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69章 歲月

權宦心頭硃砂痣 袖側 第2頁,共2頁

他是離不開主人的。

「我走了,你坐穩這個位子。」霍決道,「你一直都想穿蟒袍,沒有我,便能實現了。」

小安落淚道:「你若一直在,我心甘情願只穿飛魚。」

「那不行的。」霍決抬手,想摸小安的頭。但小安已經長得這麼高了,早不是當年追在他身後「哥哥」「哥哥」地叫的少年了。

他拍了拍他的肩膀:「我是你哥,不是你主人。」

霍府的大門終究還是開啟了,霍決走了出來。

康順原來就在府外。

他臉一直是白的,等一個結果。看到霍決出來,變得更白:「小安他……」

小安緊跟著出來了。

康順腿險些軟了。

這是最好的結果。

分別之時,小安恨聲道:「哥哥如今有老婆有孩子,萬事全了。也別太貪心了,分一杯羹給我吧。」

霍決問:「你做了什麼?」

小安道:「你在明州雷家造的船,我截下了。」

霍決挑眉,道:「行,你若是憑本事拿下,我沒意見。」

小安哼了一聲。

十來年兄弟,在此別過。

半個多月後,小安收到明州的飛鴿傳書。

那批船到底是沒截住,有人先一步,以霍決的令牌將船都提走了。

小安自然知道那塊令牌在誰身上,她如今被稱作冷四娘,在東海很有名聲,還領了琉球那塊飛地,替朝廷在海外牧民,教化百姓。

「可惡。」小安氣得揉了那信,叉腰,「還是慢了一步。」

生完氣,又笑了。

不愧是他念安的哥哥嫂嫂。

霍決帶著船隊出海,穿破茫茫海霧,到了陽光普照的地方,海平線處有密密的船影。

霍決的船隊朝著那裡駛去。

一隻巨型方艄船上,一個纖細挺拔的身影站在船頭,對他微笑:「等你好久了。」

兩方的船隊合攏,成為了更加龐大的船隊。

待見了溫杉,溫杉叉腰嘆道:「行,一起做海盜吧。」

霍決是真的覺得這舅哥腦子是不太聰明的。

「那怎麼行。」他嘆道,「三哥啊,我在東海遍插龍旗,難道是為了做海盜?」

淳寧十年秋,霍決船隊返航,帶回了暹羅、安南、占城、三佛齊、蘇門答臘、彭亨、百花、古裡、淡巴等十多國的使者。

小安親自去明州迎,見了霍決最後一面。

霍決道:「給你個禮物。」

那個禮物是個活人,一個二十來歲的年輕男人。

小安仔細看了他許久,確認就是那個人。他嘆道:「果然就在你手上。」

霍決道:「告訴陛下,這事從我起,由我終。」

小安道:「好。」

霍決問:「沒有我,你可安穩?」

小安啐道:「別小看我!」

霍決笑了。

十來國來朝,舉朝震動。

然而除了外國使者,和小安從霍決那裡接過來的幾船獻給皇帝的財物,霍決本人和他的船隊並沒有回來。

他帶著他的船隊又出海了,只給淳寧帝留下一份奏章。

淳寧帝讀完,沉默了許久,抬頭問:「他是不回來了?」

小安跪在皇帝面前,道:「紅毛番進攻瓊州,哥哥率兵相抗,保下了瓊州,在海上為陛下盡忠。」

淳寧帝忽然落淚。

「我並沒有……並沒有疑他。」他道,「他為何……」

小安沉默了許久,道:「哥哥與我不同,他大概……從未甘心於做奴僕。」

縱權勢再大,身份再貴,縱可以在皇帝面前自成一聲「臣」,也改變不了閹人不是臣是皇帝奴僕的事實。

淳寧帝沉默許久,點頭:「是,連毅是這樣。」

皇帝的目光恍惚了起來。

當年,明明只是個富貴閒人,王府庶子,盡日裡,只想著扯扯嫡出哥哥的後腿,爭爭寵。

後來怎地就走到了御座之上?

……

是有一個人一直推著他,在關鍵的時刻,做關鍵的事。

皇帝至今還記得,做的第一件關鍵事就是斬殺馬迎春。

那個人握著刀站在門口,誰也進不來。

後來,他為他做了多少不能說的事。

他怎地就棄他而去了?

但想想,其實……也好。

他們的相遇也算一場風雲際會。相遇相知,互相成就。

若能善終,總勝過稗史上許多血色故事,徒留遺恨。

「陛下,我不會離開。」小安伏下身去,「我六歲進府,十二歲承寵,在陛下身邊長大,我……這一生,都不會離開陛下。」

他的額頭觸到地板,深深地彎下腰去。

皇帝凝視了他片刻,道:「來人,宣旨。」

「著,權代提督監察院事念安,提督監察院事。」

「賜穿蟒袍。」

前皇太孫被找了回來,貶為庶人,和其他舊皇族一起圈禁在西山。

幾個月後,在西山「病逝」。

至此,淳寧帝的心病好了。

霍決在海上,等來了皇帝的旨意。

來宣旨的使者是熟人,陸嘉言。

他帶來了聖旨和皇帝的賞賜。

霍決以其海上功勳,封靖海侯,受命皇帝,抗擊外寇,靖平海事。

宣完旨,陸嘉言道:「我想見見她。」

「見不著。」霍決道,「她不在。查到了一處紅毛番的據點,她殺紅毛番去了。沒幾個月回不來。」

陸嘉言無言良久。

在東海聽到了許多回她的名字。

冷四娘悍勇,對紅毛番從不手軟,是個讓紅毛人聽到就害怕的名字。

始終沒法相信是她。

記憶中,她還是坐在房中榻上,看看家中賬本,見他歸來,微笑起迎。

可海風中吹拂來她的名字,完全是不同的人。

溫蕙回來的時候,大陸的使者已經歸去。

「逃了幾隻船。璵兒去掃尾了。」她道,「他如今很能當事了。」

霍決道:「那當然,我兒子。」

溫蕙笑了,與他牽手,走在海灘上。

太陽漸漸西落,那個方向,是大陸的方向。

溫蕙望著夕陽,有無盡感慨。

「陸嘉言很吃驚嗎?」她問。

霍決笑:「你沒見到我還挺遺憾的。」

溫蕙道:「也不稀奇,大多男子都是這樣的。」

她道:「只有你不同。」

霍決看著層層海浪,感嘆:「可能因為我不是男人。」

溫蕙輕笑一聲,抱住了他的腰,將臉頰貼在了他結實的背上。

海浪聲中,霍決聽到她說:「你是我的男人啊。」

霍決的手覆住了溫蕙的手。

妻子,孩子,都有了。一生所求的完整,都有了。

他望著開闊海面,釋然一笑。

溫蕙牽住丈夫的手,慢慢往家走。

夕陽淡淡,海浪層層。

風吹拂在臉上,帶走了時光。

我一生中有兩位母親。

一位予我生命,教我武功。

一位伴我成長,傾囊以授。

我一生中有兩個男人。

一個是我最初最純的愛戀。

一個是我歲月長久的陪伴。

當我回憶這一生,便是那些曾經的遺憾、難過、隱忍、委屈,都是雕琢我的刻刀畫筆。

我走過的每一步路,嘗過的每一分甜和苦,最終……凝成了「歲月」兩個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