黃梅雨忽續忽停,來去無蹤影。
時而細雨掃巷陌,時而輕煙籠樓臺。深深淺淺一座盈虛坊,被雨霧風煙描畫得縹緲空濛,幽遠冷寂,叫人心無端地惴惴不安。
可近一段時間,盈虛坊間恰恰沒有什麼足以吊起眾人胃口的大事體啊。
坊間愈是無風無浪,吳阿姨心中愈是山雨欲來風滿樓似地緊張。多少年在盈虛坊中坦坦然然地做人,這幾日倒像是做了什麼虧心事,跟人說話氣就短了一截,言語支吾,三彎九轉,暗中揣摸人家的顏色,疑心人家是否聽到什麼動靜。自然做生活也不及平日那般有心有思,象模象樣了,只是完成任務,大面上過得去。做完生活也沒興致講閒話,兩隻手一停,拔腳走人,偷得些許閒空,轉回守宮看一眼也好。東家雖都仁慈,眼睛總是挑剔,也有覺出點蹊蹺的,旁敲側擊道:「吳阿姨,可是身體不舒服?眼圈都烏青了。做不動,歇一歇,不要緊的啊。」吳阿姨要想應答幾句卻應答不出來,舌頭硬得像塊磚頭,背脊骨上冷汗漉漉,唯一能做的就是陪笑臉。
總算提心吊膽地捱過了幾日,四周圍並無任何異常。門廊裡碰到裡委會的阿姨們進進出出,也照樣熱熱絡絡的客套。去三樓馮家做生活,女主人依然是長吁短嘆,牢騷不斷。吳阿姨眼睛後面長眼睛,耳朵外面長耳朵,細針密線地觀察下來,確實沒有人察覺兒子潛回上海的事體,繃得像滿弓似的弦慢慢鬆弛了一些。
偏偏在這神經稍許鬆弛一點的當口,吳阿姨犯了一個讓她一輩子追悔莫及的錯誤!
黃梅天空原本就溼重,廁所間愈加潮溼,兒子換下來的衣裳晾了幾天也幹不透。兒子隻身回家,替換衣裳都沒帶,在房中赤膊了好幾天。吳阿姨心裡過不去,可是,一時三刻哪裡來一筆鈔票為他置衣衫?再講興師動眾去買男人的衣褲,難免招惹閒話。吳阿姨動起腦筋,半夜裡把兒子的衣裳岔到敞廊裡吹吹風,天亮快再收回廁所間來。如此折騰了幾次,衣裳倒是弄乾了,偏就兒子那雙小船似的跑鞋橫豎不得幹。陰藏的時間久了,還散發出一股橡膠的臭味,從廁所間絲絲縷縷地漫溢進了房間。小繭子哇哇直叫;「媽呀,怎麼這樣難聞,不把人嗆死才怪呢!」
這天清晨,吳阿姨特為先不去敞廊裡收跑鞋,讓它們在外面多晾一刻也好。便去菜場買菜,;回來後又分菜。一切調排停當,要出門了方才轉到敞廊裡去收鞋。吳阿姨伸手到鞋肚子裡一摸,仍是溼膩膩的,便猶豫起來。抬頭看,烏雲稀薄了許多,雲罅處露出點點瓦藍。暗忖:快出梅了,講不定今天會出太陽。只要一個日頭,這雙鞋肯定能幹透了。又忖:現如今誰會跑到這敞廊裡來?裡委會阿姨們一天到晚忙不停,哪裡有閒空跑下來逛園子?頂多站在二樓陽臺上透透氣。二樓陽臺恰巧是敞廊的頂,所以無論她們站在哪個角度都不可能看到敞廊裡的一雙鞋啊。三樓馮家女主人男主人愈發不會到敞廊裡來了,女主人要的鮮花都是差吳阿姨摘了送上去的。唯一會進敞廊裡來的便是馮令丁,每日兩次,進敞廊停腳踏車取腳踏車。吳阿姨恰恰最不提防馮令丁,自己奶大的孩子,曉得他的脾氣。這孩子斯文一脈,清高超逸,是盈虛坊中「檻外人」。一則他進敞廊目不斜視,推了腳踏車就走,決不會注意到牆腳跟多出一雙鞋;再則即便他看見了這雙鞋,也不會費神去追究它的來歷的。吳阿姨前思後量,決定不收鞋了。她甚至還將鞋稍微往外挪出點,好讓太陽照得到它們。
約摸上午十點光景,盈虛坊傳呼電話間的蹺腳單根接到一隻電話,女孩的聲音,軟軟的,細細的,像一隻蜜蜂,沿著電話線飛過來,停在他的耳畔:
「師傅,請叫一聲169號底樓的許兆紅好吧?謝謝你了。」
單根心裡一格楞:169號就是守宮啊,許兆紅不就是吳阿姨的兒子,當年他拼了一腿救下了的小猢猻嗎?聲音便有些不自然了,道:「同志,許兆紅不在上海,他去江西插隊落戶了。請問,你是哪裡啊?找他有什麼事?」
「我就是江西呀,師傅,麻煩你去看看,許兆紅到家了沒有好嗎?」小蜜蜂好像受傷了,聲音奄奄一息的,輕輕咬著他的耳輪。
單根不忍心拒絕她,便道:「169號在弄堂篤底,你要等一歇時間哦。」
對方報了個電話號碼,說若找到許兆紅,請他回電話。
單根認真地記下了電話號碼,掖進上衣兜。嘴巴里嘀咕著:「許兆紅回來了?我怎麼沒看見啊?」
這個時候電話間照例聚著三兩個婦人。便有一個道:「許兆紅?這個名字沒有聽到過。」另一個擠著眼道:「咦,就是吳阿姨的兒子嘛,小時候全喊他小猢猻的。」前一個便意味深長地「噢」了聲。還有一個問道:「派派就要農忙了,插隊落戶的人好像不會回來的吧?」
單根道:「回不回來,只消去守宮跑一趟就曉得了。拜託,幫我守一歇電話機。有電話來,號碼要記清爽啊。」
婦人們哄起來:「哦喲阿蹺,你講這話就沒有良心了,我們什麼時候誤過你的事體啊?你不要去了守宮回不來了呢!」
單根便在婦人們的鬨笑聲中跨出電話間的門,一蹺一蹺朝弄堂底走去。一顆心在胸腔裡不爭氣地東撞西撞起來,儘量踩穩了步子,莫讓那班婦人看輕自己了。
單根還是頭一次到守宮來傳電話。守宮馮家有自備電話,裡委會也有辦公用電話機。而在這以前,從來沒有人給吳阿姨家打過電話。
單根蹺上小紅方磚鋪就的臺階,站在守宮捲筒紅瓦的門廊裡,心思有點恍惚。吳阿姨要是不搬進這扇鑲著彩色玻璃的柚木門,他和她的交誼就會輕鬆愉快得多了。單根定定神,找到了白漆寫著「吳」字的門鈴,吸口氣,重重地撳了下去。單根隔著門都能聽到清脆的鈴聲迴環作響,然而門裡面卻沒有動靜。單根等鈴聲鬧停了,又撳了一下。依然沒有人應。單根別轉身要走了,想起電話裡那女孩可憐巴巴的聲音,便又回身再撳了一下門鈴。
終於聽到踢踢踏踏的腳步聲了,單根心裡唸了句「阿彌陀佛」,總算好給那女孩子一個交待了。
門咣啷拉開了,卻是裡委會張阿姨,從二樓跑下來的,呼呼喘著氣,嗔道:「哦喲單根是你啊,你鈴撳錯了,裡委會的鈴在上頭,看到吧?有啥急事體,這樣追命似的撳鈴?」
單根忙道:「對不起對不起,吵擾你們辦公了,我是來傳電話的,是打給吳阿姨的兒子的。」
張阿姨挑起眉毛道:「吳阿姨的兒子又不在家裡,你又不是不曉得。噢——醉翁之意不在酒,你是順便來看看……」
單根耳朵有點燙,忙道:「張阿姨不要尋開心。電話是從江西打來的,問許兆紅到家了沒有。我總歸要來探個實在囉。」
張阿姨團起眉頭道:「這樣講起來,小猢猻是回上海了。昨日晚快邊碰到吳阿姨,也沒聽她講起嘛。莫非半夜裡到的呀?敲敲門看。」
兩個人走到吳阿姨房門前,彭彭彭,拍了幾記,又喊道:「許兆紅,許兆紅在嗎?江西來電話了。」
門裡邊無聲無息。
張阿姨道:「大概小猢猻半夜回來吃力了,還在睡。年輕人好睡,在他耳朵邊放炮仗也不會醒。單根,你繞到敞廊裡,落地門上有玻璃的,張張看,房間裡有沒有人。」
單根道:「麻煩你張阿姨帶帶路,這守宮裡面繞七繞八,我也不熟。」
張阿姨笑道:「單根你也不要大腳裝小腳了,整個盈虛坊密密莽莽都裝在你肚皮裡了呢。」講是這麼講,還是引了單根從廚房間後門繞到花園裡去。
吳阿姨家通敞廊的落地玻璃門緊閉著,門裡面垂著花布簾子,單根面孔貼著玻璃往裡張望,卻什麼也望不見。張了一會便道:「看不到人,恐怕還在路上呢。」
張阿姨卻道:「人已經到家了,看看,鞋子就晾在這裡呢。」
單根朝牆腳根瞟了一眼,果然是雙大尺碼的解放鞋,已經磨損得蠻厲害,卻涮洗得乾乾淨淨。單根收攏聲音道:「會不會是三樓晾在這裡的?」
張阿姨笑著搖搖頭道:「不會的不會的,三樓自有晾衣服的地方。再講了,馮家人哪裡會穿這樣的鞋?這雙鞋就是小猢猻的,小猢猻一定又竄到外面轉悠去了,從小就是的,橄欖屁股坐不住。單根,隔一會吳阿姨來幫馮家做中飯,我告訴她就是了。」
單根含含渾渾道了聲「謝謝」,便告辭出了守宮。他沒有將記著回電話號碼的小紙條交給張阿姨,卻存了份私心。吳阿姨上半天做哪幾戶人家他大致曉得的,也是方才張阿姨的玩笑話提醒了他,他想繞過去碰碰吳阿姨的面,親手把回電號碼交到她手中。
單根一蹺一蹺拐進吳阿姨做生活的那條支弄,抬頭就看見吳阿姨正蟠在二樓人家的視窗頭擦玻璃,半邊身子懸在視窗外邊,讓人看著揪心。單根不敢喊她,生怕她一不當心摜下來,便呆墩墩立著,仰著頭看她擦玻璃。吳阿姨身上的衣裳稍短了些,胳膊抬高的時候,腰際處露出一線肉身,白晃晃的,讓單根看著耳熟心跳。弄堂裡不斷有往來的人,不遠處還有漢子圍著一張方凳子下圍棋,任誰偏偏臉都能看到吳阿姨。單根想,還是要提醒她一句,便鼓足勇氣喊聲道:「吳阿姨……」
吳阿姨一低頭便碰到他熱辣辣的面孔,連忙扯了扯衣襟,紅了臉道:「有要緊事體嗎?等一歇我去電話間好了。」
單根曉得四周圍必定有眼睛盯牢他和她,便從衣兜裡掏出抄回電號碼的紙頭朝上頭揮了揮,故意亮開喉嚨道:「吳阿姨,江西有人打電話給你兒子,回電號碼在這裡。」
吳阿姨那頭卻沒有回應,人蟠在視窗頭一動不動,像尊泥塑。
單根頭頸仰得酸了,疑疑惑惑喚道:「吳阿姨,你……」
吳阿姨摜下一句:「你等一歇!」人便從視窗頭消失了。
少傾,吳阿姨從後門口跑出來,用胳膊肘撞了單根一下,蹭蹭蹭往前走。單根一頭霧水,只好一蹺一蹺跟在她後頭。
拐了個彎,跨進一道拱門,這裡是條死弄堂,不大有人行走,比較僻靜。吳阿姨便立定了,衝著單根劈頭嗔道:「你作啥哇啦哇啦?生怕人家當你啞吧呀?」
單根有點別勿轉了,想想自己一副熱心腸,倒被她吃排頭,冤枉鬼叫道:「你曉得盈虛坊裡多少賊眼烏珠盯牢著?我是生怕,生怕……」講不下去了,憋得面孔關雲長一般。
吳阿姨翻了他一眼,怨是怨,心裡清爽,怨不得單根的。咬住烏青的嘴唇,只從他手中抽出那張紙頭看了看,聲音低垂下來,問道:「是江西什麼人打來的?」
單根抬手捋了把額角頭的汗珠,甕聲道:「聽聽是個小姑娘。我哪能刨根問底盤問人家?」
吳阿姨猶豫著,忖忖假如連單根都不能相信的話,她在盈虛坊的這些年做人算白做了。一橫心,斂著聲問道:「這隻電話的事情還有旁人曉得嗎?」
單根覺出事情蹊蹺。撓撓頭皮,道:「你曉得的,電話間裡總歸有人聽到的。還有,還有……」
吳阿姨急得心火辣蓬蓬地冒起來,一跺腳道:「還有什麼人?當寶貝含在嘴巴里作啥?」
單根的銅鑼喉嚨忽就變得啞殼殼了,心虛虛地道:「我哪裡曉得這隻電話的瓜葛?我總歸先到169號去尋你兒子,正好碰到張阿姨。敲門敲不開,張阿姨就領我到花園裡去,看到一雙解放鞋,張阿姨講是你兒子的……」
單根沒講完,吳阿姨已經調轉頭跑開了。單根不曉得自己如何就做錯了事,一蹺一蹺追著她喊:「吳阿姨,吳阿姨。」
吳阿姨略微放慢了腳步,從褲兜裡摸出兩張紙幣往地上一摜,恨恨地道了句:「給你傳呼電話費!」掉轉身跑得更快了。
單根在那兩張飄落的鈔票跟前停步了,心裡面傷心地喊:「你呀!你呀!誰要你付傳呼費了呢?」
再講吳阿姨聽了單根的話,魂靈頭嚇出九霄雲外。心急慌忙奔回家中,偏生在門廊裡遭遇張阿姨!張阿姨剛巧要去廚房熱飯,手裡面捏了只鋼中飯盒。被吳阿姨看起來,倒像是橫刀奪路的凶煞。她不曉得如何招架,手腳都僵住了。好在門廊裡光線暗,張阿姨看不清她的面色,還是熱絡絡道:「咦,吳阿姨,你回來啦?電話間單根剛剛來過,有你兒子的電話。小猢猻大概又跑出去翻筋斗了吧?敲了半天門沒有人應。」
吳阿姨拼命掙扎著發出聲音道:「謝謝你張阿姨,我曉得了。」
張阿姨已經走到廚房門口了,又停下來,問道:「小猢猻這趟回來算是探親還是——?」
吳阿姨道:「身體不大好,回來看毛病的。」這句話從吳阿姨嘴巴里滑出來,吳阿姨自己也嚇一跳。
張阿姨笑道:「毛病是要及時看的。吳阿姨不是我存心盤問你,現在有一些插隊落戶的小囡跑回來賴著不下去了。區裡面有檔案下來,要每個裡委會做好思想教育工作,動員他們回農村去。小猢猻當然不會做逃兵的,對吧?」
吳阿姨使勁點了點頭,她聽到自己面孔了一滴汗珠從下巴滾落到地上,「篤」地一聲響。
張阿姨這才滿意地走進廚房間去,吳阿姨慌忙摸鑰匙開房門,房門推開一隙,人便旋了進去,隨手在身後碰上了門。
垂著布簾的房間光線幽幽的,吳阿姨抬頭就撞見兒子的兩顆眼烏珠,驚恐的痛苦的,憤怒的,狂躁的,活脫勢像只被獵人困住了的猛獸。
吳阿姨慌道:「兆紅,你不要急呀,我們再想想辦法,再想想……」
許兆紅喉嚨裡發出噝噝的呻吟聲,勉強道:「媽媽,沒有別的法子了,我把手臂敲斷掉了……」
吳阿姨大驚失色撲過去,果然看到兒子右手托住了左手,左手臂血肉模糊,隱約見肘下一根骨頭生生地戳破皮膚穿了出來。吳阿姨一把抱牢兒子哭聲道:「你怎麼這樣戇呀!為什麼不等媽媽回來呢?」
許兆紅面孔夾暸勢白,額角頭上爬滿汗珠,道:「我想來想去,總歸要辦病退的,其它毛病我也裝不出來,弄斷一隻手還便當點。你也好坦坦氣氣跟裡委會彙報。」
吳阿姨心如刀割,欲哭無淚,當機立斷道:「不要講閒話了,馬上去醫院,否則你這條胳膊真要報廢了!」
吳阿姨扶著兒子從房門走出來,剛巧張阿姨也從廚房走出來,兩廂裡都吃了一驚。張阿姨道:「吳阿姨呀,這就是你的見外了。小猢猻摔成這樣,你還悶在肚皮裡不講。你們是我們裡委會的居民嘛,我們也有責任的呀。稍等一歇,我給電話間打個電話,叫單根踏黃魚車送你們去醫院,一定要到斷手再植陳中偉醫生的那家醫院!」
再說許飛紅近幾天在學校裡愈發地待不住,見空就往家裡跑。她曉得自己的哥哥孫悟空般的脾氣,生怕他按奈不住跑出家門。她也曉得盈虛坊中的風氣,只要有一個人瞥見哥哥哪怕半張面孔,不消半個時辰,全弄堂的人都會曉得吳阿姨的兒子從江西回來了。許飛紅回家後也足不出戶,陪著哥哥打撲克消遣。杜勒克、爭上游、四十分,許飛紅總是儘量輸給哥哥,讓哥哥得到片刻滿足。她的心分分秒秒忍受著煎熬,只盼著那批林批孔運動早點結束,畢業分配名單早點公佈。
這一日下午,學校裡安排是民兵佇列操練,許飛紅正巧來例假,便跑到醫務室弄了張假條。中午的班會一結束,她就脫身回家了。許飛紅跨進大牌樓門,就看見電話間門口聚了一簇堆人,心裡還嘀咕了一句:「不曉得盈虛坊又出什麼新聞了。」不料那簇堆人看到她,嘩地都擁過來了。嘴快的邊走邊大聲道:「小繭子,阿蹺踏黃魚車送你哥哥去醫院了,吳阿姨一道去的。」
許飛紅霎那間心臟休止,血液凝固,四肢僵硬,動彈不得。
人們圍住了她,七嘴八舌,一群野雀炸飛了窩。
「怎麼會摔成這個樣子?骨頭都戳出來了,血淋答渧的,作孽啊!」
「不曉得這條胳膊還接得起來吧?年紀輕輕落個殘廢,往後日子怎麼過?」
「當然接得起來,人家陳中偉斷了的指頭都能接活呢。」
「小繭子你們不要戇,要去和你阿哥插隊的公社講道理的,他們應該負擔醫藥費!」
…………
許飛紅慢慢恢復了知覺,居然仍滿腹疑惑,這風雲突變起緣何因?但總算聽出一點門道:「哥哥是傷了胳膊,性命大致無礙。不覺悲從中來,止不住眼淚撲籟籟地滾落下來。
眾人見小繭子啼哭,又七嘴八舌地勸慰道:「小繭子,不要怕,盈虛坊的人全可以為你們家做人證的,裡委會也會出面交涉的。不但要治療費,還有誤工費;萬一手臂殘廢了,還要他們出殘疾人的生活補貼費……」眾人愈說的慷慨激昂,許飛紅愈哭得厲害。忽然就有人喊道:「阿蹺的黃魚車回來了!」人群刷地安靜下來,眾人的目光齊刷刷轉向大牌樓門外,盯著那輛黃魚車嘎吱嘎吱地由遠而近。
單根老遠看見盈虛坊大牌樓下密叢叢站了一片人,就放慢了速度。黃魚車氽到大牌樓門前剛好停住。人們又是一陣動問:「骨頭接好了吧?會不會殘廢啊?痛不痛啊?……」單根便一一作答道:「接好了接好了。醫生講,幸虧不是大骨頭,接好後要加強鍛鍊,可以恢復功能。這隻小猢猻真吃得牢痛,接骨頭時一聲不吭。我就看到他額角頭上的汗,像大慶油田的油井出油,咕嚕咕嚕地冒出來……」
許飛紅擠進人群,看見哥哥斜靠在媽媽懷裡,左手上了夾板,用白紗布纏著,橫吊在胸口頭。許飛紅只叫了聲「哥——」,眼圈又紅了。哥哥毫無血色的嘴唇拉長了,大概想朝妹妹笑,嘴角卻沒力氣翹上去,只好朝妹妹眨了眨眼。許飛紅感覺到哥哥在暗示什麼,當著眾人又不好深究,只好咬住嘴唇,關住肚子裡七纏八繞的疑問。
單根便道:「大家不要再問了,讓小猢猻早點回去休息好吧?」又道:「吳阿姨稍等一歇,我有樣東西要給你們。」說著,踢橐踢橐蹺進電話間,少停,便又蹺出來,手裡拿了只小瓶,遞到許飛紅面前,道:「小繭子拿牢,這是瓶正宗的雲南白藥,接骨最有用場了。那時候,我的腳……不講了,不講了。小繭子你也上車來,我踩你們一家回守宮。」
單根好人好事做得很徹底,直幫著吳阿姨把許兆紅扶到床跟頭坐下,方才告辭。吳阿姨送他到守宮大門口,想道謝,卻開不了口。一開口就會憋不住眼淚水。單根是體貼得到她的難處的,語意繾綣道:「實在兜不轉來的話,停掉幾家人家的生活。鈔票不夠,我這裡有。你不要客氣,算我借給你的好了。自己身體要當心了!」
吳阿姨目送著單根高低不平的背影拐了個彎,抬起袖管抹去眼角的淚痕,這才轉回房間。一踩進門檻,女兒便衝著她恨聲道:「媽,事體怎麼會變成這樣?什麼地方露出破綻了呢?」
吳阿姨長嘆一聲,道:「全怪媽不好,看看天有點放晴,就沒把跑鞋收進來。想不到張阿姨的眼睛這樣毒,一眼就斷定是兆紅的鞋……」講到這裡吳阿姨忽然攥緊了拳頭捶自己的胸口,一邊捶胸一邊罵自己:「真是熱昏頭了,一把年紀活到狗身上去了,腦袋出毛病了,要麼就是鬼纏身了……」
許飛紅捉住媽媽的手道:「媽,你不要這樣呀!我想想也是,這張阿姨一生一世也不去花園的,怎麼今天想起來繞到敞廊上去的?莫非是三樓馮家的人……?」許飛紅說著便渾身起了層雞皮,她想到的是:只有馮令丁早上會去敞廊拿腳踏車!
吳阿姨忙道:「跟馮家的人渾身不搭界的。是單根爺叔來傳兆紅的電話,敲不開門,張阿姨才帶他到前頭去的。我是日日把鞋子收進來的,偏生今天會不去收它,是不是碰到鬼了呀?」
許飛紅跺了下腳叫起來:「哥,你看還是在你這裡出了紕漏。誰給你打電話啦?有誰曉得你回來了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