百姓們嘩啦啦跪了一片,口中喊著什麼。
溫蕙問:「他們在說什麼?」
海商們卻支吾。
她自己船隊裡精通語言的人才忙完,擦了刀上的血過來,給她翻譯:「他們希望四娘留下。」
溫蕙詫異。
海商們只好說了:「恩氏王族死光了。他們沒有王了。」
百姓們希望溫蕙能留下來,保護他們。
百姓們也是十分敏銳的,比起眼睛裡泛著綠光充滿算計的海商們,手握銀槍的冷四娘,看他們的目光裡帶著憐憫。
他們希望她留下。
溫蕙道:「他們不在乎血統嗎?」
大周實是一個講禮法血統的地方,這些理念深入骨髓,無處不在。
海商們道:「他們的禮法也學大周,不過學個皮毛,沒有那許多講究。恩氏王族本就有大周的血統。」
原來恩氏王族的歷史才不過九十多年,還不到百年。原也是大周的海商,參與了南島國的內亂,最後殺了原本的王族,自己稱了王。後來取得了大周朝廷的認可,獲得了敕封,成了名正言順的王,還往大周朝貢。
只是景順末年,景順帝服食丹藥過多,常行事瘋癲,有一回竟認定朝貢的某國使者是來刺殺他的,將使者全數斬了。訊息傳開,周邊諸國震懼,自此不再朝貢。
霍決的船隊出現的時候,口岸處的人都震驚得停下手裡的事。當看清那船隊上懸著的大周龍旗,所有人都誠惶誠恐地跪拜下去。
霍決上岸,站在了眾人面前,問:「冷四娘何在?」
眾人道:「在王宮。」
分別近一年,離得如此之近了,霍決的心似弦上箭。
馬也牽上岸,一隊騎士風馳電掣地奔赴王宮。
溫蕙站在王宮的臺階上看到了這一行熟悉的騎士,只覺得好像做夢。
「四哥?」她試探著喚了一聲,「是你嗎?」
霍決氣笑了:「不是我是誰?」
溫蕙驚呼一聲,飛撲入他的懷裡!
「真是你!」她歡喜極了,「我以為是我殺人太多,生出幻覺了!」
霍決收緊手臂,將她緊緊抱在懷中,低下頭去嗅她的體息。
自獨自出行,溫蕙便不能像在家裡那樣生活精緻,日日薰香。她如今身上的氣息變了,細嗅,都是海的味道。
很不一樣。
兩個人緊緊擁抱在一起,彷彿忘了別人。
冷業眼看著他們兩人進了宮裡,他也想跟進去,叫秦城一把薅住了了:「小公子,走走走,我陪你練練刀。」
硬拖著他走了。
殿門關上,帷帳放下。
霍決與溫蕙鴛鴦交頸,互相慰藉。
相思在唇舌間糾纏,怨念隨著深入消散。
隱隱約約的囈語,氤氳的朝溼空氣,十指緊緊相扣。
自在蕉葉的海島上殺人開始,溫蕙一直緊繃著。
殺的人越多,緊繃感越強烈。
今日,她的身體終於放鬆了下來。
當雲雨收起,一切停歇,她趴在霍決的胸膛上,給他講南島國發生的事。
「我沒有破壞海上的規矩。」她道,「島國雖沒有大陸大,但也是陸地。耕種守土的人和駕船出海的人是不一樣的。海上的規矩不能用在這些人身上。所以,我殺了紅毛人。」
霍決攏著她的頭髮,無所謂地道:「規矩也是人定的,要有本事,推翻了重訂也是可以的。」
「只是你,心野了啊。」他碎碎地抱怨,「怎麼可以說話不算數呢。等不回來你,我只好自己出門來找你了。」
溫蕙被他怨夫的語氣逗笑了。
這個人自來可以翻臉不認人,說過的話也可以全不算數,竟也被別人的說話不算數苦到了。
也算是報應。
她湊過去親吻他。
霍決道:「多親些,我才原諒你。」
溫蕙便了親了他許久。
許久之後,她凝視著他的眼睛,問出了這一年以來內心裡的疑惑。
「四哥,當初,為什麼放我出門?」
當時生了霍決一場氣,決定出門走走,霍決理虧,便許了。
只後來回想起來,霍決是什麼樣的人,他有一百種方法可以讓她留下。
他為何如此痛快地送她出門?
霍決摸著她的臉頰,凝視著她的眸子。
因他看到了啊。
他看到她坐在水塘邊的湖石上餵魚,目光落在水面,散漫。
他看到她將銀槍放回架上收起,摩挲著槍桿,發出輕輕的嘆息。
他看到她在夜半忽然驚醒,不肯告訴他她做了什麼噩夢,不肯看他的眼睛。
這些細小的事,藏在了錦衣玉食、濃情蜜意裡,只有最親密的人知道。