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八十八章 歸隱避世難割捨

不瞭解,便不會明白她心中所想,也就不會像今日這般為難,不敢留她在身邊了。

「他若是知道,死在獄中的是自己的父親……」孟靈曦憂心忡忡,這時想得更多的是他,而非自己的痛苦。

楊辰風再次意識到,自己輸了,確切地說,他從來沒有過勝算。

「放心吧!蕭天正絕不會那麼容易死的。」

「你怎麼知道?」孟靈曦震驚地問。

「如果獄中的人只是一介商人孟慶良,也許還會被人毒害。可是,如果換成了蕭天正,便絕對沒有可能。」楊辰風走到窗子邊,將窗子推開,視線落在遠處的蕭白逸身上。

雖然他根本看不到蕭白逸的表情,仍是能感覺到他的一身戾氣。

不過,楊辰風不得不承認,蕭白逸確實變了,不再像從前那般衝動,為了心中所愛之人,已經學會了忍讓。

蕭白逸這樣站在雨中,不過就是想讓孟靈曦出去見他,給他一次解釋的機會。

若是換成以前的蕭白逸,此刻定然已經衝進屋子,強迫孟靈曦跟他走。

可是,他這次沒有這麼做,只是靜靜地等待著。

「你的意思是,我爹……」孟靈曦的聲音戛然而止,改口道,「你的意思是說他還活著?」

並不是因為沒有了骨血相連,孟靈曦便想抹掉他們之間的父女之情。

只是,如果蕭天正還活著,那她和孃親便都只是他手上的一顆棋子了。

「對。」楊辰風收回看著蕭白逸的視線,轉身看向孟靈曦,「之前,我和逸便一直懷疑,有蕭家的人在暗中操縱蕭家的暗衛,只是,我們怎麼都沒有想到已經過世的蕭天正身上。現在想來,也只有是他,一切才合情合理,才會讓凌峰揹著逸效忠於另一個人。」

「他一直在暗中操縱著一切?」孟靈曦越聽越是心驚。他們現在所說的人,還是那個眾人口中的大善人嗎?

「除了他,也沒有人有這個能耐了。」楊辰風知道,這件事於孟靈曦而言是殘忍的。但他相信,她情願接受一個殘忍的事實,也不願意一輩子被矇在鼓裡。

「他好殘忍啊!」

她為了給孟慶良報仇,傾盡所有,有好日子不過,進入王府受苦。

而她那位「好爹爹」居然還活著,在暗中操控著一切。

難道,曾經的疼愛都是假的?

如果,他真的將她當成親生女兒,又怎麼會這麼殘忍地對她?

她幾次險些死在王府中,他可知道?

「恨我吧!」楊辰風輕嘆,眼中的痛色更勝。

「為何要恨你?」孟靈曦不解。

「蕭天正與先皇是莫逆之交,想必他藏在暗中不出現,也是為了幫我復國。」楊辰風雖然也不讚賞蕭天正的做法,但是,自從猜到了蕭天正沒死之後,他便派了人去追查這個人。

曾經追隨先皇的人皆說,蕭天正定然不會背叛先皇。

而那一次,秦鳳兒下葬,凌峰帶人出現,想要殺了歐陽芮麒的場景,更看得出蕭天正的心還是向著先皇的。

「所以呢?他為了幫助你復國,別人就都必須成為犧牲品嗎?」孟靈曦踉蹌地後退一步,痛心地反問。

「丫頭……」楊辰風沉痛地喚了一聲,平日裡油腔滑調的男人竟不知道要說些什麼好了。

她即便恨,也是應該的。

她確實成了這場爭鬥中,最無辜的犧牲品。

「他之所以沒有攔著我嫁入王府,是因為他知道歐陽芮麒想要利用我,他想要我們父女相殘,是不是?」孟靈曦突然間看透了一切,曾經窩心的父愛,此時變成了剜著人心的利器。

如果,他還念著父女之情,又怎麼會讓她嫁入王府?

就算他不能出現,但如果有心阻止,自然有很多方法,不是嗎?

「是。」楊辰風沉痛地點了點頭,「以前,我一直想不通,孟慶良為何出爾反爾,不肯交出紫幽草,李強為何會聽何冰柔的話,去毒死孟慶良。現在,知道蕭天正還活著,一切便已經明瞭了。」

孟靈曦只覺得呼吸越發費力,她就快窒息而死了。

楊辰風口中的事情,她雖然知道得不是很詳細,但是這個時候,再笨也能猜到一切一定與蕭天正有關了。

或許,從一開始,這所有的事情,便是蕭天正設計好的。

到底是歐陽芮麒算計了蕭天正,還是蕭天正這麼多年都沒有君子過,她已然分不清。

最殘忍的事情,也不過如此。

楊辰風見她如此,已經不忍心再說下去。

只是,就算他今日不說,他日孟靈曦也一定會遇上蕭天正。

想必,那一日,一定是蕭天正與歐陽芮麒對戰之時。

將蕭天正做過的一切說出,無非不想孟靈曦他日為難。

今日雖殘忍,但是他日,她便能站在自己親爹的一方,不用兩難,也未嘗不是一件好事。

楊辰風是真的將一切都替她思量好了,卻獨獨忘記了,若是有一日,孟靈曦要與蕭天正站在對立面,與他又何嘗不是對立?

或許,他不是沒有想到,只是不在乎吧!

不管將來情形如何,他都不會傷她。是以,即便他們的關係是對立的,又能如何?

「這一切,都是蕭天正安排的,是不是?」孟靈曦大聲嘶吼,被最親的人背叛,她痛得難以言說。

「我們以前一直猜測,是歐陽芮麒放出訊息,讓我們以為紫幽草在孟家,好讓震威王府就此與孟家結下大仇。」

他們這些人不過是蕭天正手裡的一顆顆棋子。曾經,他為了孟家因為他的一句話而家破人亡內疚不已,才百般維護孟靈曦。

現在看來,孟家的家破人亡,不過是孟慶良想要的結果。

只是,蕭天正就算算準了一切,他是否算到,他們這些人,因為他所做的事情,全為情所困,難以自拔?

「其實,那不過是蕭天正自己放出的訊息。」孟靈曦輕喃,聲音哽咽。

「對,是他放出的訊息。」楊辰風沒有吞吞吐吐,直接給了孟靈曦肯定的答案,「其實,他手裡根本沒有紫幽草,他想借此引逸去見他,然後用紫幽草要挾逸娶你。逸為了救陸天鳴,為了還這個人情給何冰柔,必會同意。」

「可是,後來為何是歐陽芮麒賜的婚?」孟靈曦真是沒有想到,原來一切糾葛,不過是自己那位「好爹爹」安排的一場戲。

「你認為是什麼能讓歐陽芮麒願意被威脅,交出紫幽草呢?」楊辰風不答反問。

「是我娘……」孟靈曦的心又涼了一分,她本以為,至少蕭天正是真的愛孃親,才會願意拋棄妻兒,與孃親生活在一起。

原來,孃親不過是他利用的籌碼。這個人到底還有沒有感情?

「對,是你娘。」楊辰風頓了頓,嘴角勾起一抹輕笑,「他以為,他給你娘易了容,自己又掩藏得極好,便不會有人發現了。不想,正是他這一計,引來了歐陽芮麒,讓他終於找到了失蹤十九年的皇貴妃。」

「你的意思是說,蕭天正原來沒有想過要出賣我孃的,是嗎?」孟靈曦忽然有一絲慶幸,慶幸蕭天正原來也有過真心。

如果自己敬重了這麼多年的人,是個徹頭徹尾的騙子,她一定會更難受。

「對,他是真的愛你娘,他做了這麼多,也無非忘記不了當年的兄弟情。」楊辰風嘆息,在他的立場,已經無法再評斷蕭天正是錯是對了。

「你見過蕭天正,是不是?」孟靈曦雖在問,卻語氣肯定。

楊辰風向來不是個偏聽偏信的人,他能這般肯定蕭天正是為了先皇才會如此,定然是有實際的證據讓他相信。

這麼多年未見,楊辰風憑什麼這麼肯定蕭天正不是想自己做皇帝,而是為了他楊辰風?

除非,他們早就已經暗中聯合。

孟靈曦突然覺得人真的很可怕,似乎她身邊的每個人,都用謊言編織了一張網……

楊辰風微愣,這才發現自己話中的漏洞。

跟自己不願意提防、不願意說謊的人在一起,似乎總是會少一些警惕,便會多一些漏洞。

到底是不怕對方發現?還是不願隱瞞?

人的心思真的很複雜,就連自己都猜測不清。

楊辰風的唇瓣動了動,臉色越發難看。他忽然急促地轉身向外走去,鬢髮間,此時已經沁出了大滴大滴的冷汗。

孟靈曦以為是自己的質問惹惱了他,正站在原地糾結,便見已經走到門口的楊辰風忽然倒了下去。

「楊大哥。」她一驚,快步奔了過去。

他努力幾次,想要站起,膝蓋錐心般的刺痛,卻讓他怎麼都無法再站起來。

算算日子,確實快到病發的日子了。

孟靈曦蹲下身去扶他:「楊大哥,你怎麼了?」

她從來沒有想過,像楊辰風這樣一個一直給她最堅強依靠的男人,也會有倒下的一日。

「沒事。」楊辰風勉強擠出笑容,安撫道。

其實,這幾日他的腿疾到夜裡都會發作,只是孟靈曦不知道罷了。

而今日,天空突降暴雨,天氣太過於陰寒,讓他的腿疾提前發作了。

他本以為可以成功地離開孟靈曦的視線,躲到自己的屋子裡,用內力壓下疼痛,卻不想他竟連這道門檻都沒能邁出。

只是,這會兒他臉色發青,額頭掛著豆大的汗珠,再說沒事,她也不會信。

「楊大哥,你到底怎麼了?不要騙我。」

「我沒事。」楊辰風搖搖頭,掌下運氣,打向地面,藉助這股力量站了起來。

他雖然內力深厚,但是這幾日夜夜要用內力壓制腿疾,自然消耗了不少體力。

此刻,雖然撐起了身子,卻很勉強。

「楊大哥,我扶你。」孟靈曦伸出手,想要扶住他搖搖晃晃的身體。

「不用。」楊辰風堅持拒絕她的攙扶。

「楊大哥……」她雖然心裡焦急,手上卻不再動作。

她讀懂了他的心,他不想她看到他此刻的樣子,更不想她去扶他。

這於他而言,是對男人尊嚴的傷害。

她緊張地站在一旁看著他,想等他堅持不住,萬不得已的時候再去扶他。

楊辰風咬緊牙關,一步一步向前走去,步子卻已經發飄,踩不踏實。

他雖然忍下了錐心刺骨般的疼痛,卻始終無法阻礙骨骼錯位時的軟弱無力。

眼見著他的膝蓋一彎,高大的身軀便倒了下去。

「楊大哥!」孟靈曦快步衝了上去。

楊辰風痛苦地閉了閉眼,不想他到底在她面前丟人了。

「丫頭……」話還沒有出口,當他的餘光觸及一抹紅色時,他愣在了當場。

只見一身紅衣已經被雨水淋得黏在身上的魂媚兒正站在茅屋門口。她此時狼狽不堪,髮髻垂落,雨水順著髮梢、臉頰,不停地落下。

面對楊辰風眼中的震驚,她沒有任何回應,徑自去扶楊辰風。

「媚兒,你回來就太好了。」孟靈曦驚喜地道。

「放手!」楊辰風掙了一下,剛剛一張難堪的俊臉此時更是黑到了極點。

他傷了她,他有何顏面還讓她來救他?

「你想讓我說出實情嗎?」魂媚兒不但沒有放手,反而更加扣緊他的胳膊,扶穩他搖搖欲墜的身體。

楊辰風被她將得臉上發臊,不禁惱怒道:「魂媚兒,你就這麼卑鄙?」

「對,我是卑鄙,那又怎麼樣?你有膽子就推開我。」魂媚兒輕笑,看著他的眸子中帶著挑釁。

「你……」楊辰風恨得一咬牙。

「既然無話可說,就跟我進去。」魂媚兒冰涼的聲音裡透著不屑,對他已經沒有了往日的好脾氣。

就算蕭白逸那日不去找她,她也會趕來這裡,她怎麼可能忍心見他有事而不管。

愛也好,恨也罷,她都見不得他有事。

聽她這般語氣,他忽然急了。

「你妄想。」

「我妄想?」魂媚兒看向他的腿,「看來,以後要她伺候你,你才能吃穿不愁了。不過,也要她肯。」

「魂媚兒,你不要胡說。」楊辰風轉頭怒視她。

「楊辰風,你是不是每夜都用內力,才能勉強壓下腿疾?」魂媚兒笑得暢快,她是在報復他,卻覺得自己的心好痛好痛。

楊辰風一時之間被她問得啞口無言,視線竟也沒有了之前的凌厲。

她總是有一雙能看懂他的眼,準確地猜透他的心思。

「如果,你的腿疾今日還不醫治,你這輩子便再也別想站起來。」魂媚兒眸色清冷,看似沒有一點對他的心疼之意。

楊辰風看著這樣的她,心頭一顫,竟恐懼起來。

「那又如何?這世上已經沒有百消散了。」楊辰風別過臉,不看她,「你走吧。」

「楊辰風,如果我說,我有百消散呢?」魂媚兒嘴角噙笑,笑得嫵媚,「但是不能白給你。」

她看透了他,他怕是不願意再接受她的付出和幫助。

楊辰風聞言,問道:「你有什麼要求?」

「我想你娶我,你能做到嗎?」魂媚兒笑得燦爛,卻說得咬牙切齒。

楊辰風俊臉一僵,尷尬得面紅耳赤。

魂媚兒瞥他一眼,輕笑:「百消散千金難得,若你不願意,我立刻下山賣掉手裡的百消散,讓你一輩子殘疾。」

楊辰風的神色越發窘迫,他居然被一個女人逼婚。

孟靈曦鬆開扶著楊辰風的手:「楊大哥,他在雨中站了那麼久,我怕他的身子會受不住。」

不是徵詢,而是交代。她拿起門邊的油紙傘撐開,快步走入雨中。

若她在場,只會讓楊辰風和魂媚兒之間的情形更緊張。但若沒有她這個外人在,他們倆之間是打是罵,便就是自家人的事情了。

楊辰風看著她漸漸在雨幕中模糊的背影,眼中的怒氣漸漸散去,只餘黯然。

魂媚兒看著如此落寞、失去了往日光彩的男人,心裡狠狠一疼。她從懷中掏出一個油紙包,扔入他懷中,轉身便要離開。

楊辰風下意識地接住油紙包,不用開啟,也猜到了裡邊的東西是什麼。

「你該恨我的,何苦還要幫我。」

他自知做了不少傷害她的事,不該這麼輕易地被原諒。

「就當是我上輩子欠你的。」魂媚兒沒有轉過身,走入雨中。

他的心猶如被車輪碾過般疼,他有種想要衝上去,將她拉出大雨的衝動。可是,拉出了,他又能跟她說些什麼?

他看著她飛身上馬,在大雨中飛馳而去。

他的手有些顫抖地開啟包裹得緊緊的油紙包,露出兩個白色的瓷瓶和一封信。

他急切地抽出信,將瓷瓶碰落,卻恍若不知。

當他看到裡邊的內容時,所有激動的情緒一瞬間散去。

信不是魂媚兒留給他的交代,而是小九通知他,莫千秋將與蕭天正合作,在歐陽芮麒壽宴的時候,混入宮中,先殺了歐陽芮麒,再拿出先皇的玉璽,奪下皇位。

他想,一定是小九找不到他的行蹤,才將信交給了魂媚兒。

他重重一嘆,是時候回去看看了……

作為歐陽家的子孫,他從來沒有想過要置身事外,他只是想給自己一次機會,一次做夢的機會。

現在,夢醒了,他該回去了。

他撿起掉落在地的瓷瓶,撩起袍子,捲起褲腿,他的膝蓋上、腿上的皮肉不停地鼓動。

師父說,這是一種食肉蠱,寄生在人體內,靠吃人的皮肉生存。

那一次,他險些因為這些蠱蟲喪命。後來,是魂惑心將蠱蟲逼到了他的雙腿上,他才能保住性命。

這種蠱蟲很有惰性,每出來活動五日,便會進入睡眠狀態三個月。

但是,即便只是五日,也足以讓人痛不欲生。

那一年,因為魂惑心說,天洛花可以製造出百消散,有強烈的止痛作用,魂媚兒便一個人到懸崖峭壁間去尋找。

那一年,她才十三歲,為了尋到天洛花,險些墜崖,賠上性命。

後來她平安地回來,卻將自己弄得傷痕累累。

那次,她在山間尋找了幾天幾夜,終是沒有白努力,不但找回了天洛花,還找到了天洛花的種子。

儘管後來培養天洛花也是一波三折,但是這麼多年以來,她還是做到了不讓他在腿疾時受一點罪。

這麼多年以來,他似乎早就習慣了她的付出。

楊辰風為了讓自己保持清醒,最終還是用了百消散。

當百消散覆在他的傷處,疼痛漸漸散去時,他的心卻被愧疚一圈一圈地纏住,無法喘息。

她為了他,做了那麼多事情,他為她做過什麼?

除了傷害,還是傷害……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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