元興帝自登基做了皇帝,深深感到原來一個皇帝最大的對手,竟然是文臣集團。因皇帝跟文臣之間,處處存在博弈。而能站在皇帝面前的文臣,哪個不是人尖子,真是讓皇帝腦殼痛。
這時候,就感覺出來,宦官才是跟皇帝一條心的。
怪不得他爹景順帝晚年,如此縱容宦官。元興帝現在十分能理解了。
元興帝身邊有個貼身的老內侍,原本元興帝即位後,想讓他做司禮監秉筆太監。這是內侍人人眼紅,做夢都想要的位子。他卻辭了,只道:「我年紀大了,不跟年輕人爭了,還是貼身伺候陛下吧。」
老內侍從青年時候,便來到年少的元興帝身邊照顧他飲食起居,許多年了,都是貼身的最信任之人。元興帝道:「也好,你不在我跟前,我也不踏實。」
老內侍便跟在元興帝的身邊,在乾清宮貼身服侍元興。
名義上不是掌實權的大太監,可就連新任的秉筆太監見著他都弓腰說話。
還有人看到,監察院都督牛貴與他路遇,都客氣地稱一聲「老哥哥」。
元興帝煩惱立太子的事,晚上換了寢衣,挺著圓圓的肚子坐在龍榻上,便同他抱怨:「老大但凡再爭氣些,我也不猶豫了。可你看看他……成日里就是和王妃吵架,還能吵得京城人盡皆知。」
堂堂王爺,在自己的王府裡和王妃吵架,竟能京城人盡皆知……老內侍心中暗歎,只垂著眼,當一對好耳朵,聽皇帝發牢騷。
直到皇帝問到他臉上:「你說,我立老四行不行?」
齊王初入京尚不顯,哪知後來漸漸露出些崢嶸模樣,在元興帝的一眾兒子中竟脫穎而出,吸引了一些人到他身邊。如今頗有「賢王」之稱。
若叫元興帝自己來說,兒子們中誰最有作國儲的賢德模樣,便該是四郎趙烺。
秦王又嫡又長,元興帝卻一直不立太子,也是因為齊王趙烺的緣故。
只討厭,內閣對他一逼再逼。
老內侍聞聽這一句問話,二話不說,立即跪下,也不吭聲。
齊王「唉」了一聲道:「算了,算了,當我沒問。起來吧。」
又嘆道:「我這也是實在沒別人可問,才問你的。」
老內侍才起身,卻抬起頭來,道:「老奴只知道伺候起居飲食,旁的什麼都不懂的。只是陛下……何不去問問牛都督?」
元興帝眼睛一亮:「你說得對。」
京城三王奪嫡,牛貴閃亮登場,一舉定了乾坤,從龍之功無人可超越。
元興帝對他的寵愛不輸給景順帝,景順帝時代牛貴擁有的種種權力,等換了元興帝,照樣還許他握在手裡。
當年的八虎一狼,八虎全倒了,唯有牛貴平安過渡,屹立不倒。
第二日元興帝便召了牛貴,問了他同樣的問題。
牛貴抬眼注視了元興帝片刻,直看得元興帝都不太自在了,才開口問:「陛下是要老奴尋秦王的錯處,將他廢黜嗎?」
元興帝:「……」
元興帝感到牙疼!
「啊不!」他忙道,「老牛你說什麼呢。」
牛貴點頭,道:「原來老奴誤會了。」
他解釋道:「因若是先帝這麼問,便是那個意思了。」
元興帝汗毛直立的感覺又起來了。呸呸呸,真晦氣。
他道:「朕是真的猶豫,才問你的。」
牛貴又點頭,問:「若立齊王,陛下現在能對秦王下得了殺手嗎?」
元興帝:「……」
元興帝整個人都不好了,他感覺跟牛貴溝通怎麼這麼困難呢!
牛貴道:「秦王既嫡且長,禮法正統。小世子嫡中之嫡,無可撼動。若陛下欲立齊王,必得對秦王一脈斬草除根才行。否則後患無窮。潞王之亂,代王之亂,都是前車之鑑。」
牛貴抬起眼睛:「陛下,能做到嗎?」
元興帝當然做不到。他又不是景順帝!
讓他跟兄弟們爭大位,他沒有心理負擔。所謂兄弟,從出生的就是他的競爭者,甚至大家在齊聚京城之前,根本都沒見過面。
可是兒子們都是親的啊!
雖然他最愛的是四郎趙烺,可不代表他就不愛大郎啊。怎麼說都是他第一個孩子,還是嫡長。
他只是希望能挑個更出色的兒子繼承家業而已,但並不希望兒子們互相殘殺。
許久,元興帝額頭冷汗涔涔,承認:「做不到。」
「既然如此,」牛貴坦然地說,「那陛下還有什麼可問的呢?自然是該立誰就立誰。」
牛貴一句話,達成了閣老們沒能達到的成就。
元興帝最終選擇立秦王為國儲。
而牛貴回府之後,對自己的親信說:「去,讓秦王和齊王都知道,立儲一事,我支援了秦王。」
親通道:「齊王也要知道嗎?」
牛貴道:「是。」
親通道:「齊王會記恨您呢。」
牛貴道:「齊王身邊有得力謀士。正好看看,能有多聰明。若真聰明,便知該叫齊王來求我。若不夠聰明,不來求我,單靠齊王自己,沒本事翻盤。記不記恨我,又能怎樣。」
親信去了。
元興二年二月,今上立長子秦王為儲君。
再次大赦天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