帳子裡的動靜忽然停了一瞬,然後一個腦袋鑽出來,有些惱羞成怒:「才不是!」
小安氣哼哼地:「總之說好啦,你不許對他好!你就我一個弟弟!」
霍決扯扯嘴角,笑著搖了搖頭。
小安的腦袋又鑽回去:「永平哥,你有沒有想過以後?」
霍決說:「巧了,正在想。」
「你是怎麼想的?」小安撲騰著穿衣褲,「想的什麼?」
霍決頓了頓,說:「我想馬迎春。」
帳子忽地撩起來,小安提溜著褲腰跳了下來:「我!我也在想馬迎春!」
「永平哥!馬迎春!馬迎春真是太威風了!」他激動得說話都有些不利索了,「我從見了他的排場之後,就怎麼都忘不了!永平哥!你是不是也覺得,咱們當內官的,不活成馬迎春那樣,就白活了一世!我想當馬迎春!永平哥你是不是也想?」
霍決卻說:「我不想。」
小安愕然。
「馬迎春只是八虎之一。八虎一狼,一狼可抵八虎。」霍決問他,「你知道那狼是誰?」
「牛督公!」小安毫不猶豫地回答,他驚歎,「永平哥,你可真敢想,你竟然想做牛督公!」
霍決淡淡地說:「都到這份上了,還有什麼不敢想呢。」
他說:「小安,穿上衣服,我們出趟門。」
小安立刻「哎」了一聲,一邊麻利地往身上套衣服,一邊問:「辦什麼啊?公子又交待了什麼事?」
「公子沒交待。」霍決用細布把刀鋒擦乾淨,插入鞘中,懸在腰上,「但我們這些給貴人當刀使的,怎麼還能等貴人‘交待’?」
「是呢!」小安勒緊腰帶,「我聽人說,牛都督就是陛下的刀。他一定也不是事事都等著陛下交待才知道去做的是不是?要不然皇城裡那麼內官呢,憑什麼他出頭。永平哥,我……」
他忽然頓了頓。
霍決外袍剛套上一隻袖子,聽他忽然話說一半沒了音兒,轉頭看他:「嗯?」
小安猶豫了一下,還是說出來了:「我,我一直都還沒忘掉溫姑娘!」
霍決支起袖子的手臂便凝固在空中。
小安看到了,但小安還是要說。
「那年溫姑娘對你說的話,我全聽到了,我後來夢見過她好多回。我夢見她反覆說那些話,我聽了好多遍!」他說,「她說的太對了。我以前就像小滿那麼蠢,以為自己這一輩子就是個當玩意兒的命。貴人寵愛一點,就沾沾自喜。可我後來遇到了你,你肯教我功夫。不是正像溫姑娘說的,我其實有別的路可以走。」
他走到桌邊,抓起了自己的刀握住:「永平哥,我們,能活出個人樣子來吧?」
霍決的手,一伸到底,穿過了那隻袖子。
「不知道。」他說,「只是現在,我們先不能做人。」
小安:「啊?」
「要做刀啊。」霍決自嘲地說,「貴人不便沾手,甚至不能說出口的,我們去做吧。」
小安說:「好。」
他也不問去做什麼,總之永平說做什麼,他便跟著做什麼。
他們穿好了外袍,喊上了康順和另幾個人,穿過狹長的夾道,打算離開這片下人的居處,從後門離開襄王府。
卻有個小內侍縮在夾道口那裡哭。不過七八歲年紀,看著可憐兮兮的。
小安「咦」了一聲,走過去:「小芳,你哭什麼呢?躲懶啊?小心你乾爹抽你腿肚子!」
小芳年紀還小,才進府沒多久,還沒有資格到貴人跟前去,現在只讓他伺候著有體面的大內侍,拜個乾爹,慢慢調教。
若不好好幹活,偷懶摸魚,那乾爹便拿細細的竹板抽小腿肚子。很疼,可又看不出傷,又不影響幹活。
小安便是這麼長大的。
只他那時候生得好,乾爹便教他彈唱,還讓他練身段,只為讓身子更軟更有韌性。還要學騎馬,陪著貴人冶遊狩獵。
拜這乾爹所賜,他的筋骨韌帶從小便拉開了,雖只會些粗淺功夫,但幸運十來歲上遇到了霍決,一個肯用心教,一個肯刻苦練,功夫倒是一天比一天好了。
那喚作小芳的,慌忙袖子抹抹臉,著急道:「我沒躲懶……」
「那你幹什麼呢,喲,這是什麼呀?」小安問。
他正要伸手,忽地旁邊先伸出一隻手,手指修長,骨節分明,指腹虎口都有明顯的繭,從小芳的手臂中抽出他抱著的東西。
霍決看著手中的東西,那卻是個摔裂的泥娃娃。
和從前,他給月牙兒買的很像。
小芳不想讓泥娃娃被別人拿去,卻知道眼前這個修長結實的英俊青年,是在四公子跟前正當紅的永平。四公子雖不是嫡出,卻是王爺最寵愛的兒子。
他囁嚅地說:「那是,那是我從家裡帶來的,是、是我娘以前給我買的……」
「喲。」小安說,「怎麼摔壞了?」
小芳低下頭:「乾爹說叫我別老想著家裡,他生氣扔到桌上給摔裂了……」
小安不知道自己是不是看花眼了。
有那麼一瞬,他好像看到霍決凝視著手中的泥娃娃,眼中流露出溫柔懷念的笑意。
可是下一瞬,那個泥娃娃就在他手中被捏成了渣渣。
小芳嚇得呆住了。
霍決搓搓手指,搓掉指間的泥粉,緩緩地告訴這個小孩:「從淨身那天起,你就沒有爹孃了。」
「你只有乾爹,只有主人。」
「你乾爹是世子身邊得力的人,多少人羨慕你。你不願意好好幹,有的是人想擠掉你,做你乾爹的兒子。」
這個人看人的目光毒蛇一樣,特別可怕。
小芳被嚇得眼淚都掉下來了,抖得牙齒咯咯作響。忽地大喊一聲,像被惡鬼追著一樣,哭著跑掉了。
這個時候,京城西苑裡,纖弱的宮女們互相握緊了手,一遍又一遍地籌謀為了生存要如何拼死一搏。
這個時候,溫蕙小心地收攏未婚夫贈予她的瓔珞,對丫頭拿回來的泥娃娃和牛筋彈弓、魯班鎖,不在意地說「哦,那你收著吧」。
這個時候,被人叫作「永平哥」的霍決,一腳把地上碎裂的泥人踏成了齏粉,扶著刀大步地走出了襄王府。
陳家這樣貪得無厭的人家,怎麼能不多逼死幾條人命呢。
他要想活出個人樣子,便得先不去做個人,先去完成主人的心願,先去做個惡鬼。
你說對吧,月牙兒?