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十五章 勝券在握

「你跟顧曉音完了?」沙姜雞查房的時候問謝迅。

「嗯。」

「那我追她你看怎麼樣?」

謝迅站定看沙姜雞,沙姜雞開始還繼續往前走,見他停住,自己也停下來,謝迅怎麼看他,他也怎麼看回去。到底是多年老友,謝迅在震動之餘很快看出沙姜雞不是認真的,他繼續往前走。「不怎麼樣。」

「你看著一副還沒完的樣子,剛不還幫著張羅兒童醫院的事了嗎,顧律師沒讓你將功贖罪?」

謝迅回想起他前日撞見的那一幕,不禁滿心苦澀:「她應該有新男朋友了。」

「我×,顧律師可以啊。」沙姜雞不由得欽佩道,「你這朵桃花還沒謝乾淨,新的又開了。早知道她這麼受歡迎,她表姐結婚那會兒我應該捷足先登的。」

「差不多行了啊。」謝迅臉沉了下來。

沙姜雞就當沒看見:「都說了你還沒完吧,她怎麼這麼快又找了一個?別是為了拒絕你編的吧。兄弟,這女人呢……」

「不是編的。」謝迅打斷了他,「我在光輝裡樓下見著他倆了。那人可能是她同事或者大學同學之類的,以前也見過兩次。」

「我×。」沙姜雞一時不知怎麼接話,只好先以不變應萬變,「那還真的只好……呃……請您節哀了。你還真是命途多舛,要是新認識的說不定兩天就分了,碰上這種朋友轉正的,一般都得往結婚奔。」

我可不就是那新認識的兩天就分了的那種嘛,謝迅在心裡苦笑。「看來最近我只能多從小護士那裡尋求安慰了,你跟老金這氣壓低的,搞不好哪天就形成個強對流天氣。」沙姜雞喃喃道。

「老金怎麼了?」謝迅問。

「你不知道?」說起八卦,沙姜雞的勁頭又上來了,「我們最近一直用的這批國產人工血管,老金懷疑張主任在公司參了股,所以才完全算臨床試驗,不搞套收。這一不搞套收,老金不幹了,據說跟張主任當著陳主任、史主任的面吵了幾回了。」

謝迅明白這其中的利害。套收的外快是科裡的,幾個主任肯定都有份,不搞套收、算臨床試驗的話,這筆收入就沒了,如果還因此給張主任的公司做了嫁衣,只他一人有好處,老金心裡不爽很正常。但謝迅有一事不解:「為啥只有老金鬧?陳主任、史主任不也要手術嗎?」

「史主任不在乎這個吧。」沙姜雞聳聳肩,「陳主任嘛,我不知道,他和張主任走得最近,也許他們私底下有什麼其他的利益交換,說不定老金就是為了這個跳起來的。」

老金這麼雞賊而識時務的一個人,能跟張主任當面吵起來,這當中的利益關係怕不是小數,謝迅想。但這些反正跟他的工作無關,他決定事不關己高高掛起,這段時間自己小心別撞老金的槍口就行。

陳碩也覺得他和顧曉音是往結婚去的。如果他有幸聽到沙姜雞的高論,一定會覺得這哥們兒果然很有見識。其實那天晚上顧曉音沒有答應他,當然,她也沒有拒絕他,顧曉音只是說:「讓我想想。」

陳碩不介意顧曉音想。在這種時刻,操之過急是最要不得的,這會引起別人的逆反心理,尤其是顧曉音這種倔強愛自省的小姑娘。要循循善誘,要水到渠成,要讓她以為她最後的結論是自己得出的,但陳碩其實在開口之前就知道,顧曉音不可能得出一個自己不喜歡的結論。

這倒不是陳碩自我膨脹的結論。那些年輕時苦苦求之不得的人,總會在心裡佔據一個特殊位置。除非兩人經年不見,重逢時發現物是人非,那濾鏡才有破滅的機會。像陳碩這樣留在身邊的,若是他起了心思,和其他不相干人士相比,確是遙遙領先。

連顧曉音自己也不知道她為什麼沒有立刻答應陳碩。她是一個正處在空窗期的、條件尚可的適齡女子。這麼多年來,她和陳碩就像歌裡唱的那樣,友達以上,戀人未滿。至少從她自己的角度來看是這樣。陳碩竟然主動要求在一起,顧曉音當然覺得是意外的驚喜。但她卻沒有感到夙願得償。事實上,顧曉音覺得自己像是個剛學會游泳的孩子,躊躇地站在深水區邊,猶豫著要不要往下跳。

是因為謝迅嗎?這當然是顧曉音首先問自己的問題。她覺得不是。

第二天,她忐忑不安地去辦公室,發現陳碩並沒有像她擔心的那樣做出任何進一步的反應。陳碩對她一如既往,就像昨晚的話題和擁抱從沒有發生過。他仍舊自然而然地買了咖啡拿去給顧曉音,在她的辦公室坐上一會兒,聊些工作上的事。

顧曉音如釋重負,覺得陳碩果然是君子,而她可以安心地鴕鳥一陣。想不明白的問題,顧曉音習慣擱置一陣,有時候擱置一陣,答案忽然不期而至,又有的時候,問題自己消失了。顧曉音屢試不爽,於是覺得「懶是第一生產力」這種說法,不僅是懶人們的自我安慰,還是天道的隱晦表達。

君度釋出了本年度新晉升的合夥人名單。出乎意料,陳碩和羅曉薇的名字都在榜上。沒多久,有訊息靈通的人士給大家科普,陳碩乃是貨真價實地升了合夥人,羅曉薇呢,升的是non-equitypartner(授薪合夥人)——這是紐約所從前發明出來的一套體系,大家的名片都是合夥人,但有些合夥人是貨真價實每年分全所利潤的,另一些只是漲了點薪水的senior(高階)律師而已。這套體系傳來亞洲,大家發現驚人地好用。因為客戶都希望服務自己的是合夥人,而不只是普通律師,頂好這個合夥人還不太貴。彷彿一夜之間,許多律所都採用了這套體系,只有一兩家自詡「白鞋」的美國律所負隅頑抗,並且因此在拉客戶方面著實吃了不少啞巴虧。

看來,那天晚上在紅館,羅曉薇還是為自己爭取到了一些利益,顧曉音想。名單剛公佈那幾天,大家都用同情的眼光看著她——同樣年資的三個人,顧曉音本科學校還比羅曉薇好不少,結果呢,人家攜手升合夥人了,只剩她還在原地。

顧曉音照例做鴕鳥。這年頭,明星人設翻船這種大事,只要足夠鴕鳥,熬過那風口浪尖,過一陣大家都能忘了,又何況她一個小律師。現代人的興趣廣泛而不長久,沒有人會真的盯著一個陌生人的失敗不放。果然,沒過兩天,大家發現陳碩和羅曉薇升的是不同含金量的合夥人,那八卦的焦點一下子就聚集到羅曉薇身上去了。有人覺得劉老闆把兩個手下一起帶來,結果兩碗水沒端平,估計後續還有好戲看,另一些人覺得羅曉薇那是活該,她和陳碩對工作的態度簡直是雲泥之別,要不是劉老闆顧忌名聲和舊情,根本就不該提她。還有一小撥人覺得歸根結底提陳碩不提羅曉薇是因為陳碩是男的,而羅曉薇是女的,他們小範圍交流了一下意見,沒有把話說出來。

這天,程秋帆忽然把一封君度郵件轉發給顧曉音問:「這是怎麼回事?」

顧曉音瞧了一眼,是早上律師助理發給整個護生專案組的更新版workinggrouplist(工作組名單)。她也收到了這封郵件,君度把陳碩加進了這個組。

她沒想太多,回程秋帆道:「我一個同事剛升了合夥人,大概劉老闆要把專案轉給他吧。」

陳碩自從表白之後,每天中午便十分自然地約顧曉音一起吃飯。顧曉音尷尬了兩天,然而對方一沒有設立名目,二沒有大包大攬付賬,讓她連挑刺的空間都沒有。也罷,顧曉音想,她也該給自己的過去一個機會。

收到程秋帆郵件那天,顧曉音便在午飯時問:「劉老闆要把護生專案轉給你?」

陳碩早設想過顧曉音會問他,因此仍慢條斯理地把嘴裡的食物咀嚼完,才不慌不忙地回答:「嗯,我猜老闆總得做個扶我上馬的姿態,護生不是很久沒有進展了嗎,最適合做這個用處。」

「但我看劉老闆自己也還掛著名?」

「估計是不想跟公司多解釋吧。」陳碩在心裡吐槽了一下劉煜這事做得不得章法,還得他小心翼翼地來填坑,「你一直跟這個專案,對接的人好說話嗎?」

「公司cfo嗎?」顧曉音不疑有他,「他人很好,專業也過硬。不過畢竟在護生的時間還不那麼長,我感覺很多事情還是袁總直接拍板。袁總就……」顧曉音停頓了一下,最後還是放棄了吐槽的想法。「差不多就那種典型的民營企業家吧。」

陳碩點點頭。是時候結束這個話題了。他不經意地問:「我一個朋友在某銀行工作,最近,他們那邊法律部要再招一個律師,你有興趣看看嗎?」

同事之間互相介紹工作本是大忌。但因為對方是陳碩,顧曉音自然沒有往歪處想,不僅如此,她甚至還抓住機會戲謔了陳碩一句:「你這才當上合夥人,我要是走了,誰給你幹活兒?」

這顯然不是陳碩意料之中的回答。他不禁沉吟了一下:「我當然是希望你留在這裡,不過這個機會挺好的,如果你考慮‘上岸’,我感覺不試一下可惜。」

「上岸」是每個在律所工作的律師遲早會想的問題。有人想想就付諸實踐,有人想了一輩子,從律所退休了。小律師們都聽說過幾個傳奇,誰誰畢業只在律所幹了幾年就跳去某創業團隊,迅速實現財務自由。更多的人是因為內因或外因,需要找一份相對清閒的工作,寧可犧牲一部分收入。當然,這其中頗有一些不那麼幸運的人,發現「上岸」以後收入是實打實地犧牲了,工作更清閒卻只是傳說,那是後話。

顧曉音相信陳碩不會介紹一份錢少事多的工作給她。「上岸」的機會不是時時有,憋著勁兒要找的時候往往容易掉坑,因此,顧曉音相信,當有兔子撞上樹樁的時候,好好端詳一下這隻兔子是應該的。她接受了陳碩的好意,也和對方談了兩輪。對方倒是表現得很想簽下顧曉音的樣子,薪水給得也不錯,但顧曉音遲遲下不了決心。究其原因,一是公司遠在金融街,每天要跨越半個北京城;二是她在君度雖然忙,但反正無家無口,早就習慣了這個節奏,覺得做生不如做熟;最後,這個崗位嚴格來說跟她的執業方向不是非常對口,對方卻像認定了她似的——顧曉音相當有自知之明,她並不是那種能力出眾、能讓人破格錄取的人,事出反常必有妖,對方這麼上趕著,很可能這其實是一個坑。

她拿到offer後考慮了一整週,心一橫,把對方給拒了。

顧曉音告訴陳碩自己的決定時,陳碩已經從朋友那裡聽到了這個訊息,兼送一句惱火的:「哥們兒,先搞定自己女朋友啊,搞得我這兒跟上趕著似的!」陳碩在心裡埋怨顧曉音死腦筋,只得盡力安撫對方:「哥們兒別急,她還不瞭解情況,這幾天我再做做她工作,她肯定來!」

對陳碩,顧曉音只說了自己三個理由當中的前兩個。這畢竟是陳碩介紹的工作,對方還是陳碩的朋友,就算真覺得是坑,也不能拂了人這好意。她尤其強調了金融街太遠,自己不想每天奔波這一點。

「你們這些北京土著!我說你什麼好?!」陳碩差點沒給氣笑了,「你樓下就是一號線,坐到復興門倒一站,阜成門站出來走兩分鐘就是。我那哥們兒可住西三旗,人家還沒說公司遠哪。」

顧曉音緊緊抿著嘴唇不說話。畢竟是多年朋友,陳碩一見顧曉音這表情,就知道她惱了。顧曉音一向如此——她越不同意你的話,就越像個鵪鶉似的不吭聲,所以才招人欺負。陳碩在心裡嘆口氣,莫名湧上點想要保護對方的柔情蜜意來,不禁安撫道:「你光輝裡的房子反正也是租的,如果真嫌上班遠,回頭在那附近再找個房子就是。」他想說又沒說的是,其實他在那附近有個小房子,回頭兩人要是結了婚,剛好把房子裝修了搬進去住,齊活兒。

他準備徐徐圖之,必要的時候以退為進,就像現在,他明明掌握事情確定的走向,卻不好向顧曉音道明。不管顧曉音現下的真實想法是什麼,他只需聽著就好,等她徹底明白,自然會回頭。

陳碩覺得自己勝券在握。