41.
下午放學,我甩了我同桌直接坐公交車走了。透過車窗,我以為會看到我同桌張牙舞爪憤憤不平的樣子,可那個傻缺居然站在我們一堆同學中間咧著嘴笑得風生水起,而那些同學中間,穿著白色白外套,純潔得像個天使的女孩,可不就是教主夫人嗎?
我暗暗地說了句「債賤」就坐回位子。本來我是打算直接回家的,可遠遠地看到老安花店的時候,我竟情不自禁地站起來。公交車到站停後,我一把將前面準備下車的人推開,一個箭步就衝下去往老安的花店跑,隱隱約約地聽到身後的人大吼:「該死,趕著去投胎啊……」
我有比趕著去投胎更重要的事情。
老安花店門口那個穿著大紅色外套長靴短褲,戴著巨大的耳環的女人,即便是隻看到她的背影,即便那麼多年的時間已經模糊了那個人的面容,可是我還是無比確信,那個人,就是老安嘴裡口口聲聲說的「那麼好的人,她怎麼就不要了呢?」裡的「她」。
跑著跑著,可當我真的跑到花店前,我卻沒有走過去的勇氣。我躲在垃圾桶後,看著老安有些侷促地搓著手,眼睛裡的光都是溫順的,絲毫沒有先前老安經營花店和便利店時一副油膩商人的精明。
我想著前幾天客廳空氣裡的香水味,沙發裡陌生的氣息,看著老安侷促笑容裡的緊張,眼淚一下子就掉下來了。
在老安心裡,那個人才是全世界最好的人,就算那個人勢利虛榮,就算她再無理取鬧,就算她揹著老安做了多麼對不起老安的事,老安從來就沒有對她高聲說過一句重話。老安這輩子只把兩個女人寵上了天,一個是她,一個是我。
可是更久以前,在我還是個天真爛漫、從不咄咄逼人的小姑娘的時候,那個人分明就喜歡我喜歡得無可救藥——她說安安真漂亮,說安安真懂事,說安安可愛漂亮得讓人心疼。
老安不知道,很小的時候當我陪著醉酒的他號啕大哭的時候,一部分是被老安嚇的,而另一部分,卻也是因為她。
你總說安安懂事,安安漂亮,可那麼懂事、漂亮,那麼讓人心疼的安安,為什麼你卻不要了呢?
「想念」這個詞的分量,到底也比不上「恨」吧。
42.
老安回來得有些晚,開門之後他哼著歌在玄關處換鞋。我坐在沙發上,並沒有打算和他說我去過花店的事,可看到他的樣子,我卻覺得異常悲哀。
我想說:老安你怎麼這麼賤呢,人家已經把你拋棄了,已經不要你了,只不過見面了一下,你怎麼就不是你了呢?
「你怎麼沒複習功課呢?吃飯了嗎?」
估計老安看我在沙發上裝殭屍有些意外,可不知怎的,我分明從他的語氣裡聽出了抱歉的味道。
我抬頭看了牆上的時間,八點二十分,這個時間讓我不舒服。
「老安,你要不給我找個後媽吧。」
我開門見山,絲毫不拖泥帶水,除了語氣裡夾雜著的顫音,輕不可聞。
「怎麼了?怎麼突然這麼說?」
「你給我找個後媽,這樣家裡就完整了。」
我有些負氣地揮開他搭在我肩上的手,半晌沒聽到老安說話,我居然先慌了。
也不知道過了多久,終是老安,嘆了口氣。
他說:「曉曉啊,你怎麼哭了呢?」
我才沒有哭!我用力地搖頭,雙手貼在臉上,手心裡卻濡溼一片。我拼命拉著老安的手,就連說話也語無倫次。
我說:「老安你不要這樣了,就算她來找你,你也不要理她好不好?她不喜歡你,真的。我寧願你給我找個別的任何人當後媽,我寧願這輩子再也不要見她!你不要找她了,好不好……」
老安一定明白我話中的意思,他卻裝得好像什麼事都沒有一樣,衝我搖搖頭,說:「曉曉別鬧了。」
老安覺得我在無理取鬧,可是我比任何人都知道,老安現在該是有多難過,多無力才會對我說出這句「別鬧了」。
我於是鬆開他的手,回自己的房間,關上房門之前,我又轉身看老安。
「下午放學我去花店了。」
「她很想念你。」
43.
那個人姓楊,我姑且喊她楊女士。
聽老安說,楊女士年輕時是他們那一帶有名的四大美女之一,人活潑開朗,很容易相處,愛笑,笑的時候右邊的酒窩要比結婚後要淺。
老安年輕時特玩鬧,見著漂亮姑娘剛開始耍酷來著,可楊女士興許是見慣了男人這一套,根本就視老安為二氧化碳;後來老安改了策略,也暴露了本性,除了弄條毛毛蟲嚇唬嚇唬楊女士,近距離騷擾、破壞楊女士的腳踏車車胎之外,老安還給楊女士起了一個特風騷的外號――交際花。
老實說,很久以前當老安對我說起他追楊女士的過程和手段之後,我相當嗤之以鼻——這種糊弄小姑娘的把戲不但沒品還特讓人窩火。可老安說楊女士就吃死纏爛打這一套,而且老安說給楊女士起完「交際花」那個外號的半年後,他們就結婚了。
老安說我出生之後特別聰明,聰明到沒有人類正常思維,一見到楊女士要抱我就哇哇大哭,老安接過哭聲立刻就停止了。
所以,在我沒有記憶的那段時間,老安因為我,過得很辛苦。
後來我長大了,有了人類正常的思維和意識,老安還是一如既往地將我和楊女士寵溺得無法無天。
老安是個男人,且是個粗枝大葉神經大條的男人,可是在楊女士面前,他卻細心到如老媽子一般。
早上喊楊女士吃早餐,楊女士賴床,他就把早飯端到房間裡。我曾經無聊到跑到他們臥室門口偷聽他們講話,老安用溫柔得出水的聲音說「乖,起來吃一口,好不好」,我當時聽了只覺好笑,可如想起來,竟覺得鼻子發酸。
我從來都看不清楊女士,也不瞭解楊女士。
我一度覺得她虛榮,貪慕浮華,可她畢竟沒有嫁給軍官,沒有嫁給老安曾經說過的政府要員,而是和老安結婚了;我覺得她自私,可很小的時候她帶我出去吃飯,路遇一個行乞的老奶奶,她將身上所有的錢都給她,而我們連坐公交車回來的錢都沒有;我覺得她水性楊花,就連周圍的鄰居對她的評價都不好,可老安卻有一次衝我發火,說她不是那樣的人。
我只能覺得她狠心,拋棄老安,也拋棄我。
可老安卻在我說出「我去過花店」的同時開口,告訴我,那人想念我,想念前面的副詞是「很」。
難過的時候,老安總是很煽情。
他不說愛,只道想念。
一年三百六十五天,一天二十四個小時,一小時六十分鐘,那麼多分分秒秒時時刻刻的時間裡,他從不說愛。
他卻把「想念」這個詞用到了我身上。
可是我卻知道,那些「想念」裡蘊含的情感,全部都是他對她從未逝去的愛。
44.
半夜我覺得口乾舌燥,渾身不舒服,身體也軟綿綿的,爬起來扶著牆走到客廳去找水喝,開啟客廳的燈,忽然就發現老安略微臃腫的身體蜷在沙發裡睡著了。我看了看時間,已經凌晨三點了,於是伸出手推了推老安的肩膀。
「回房間睡吧。」
開口說完這句話之後,喉嚨就火辣辣的疼。老安他是真睡著了,我推了他好幾下才悠悠地醒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