得到「優秀教師」的稱號,他手底下幾乎每一屆都有高考滿分的學生出現,現在他居然說自己數錯數了,且說得這麼理直氣壯,我不是很能理解。

可是就算再不能理解,我也只得和我的江湖同桌以及冷晨陽大眼瞪小眼,然後灰溜溜地往辦公室外走。我們剛走到門口,老班又忽然喊我的名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