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這位是我師妹,從美國回來。」何至遠介紹,「這位是路初月,我多年的鄰居。」
「來吃丸子吧,這家的貢丸超厲害,都是老闆手工打製。我包了場,還有很多呢!」居然不是那個傳說中的律師,路初月把嘴裡的丸子囫圇吞下,旋即在臉上掛一個大大的笑容。
「看來我的運氣真是不錯呀,心想事成!」師妹朝何至遠眨眨眼。何至遠只是笑,是路初月想念很久的、最喜歡看的那個安靜又彷彿什麼都懂得的微笑。
「我差不多也吃飽了,正準備打包。」路初月伸手去紙巾盒裡拿紙巾,空了。她猶豫一下,正準備拿睡衣袖口擦嘴,何至遠走到她面前,抽出胸口的口袋巾來遞給她。攤主正準備從身後拿出新的餐巾紙遞上,師妹犀利的眼神已掃了過去,攤主很識時務地將紙巾盒重新放回原處。
「你怎麼穿這麼少?」雖是暖和的秋天,入夜氣溫也是偏低。路初月只穿了睡衣,何至遠脫下外套來幫她披上,又摘下自己的圍巾,一圈圈幫路初月圍好。看見她胸口依舊掛著那把鑰匙,何至遠的手停了一停。
「只是來吃個丸子,本來是想打包帶回去的……」路初月捏著何至遠的絲綢口袋巾,擦完嘴不知道要不要還給他,所以只能舉著。
「我送你回去。」何至遠看著被他的大外套和圍巾裹成企鵝的路初月。
「我有開車。」路初月低下頭不看他,偷偷把口袋巾放進睡褲口袋裡。
「那我送你上車。」
路初月將車停在了附近的小巷裡,兩人肩並肩走,路燈在他們身上撒下糖霜一樣濛濛的光。月亮看起來是這麼近,就在街道的盡頭,街燈的後面,走過去一伸手就能摸到,探頭或許還能看見月亮的背面。月亮的表面應該像小時候畫過的石膏像,輕且滑,會在指尖留下細膩的粉末,叩擊起來帶一點空響。路初月吸一吸鼻子,暗暗地想。
「在想什麼?」何至遠低頭看著路初月若有所思的安靜側面。
「這麼巧,你們也來這裡吃關東煮?」
「記得去年過年的時候,你給我列過一張單子,偶然發現這個攤位就在公司附近。」何至遠說。
路初月當然記得,當時她在臺燈下裹著毛毯把自己覺得好吃的,想要吃的餐廳和路邊攤都列了一遍。如今她和這張單子都該功成身退了。
「這單子看來很奏效。」圍巾圍得太緊,路初月語氣悶悶的,「你們兩個挺般配。」
何至遠並沒有解釋什麼,只說:「你和杜星都好嗎?你們的節目很精彩,中午休息時很多同事在休息室看。我也有看。」
路初月低頭道:「我們,也蠻好的。」他們已成了雞犬不相聞的同事。
空氣裡傳來隱隱約約的香氣,甜蜜得像奶油。路初月吸一吸鼻子,何至遠說:「是結香,大概因為氣溫低,開得有些早。聽說將它的樹枝打一個結,夢想就能實現,我陪你找到這棵樹,你許個願然後在樹枝上打一個結,好不好?」
路初月搖搖頭:「算了。」
何至遠見過路初月傷心,也見過她哭泣,但沒有見過她這樣低落,擔心地問:「為什麼這麼說?」
路初月低著頭答:「人自己都做不到的事情,怕樹會更為難嘛。俗話說,樹猶如此,人何以堪。」
何至遠握著外套空蕩蕩的袖口:「那你把願望告訴我,我幫你實現,好不好?」
路初月沒有說話,在車前停下腳步,脫下大衣來踮一踮腳將大衣送還到何至遠肩頭。那幾乎是一個擁抱。當她要摘下圍巾的時候,何至遠按住了她的手:「圍巾你留著吧,顏色和你的睡衣很搭。」月亮檸檬黃的軟軟的光華映在他的眼睛裡,路初月在剎那間明白,生命中的那些別離並不是突然降臨的,原來都是很早很早以前就已開始了。但既然你就在我身旁,就讓我們都暫時忘記了,月亮上那麼多月海里其實從沒起過波瀾。
路初月上車發動引擎,看著何至遠的身影在後視鏡裡漸漸變小,最終融化在夜色裡。他一直沒有轉身離去,直到路初月的車駛出小巷,轉彎不見。
師妹狼吞虎嚥吃著關東煮,對摺回來買單的何至遠說:「要是沒我這個遠道而來的電燈泡,你這個護花使者是要送她回家的吧。」
何至遠沒有否認,只是說:「我的心事這麼明顯嗎?」
「youwearyourheartonyoursleeve,這真是我聽過的最形象的比喻。」師妹點一點他的手腕。何至遠低頭看一看手上的月相手錶,月亮又快圓了。
是,我的後半生都想跟隨她。此時此刻,何至遠明白了僅僅認真學習如何活下去是不夠的,我們要更認真學習的功課是,如果生命中註定無法擁有那個人,又該怎樣過下去。這茫茫人世,我們原以為終能找到那個人,然後攜手同行,在時間的荒野中互相溫暖慰藉。如今看來,這不是對命運的誤解,而是過於奢侈的盼望。
那天深夜,路初月在微博寫道:「明夜是滿月,如果你的櫻桃核沒有發芽的話,就對著滿月許願吧。我的願望是,已過去的事不再讓你悲傷,此刻的生活不會讓你孤單,未來的日子你會好好吃飯。
「我的願望是,你的願望都實現。」