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68章 夫妻

權宦心頭硃砂痣 袖側 第1頁,共2頁

溫蕙擁著被子坐起,卻垂下眸子。

霍決問:「那些想不通的事,都想通了嗎?」

溫蕙抬起眼眸,點了點頭。

「我在四哥身邊時,常有虛無之感,總覺得腳踏不到實地上,無處著力。」她道,「可四哥,明明對我這麼好了。」

「我一路行來,遇到了一些事。最後沒想到還會遇到三哥,三哥沒死,我很高興。可三哥覺得,他是哥哥,他不認你我這樁婚事,就可以把我另嫁他人。」

「我們與那人說,我有夫婿,不能嫁他,他說,那沒關係,殺了就行。」

「最後,是我殺了他。我殺了他之後,發現,就連三哥也不會再企圖左右我了。」

溫蕙看著霍決的眸子。

是的,她知道這個男人愛她。

「那個時候,我終於想明白了。」她道,「四哥愛我,我也愛四哥。可我從來都不曾真正地鬆一口氣,放心的把自己的命交給你。」

「因為,我無可交,我的命一直都在你的手上。」

霍決的手插入她的發中,扣住她後腦,和她額頭抵著額頭,低聲道:「你知道,我決不會再傷害你。」

「是,我知道。四哥對我的好,會讓世間許多女人羨慕。」溫蕙道,「所以,我才一直困惑於此,想不明白。」

「這一份好,掩住了太多。」

「等我到了海上,遙望大陸時才終於明白。」溫蕙道,「你對我好,和,我的命在你手上,這兩件事,原來根本並不衝突,一直都是並存的。」

「只當人眼睛裡只看得到前一件事時,便很難看到後一件。」

「世間女子所求幸福,大多不過丈夫不納妾,或者哪怕納妾了,不寵妾滅妻,便已經是好了。」

「這樣的女子便已經會為人所羨慕,她們自己也欣欣然,甚是幸福。」

「在這種幸福裡,根本不會去想,其實她們和妾室婢女一樣,都是男人的財產。此刻的幸福,不過是運氣,因她們的幸或者不幸,其實都在男人一念之間。」

「可我也該說是不幸運,我遇到的事,是尋常內宅女子一輩子遇不到的。所以我不能不去思考。」

「四哥寵我到天上,是為著愛我;要殺我的女兒,也是為著愛我。愛之一字,最是變幻莫測,難以捉摸。」

「我夜半驚夢,看著身邊的你,知道你愛我,也知道經過這許多,你不會再做那樣的事。可這不能改變,如果你想做,我無力阻止的事實。在京城,我除了了在內院裡做好霍夫人,什麼都做不了。」

「我躺在你的手心裡,受你寵著愛著,是很舒服,可我自己的手心裡,是空的。」

霍決額頭貼著她的額頭,道:「我恨不得世上有種藥,叫作後悔藥,吃了能讓一切都沒發生過。」

溫蕙嘆:「可嘆沒有。」

霍決額頭跟她蹭了蹭,問:「是不是不想回家了?」

溫蕙沉默了很長時間,「嗯」了一聲,道:「你會不會很生氣?」

霍決問:「你是不想要我了?」

「那倒沒有。」溫蕙摟住他的脖頸,嗅著他的體息,「這些天我反覆地想,到底自己想要什麼。」

「我若是回到大陸上去,便一切都回到從前了。」

「女子只能屬於男子,便聰慧如李秀娘,都得找一個男人,哪怕是病的癆的,只要他是個男人,就可以。」

「四哥,記得我同你說過葉十一娘。就連葉十一娘這樣了不起的女子,都被人為地消失了。在大陸上,如我和李秀娘,我們這等普通的女子,更無力相抗。」

「回到大陸上去,我只能是霍夫人。」她嘆道,「我的槍,又會變成如珠玉釵環一樣,妝點生活的一件東西罷了。」

「一個人兩個人的力量太弱小了。縱你再寵我,也沒用,改變不了。」

「大陸之上,我若想活得像自己。除非這藍的天變成紅的,太陽底下再沒有皇帝,女人能和男人一樣不用遮頭蓋臉地行走於世間。」

「不知道將來這世上,有沒有這樣的一天。但現在不行,我回去,會覺得喘不上氣來。」

「四哥,你明白我的感覺嗎?」她道,「在海上,我拿著槍,便無人敢企圖左右我。四哥,我知道你一定懂這種感覺。」

霍決的目光似有無盡感慨。

他攏著她的頭髮,喟嘆:「我就知道,你一旦嘗過將命運握在自己手裡的滋味,就再回不去了。」

溫蕙看著他,眼睛明亮得如星辰:「四哥果然,一直都知道,什麼都知道。」

霍決這一生所為,都是在努力將命運握在自己的手裡。沒有人比他更懂了。

他摸了摸溫蕙的臉。

一個人最終的模樣,是由一生中遇到的每一個人每一件事,一刀一斧地雕鑿出來的。

在雕鑿溫蕙的過程中,霍決是最狠的那把刀。

倘他不曾動念殺璠璠,或者不曾動念借種生子,溫蕙也會像別的女人那樣,肯溫順地躺在他的手心裡,接受他的寵愛,踏踏實實地與他過日子了。

可那些事,就算最終懸崖勒馬,也是留下了深深的痕跡。

溫蕙可以原諒,卻不會忘記。

其實是霍決親手,一步一步,逼著溫蕙不敢停下腦子,不敢不去思考,不敢沉溺於他對她的好。

霍決嘆息。

溫蕙靠在他肩頭,將自己的臉頰放在他的手心緩緩地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