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三十二章 理智與情感

「今天有急症病人嗎?」顧曉音一邊挑牛肉拉麵裡的香菜,一邊問謝迅。

「也不是。前兩天我代老金做了臺手術,手術挺成功的,但病人年紀不小了,還有慢性病史,預後不太好。剛才護士臨時發現監護器顯示指標不太對,讓我去處理一下。」謝迅順手接過顧曉音挑出來的香菜碟子,倒進自己碗裡。即使已經來了北京這麼久,顧曉音在細枝末節中還保持著一點小時候的生活習慣,比如說不吃香菜。「你開始做手術了?」顧曉音抓住了最重要的資訊,「恭喜啊!」她衷心道。

「不是你想的那樣。」謝迅苦笑道,「小手術其實我和沙姜雞早就在做了,不需要有職稱。大點的手術,如果本身不是特複雜,或者風險可控而老金懶得做,也會讓我們上場。最近情況比較特殊,他因為張主任那公司的事鬧意見,基本上能撂挑子的都撂挑子,我和沙姜雞因禍得福,多了不少獨立做手術的機會。」

「也只有你覺得是因禍得福吧,沙姜雞肯定覺得是‘城門失火,殃及池魚’。」

兩人不由得會心一笑。顧曉音又問:「那如果該老金做的手術你做了,會有風險嗎?」她問出了這句話才意識到不妥,忙找補道:「我沒有不相信你技術的意思,你知道,律師做久了,總有點職業病,凡事都盯著風險因素。」

謝迅倒是渾不在意。「你擔心的也不是全無道理。像今天這個病人,做的是三級心臟手術,按照流程,即使我上也應該有副主任或者副主任以上級別的領導在場指導,但像這種我掛老金名字開刀的事,只要手術成功了,一般沒事,除非病人有什麼門路調出手術監控錄影來看,一般也發現不了。」

他沒說的是今天這個病人也許並非一般的情況——病人是走了張主任的關係進的中心醫院,點名要老金開刀,可結果老金正跟張主任不痛快著,病人是收下來了,手術交給了謝迅。這幾天病人術後恢復得不太好,家屬又覺得沒怎麼見著老金,正懷疑手術是不是老金親自做的,鬧著要看監控。謝迅雖說手術做得全無問題,到底是冒了老金的名,若是真的被查出來,他和老金怕是都要倒大黴。

這些卻不足為顧曉音道矣,她還有姥爺的事要費心,這些破事就不必說給她聽了吧。

但謝迅還有其他的事,此刻顧曉音大概是真餓了,正埋頭苦吃她的那碗「二細」。餐廳裡開著暖氣,吃得顧曉音的鼻子上滲出一層細細的汗。謝迅盯著看了一會兒,不知為何心猿意馬起來。

正在這時,顧曉音吃到一根混在麵條裡的香菜梗,香菜那奇怪的味道在嘴裡炸開,顧曉音顧不得形象,伸手從嘴裡把那罪魁禍首撈出來,抬眼看到謝迅的表情,以為是在看她出糗,不由得微微惱了。「別盯著我呀!」

謝迅猝不及防聽到顧曉音這撒嬌式的語氣,當下心旌搖盪。上一次顧律師用這種語氣對他說話,已經恍若隔世。這段時間裡,謝迅也想過再試探一下顧曉音的態度,可一直沒敢,今日顧曉音這句略帶嬌嗔的話讓謝迅重拾勇氣,他放下筷子,坐直身體,望著顧曉音道:「曉音……」

始作俑者也覺得自己剛才好像有點過於嬌嗔了,急於轉換話題,她抹了一把鼻子上的浮汗,和謝迅幾乎同時開口道:「對了,下週二血液科主任來跟我們談病情,我媽想在那個時候跟他談化療的事,你到時候能來嗎?」還沒等謝迅回答,她又補充道:「其實我們也知道希望很小。我媽主要是擔心姥爺會痛苦,我和小男當然也擔心,但又想把姥爺留得長一點。這決心好難下啊……我媽現在算是支援我暫時不找工作的決定了,但是讓我編個好理由,預備出國讀書什麼的,別讓姥爺發現了,替我操心。」

她望向謝迅,自嘲道:「不過我發現當我接受自己就是廢柴一根之後,做這些看起來不負責任的決定容易多了。單身還是有單身的好處,蔣近男何嘗不想和我一樣什麼都不管,就這麼泡在醫院裡,但她身不由己。」

謝迅把到嘴邊的話嚥了回去。現在顯然不是顧曉音想談風花雪月的時候,還好他沒貿然開口。

於是他只說:「週二你約好時間告訴我,我應該能來。」

週二很快到了,謝迅卻沒能踐約。頭一天他和顧曉音確認好時間地點,到了那時候,鄧家的四個女人早早等在血液科,離和血液科彭主任約好的時間還有五分鐘,沙姜雞來了。

「阿姨,阿姨。」沙姜雞一到,先殷勤地跟鄧佩瑜和鄧佩瑤打招呼,才又對著顧曉音說:「本來謝迅要來的,臨時科裡有事把他留下了,他讓我先過來。」

顧曉音還沒來得及作答,鄧佩瑜搶先道:「一樣的,小沙,你來了阿姨更放心。」

顧曉音下意識地望了鄧佩瑤一眼。

沙姜雞臉上不動聲色,嘴上卻道:「喲,阿姨您可真抬舉我了,您別說,今天這活兒吧,拋開私交什麼的,還真是謝迅更適合幹。他當年在血液科輪過一陣崗,比我內行!就可惜今天實在走不開……」

鄧佩瑜面色一僵,剛要說話,血液科的小醫生來帶她們去見彭主任。見到沙姜雞,小醫生十分熟絡地迎上前來。「喲,沙哥!是你朋友?」

「朋友犯得著我親自陪著嗎?我跟你說啊,至少得給咱家屬的待遇。」

「一定,一定。」小醫生樂呵呵地應下來,「看著有點眼生啊,還沒住進來?」

「這不等著你們科的雙人病房嘛,現在暫時安置在全科病房。」

小醫生嘆口氣。「你懂的,我們科的雙人病房確實緊張,三人的還容易點……」他悄悄附上沙姜雞的耳朵,「不過有個病人可能就這幾天了,你待會兒跟主任打個招呼,應該能轉過來。」

「謝啦哥們兒。」沙姜雞拍拍小醫生的肩。

「好說,好說。」

那兩人走在前面,跟在後面的鄧佩瑜悄悄在鄧佩瑤耳邊道:「看吧,小沙多能來事,你說小音跟他要能成了多好。小謝吧,咱就算不計較他的婚史和條件,就一癟嘴葫蘆,還沒小音能說呢……」

鄧佩瑤沒接話,沒搖頭,也沒點頭。

一行人在彭主任辦公室裡坐定,小醫生幫彭主任從系統裡調出鄧兆真最近的化驗報告。彭主任瞄了一眼。「病人已經八十二了啊,這個年紀呢,一定要化療也不是不可以,但要做好心理準備,有些病人本來還能拖一陣,化療完人就沒了。」

鄧佩瑜自覺她應該代表鄧家表個態:「彭主任,我們肯定是相信您的判斷。我爸的年紀確實是在這兒了,我們首要的是想保證他最後這一段別吃什麼苦……」

顧曉音懷疑彭主任根本沒看化驗報告,聽大姨這麼說,她立刻按捺不住想要插話,卻有一隻手放在她胳膊上,示意她等等,是鄧佩瑤。

「彭主任,我這兒還有之前幾次的化驗單,麻煩您看看?我爸的年紀是偏大了,但是他從最開始住院到現在,指標方面還是有不少改善的。我們是外行,不懂,想聽聽您的專業意見,評估下化療的風險和效果再替他做決定。」

彭主任沒接鄧佩瑤遞過去的化驗單。「家屬的心情我能理解,過去的化驗單沒用。來醫院了肯定有改善啊,不然你來住院幹嗎,又折騰病人又折騰家屬的,自個兒在家還能舒舒服服地把最後一段日子跟家人過了。我要是不怕佔用公眾醫療資源,也不怕你花錢,一直給老爺子輸血,輸白蛋白,老爺子的指標還能更好看。但這都治標不治本。老爺子現在的指標呢,能不能化療在兩可之間,你們一定想化療,咱也可以試試,我尊重家屬的意見。」

「咱聽您的。」「我們家屬的意見有用的話也不來麻煩您了。」鄧佩瑜和蔣近男同時道。

「你看你們家庭內部意見還沒統一哪。」彭主任閒閒地道。

沙姜雞在心裡直嘆氣,他也沒想到彭主任今兒會跟鄧家打起太極來,要麼是謝迅招呼沒打到位,要麼是彭主任確實覺得八十多的病人差不多得了,浪費時間。但無論如何,受人之託,忠人之事,沙姜雞覺得他得幫顧曉音家一把。

「彭主任,」他笑嘻嘻地開口,「其實這都怪我和謝迅,我倆之前不想麻煩您,自個兒跟全科徐主任看過這些化驗單。徐主任呢,是覺得化療絕對沒戲,我和謝迅看了覺得不是那麼絕對,可我倆畢竟是心外的呀,外行。所以才給安排了一定來您這兒聽聽專家意見……」

彭主任臉色緩和了些。「老徐懂什麼,他的外行程度我看跟你和小謝也差不了多少。這病人都確診了,怎麼住在全科?」

沙姜雞忙道:「這事怪我。老爺子住進來的時候您這兒沒雙人間了,我覺得三人間太遭罪,給安排了全科。」「老徐當初死活要第一批搬進新樓,肯定就是算準了你們這種心思。沒有過硬的技術,就只能靠硬體來籠絡關係戶了。」

別說沙姜雞,鄧家的人也聽出彭主任和徐主任不對付,大概就是因為這個原因剛才拿捏她們。原因是弄明白了,解題思路卻沒有,還是沙姜雞硬著頭皮接過去。「我剛才在門口還和小周打聽哪,看什麼時候能轉到您這兒來,看化驗單會診這種事咱還敢開口,您這兒病房金貴,全院皆知,真是不好意思開這個口……」

彭主任點點頭。「血液科確實是,就算是三人間,也常年有幾十號病人等著哪。不過你這事我知道了,這星期內可能能空出個雙人間,你讓小周幫你盯著。」

眾人忙感謝彭主任。蔣近男看了沙姜雞一眼,後者會意,又問道:「那化療這事您看?」

彭主任道:「如果你們家屬確實想積極治療,願意冒一定的風險呢,我們也可以看著指標試試。可能先上低劑量看下病人反應,如果老爺子身體扛得住,再往下走。」

蔣近男心知這大概是彭主任能說出的最不繞圈子的話了,於是也沒追問,任由鄧佩瑜和鄧佩瑤又千恩萬謝了一番,幾人便要告辭。顧曉音卻拉了一下沙姜雞,又悄聲對蔣近男說:「你先帶大姨和媽出去。」

那三個人先出了彭主任的門,彭主任也是見過各種情況,一點不驚訝:「小姑娘你還有什麼要問的?」

顧曉音咬咬嘴唇。「彭主任,我自己查了點文獻。我姥爺這病,據說有一定的遺傳機率,如果是這樣的話,我媽她們,甚至我和表姐表弟是不是應該考慮每半年一年驗個血檢,測下指標?」

彭主任笑了,像是覺得顧曉音杞人憂天。「小姑娘,你想得太多了。這就不是你這個年紀的人該想的事。這人哪,得看開點,該有的,你躲也躲不過去,不該你有的,你折騰也折騰不來。我勸你多珍惜眼前的生活,思慮太多的人得癌症的可能性比一般人大不少。」

說完他拿起桌上的電話,自顧自地撥起電話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