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十四章 甜美生活(第2章)

「你去哪兒?」

「棕櫚泉。」

「怎麼會在這裡等車?」

「孩子有點不舒服。」

「沒事吧?」

「沒事。」蔣近男回答完這最後一句,便閉上眼睛,擺明是不想再說話。

還真把我當司機了。程秋帆在心裡吐槽。他忽然想起,那為何只有蔣近男自己,孩子呢?最合理的推斷是孩子還在醫院裡,那大概就不可能只是「有點不舒服」而已。程秋帆心裡那一點不爽忽然淡了。「你一會兒還得趕回醫院去?」

「嗯。」蔣近男閉著眼點了點頭。

「時間不長的話,我送你回來吧。」

蔣近男睜眼看了他一眼,像是在確定他確有此意還是客氣而已。程秋帆被這審視的目光瞧得有點不自在,不由得道:「我估計你可能著急回去。現在叫車有時也不那麼快。」

「好,麻煩你了。」

車開到棕櫚泉,蔣近男直接帶程秋帆進了地庫。「我家亂七八糟的,今天就不請你上去了。我過一刻鐘就下來。」程秋帆在車裡回了幾個郵件,車門被拉開,蔣近男回來了。他看了眼時間,十六分鐘。蔣近男的頭髮沒有幹,鬆鬆地紮在腦後。她整個人散發著一股剛沐浴過的潮溼氣息,令程秋帆有些不自在起來。

原來她是回家來洗澡的,他想。他從未見過這樣的蔣近男,頭髮潮溼,不修邊幅,從前那種萬事盡在掌握的樣子完全無跡可尋。是家庭還是生育改變了蔣近男,程秋帆無從得知,他也懶得多想。

回兒童醫院的路況總的來說還可以,只是到了最後五百米,開始無可避免地堵車。大醫院總是如此。蔣近男捱了一個路口後,便不耐煩地開口道:「算了,我下車走過去,反正也沒多遠,你也不用擱這兒堵著。」說完,她就像來時一樣,眼明手快地拉開車門便走,只留下一句:「今兒真虧了遇上你,謝啦!我回去上班後請你吃飯。」

程秋帆看她的背影大步走遠,好像又恢復了他一貫認識的那個大刀闊斧的蔣近男,剛才偶然流露的那一點脆弱和無助蕩然無存。他不知為何笑了一下,調轉方向,從下一個路口開走了。

蔣近男走進病房,裡面已經站了許多人。鄧佩瑜,蔣建斌,朱磊,顧曉音,謝迅,保姆抱著小真。跟隔壁床父母二人帶著一個孩子的情形相比,她這裡浩浩蕩蕩,像是在開會。

「爸,媽,你們怎麼還是來了?」蔣近男皺眉道。

「我們當然要來!」沒等蔣建斌說話,鄧佩瑜搶白道,「小真是我親手帶到這麼大的,都住院了,不讓我來哪兒行?!」

顧曉音緊張地看向蔣近男,怕她和大姨吵起來。但蔣近男只是嘆了口氣:「你看這病房只有這麼點大,兩個孩子住著,就是兩家人,我們這邊來這麼多人也會打擾別人休息啊。」

鄧佩瑜原先那一肚子氣忽然消減了不少。她回頭看看另外那家的父母,遞過去一個抱歉的眼神。顧曉音見形勢稍緩,忙對謝迅說:「我送你出去吧。」

病房裡,這一邊終於只剩下五個大人。沒一會兒,隔壁床的孩子去做檢查,見外人都走了,蔣建斌開口道:「小男,剛才你幹嗎去了?保姆說你回家洗澡,孩子還在醫院呢,這些事情可以放一放。你看,小朱正忙著,都請假提前下班……」

「我……」蔣近男還沒來得及為自己辯解,朱磊先攔住了她。「爸,你別怪小男。我讓她回去的。昨天晚上就是她和李姐頂在這兒,也確實得回去洗個澡緩一緩。」

蔣建斌臉色稍緩。「媽媽總是要多受累點。」

小真在第二天早上確診腦膜炎。蔣近男在醫生確診時甚至有點如釋重負的心情。比起之前幾乎四十八小時充滿未知的等待,這個結論顯得並不糟糕,尤其小真還不是比較嚴重的分型。當然,一個三個半月的孩子,任何疾病都堪稱嚴重,但依照蔣近男這兩天在網上惡補的知識來看,只要不是那些必定留下後遺症甚至終身癱瘓的分型,就已堪稱幸運。

一旦確診,接下來就是治療。由蔣近男這個外行看來,其實就是掛水。只是因為小真委實太小,就連掛水也像是個大型工程。顧曉音被所裡召回幹活兒去,朱磊頭一天留到十點才走,他第二天早上專門打電話來叮囑蔣近男,結果一出來立刻給他打電話,但他到底是上班去了。蔣近男和保姆忙活了一早上,中午鄧佩瑜從家裡趕來送飯時,即便蔣近男嘴裡沒能說出一句半句甜言蜜語來,心裡還是默默承了媽媽這個情。

鄧佩瑜看著現在的蔣近男,恍若也看到多年前的自己。蔣近恩小時候不知從哪裡傳染了腮腺炎,日復一日地發熱,腮痛……小孩子既不懂剋制,也不會忍痛,沒完沒了地哭,而蔣建斌剛下海沒多久,完全不著家。鄧兆真陪著鄧佩瑜,帶蔣近恩跑完西醫院再跑中醫院,跟鄰居要來仙人掌,拔了刺,削兩半給蔣近恩貼臉上消腫。兩週的病程下來,鄧佩瑜身心俱疲,她就是在那個時候下了決心把蔣近男送到姥爺家,因為她實在堅持不下去了。鄧佩瑜也曾怨恨過。曾經舞臺上光芒四射的名角兒,變成苦苦相挨的準家庭主婦。她那文化館的工作,有和沒有也沒什麼區別。她有時實在無法,帶著蔣近恩去上班,館裡的大姐一邊投來同情的目光,一邊安慰她:「孩子小的時候,你總歸要吃點苦,總不能指望你愛人幫忙吧?等孩子上學就好多了。好歹你生了兒子,我生孩子的時候,我愛人全家都在產房外等著,連他八十歲的奶奶都來了,聽說我生了女兒,老太太立馬走了。」

大姐有一條說得倒是沒錯。蔣近恩上小學後,鄧佩瑜的日子確實好過了很多。蔣建斌的生意慢慢越做越大,她在文化館辦了提前退休,徹底做起家庭主婦來。時光輪轉,看到今天的蔣近男,鄧佩瑜差點就要把文化館大姐傳授給她的經驗再傳下去,但她終於忍住沒有說。

另一頭顧曉音也在焦頭爛額。資本市場彷彿出現了一個短暫的視窗期,因此之前停擺的幾乎所有專案都在加班加點,想趁著這個視窗期加快步伐,跑步上市。各家中介機構之前為了日後少減記服務費用而儘量避免將專案向前推進,現在忽然被要求交出早該完成的工作,只好默默吃下這個啞巴虧。

「早上劉老闆勉強答應了你請假,但剛才還是忍不住讓我叫你回來。」前一天,顧曉音送謝迅的時候接到陳碩的電話:「你家裡還好嗎?需不需要幫忙?」

「這邊好多了。你跟劉老闆說一聲,我一個小時之內回來。」顧曉音收了線,對身邊的謝迅說:「把你送走後,我自己也得走了,所裡叫我回去加班。」

「我送你吧。」謝迅脫口而出,像是怕顧曉音有藉口拒絕,他又補充道:「我剛好回家,順路。」

顧曉音本想說「不必了」,想到自己不久前一頭扎進前男友的懷裡,現在再拉出這個不熟的架勢,未免顯得虛偽。她跟著蔣近男折騰這許多小時下來,委實沒有精力和興趣再糾結於這些,乾脆應了下來。

車行至顧曉音辦公樓門口,顧曉音道了謝下車。謝迅見她一路上都在收發郵件,確是忙得很,此時縱然想借機聊上幾句,也只能作罷。他目送顧曉音往辦公樓門口走,卻見有個男人提著個咖啡提盒從一旁走過來,叫住顧曉音。顧曉音非常熟絡地和他說話,挑選起提盒裡的咖啡,給自己拿了一杯,兩人便有說有笑地消失在大樓裡。謝迅認得他。前段時間夜訪顧曉音的那個。

原來他們是同事。

「別說你被叫回來了,張律師的孩子正住著院呢,也回來幹活兒了。」陳碩邊走邊跟顧曉音聊,「我剛才買咖啡的時候,碰到我之前在明德的同事,她們是issuercounsel(發行人律師),說是昨晚一直在辦公室,今早去樓下健身房洗了個澡就回去了……」陳碩津津有味地講了幾句,看旁邊的顧曉音心不在焉的樣子,換話題溫聲問:「家裡出什麼事了?」

「小外甥女腦膜炎。」

「是你那個做投資的表姐的孩子?沒記錯的話,好像很小吧?」

顧曉音不免又心情沉重地點頭。

「你和你表姐感情真好。放心,孩子會沒事的。」

你又怎麼知道一定會沒事呢?顧曉音在心裡吐槽,但她沒有說。旁人的善意需要小心珍惜,這是從小鄧佩瑤和鄧兆真給她講的道理。

「張律師的孩子為什麼住院?」顧曉音忽然問。

「不清楚。不過好像挺嚴重的,他老闆給他特批了一週的假,結果才休了兩天,他自個兒回來了,說是看組裡忽然這麼忙,不好意思自己休假。」

「呵。」顧曉音冷冷地笑了一聲。陳碩從來沒見過顧曉音流露出類似情緒,不由得看了她一眼。自動代入了吧,陳碩在心裡嘆口氣,女人大概都是這樣的。但這不重要,陳碩想,顧曉音既知根知底,自己又是律師,絕不會像他之前那幾任女友那樣,對他需要加班這件事抱怨連天。人和人之間果然還是要靠相同經驗才能獲得理解,但如果他要和顧曉音結婚,回頭還是給她找個in-house(機構內部)的工作,兩個人都還在律所裡,確實沒法顧家。

顧曉音並不知道陳碩此刻已經在安排她的未來。眼下他們就像臨到開學忽然發現所有暑假作業都拖著沒做的中學生,全都在趕著補作業。顧曉音喝了兩口陳碩買的咖啡就擱在手邊,再想起喝的時候,咖啡已經涼透。她不管不顧地往下喝了一口,胃疼。

別說陳碩,顧曉音也沒想謝迅,甚至連蔣近男和小真都有些無暇顧及。第二天早上,她在回家路上給蔣近男發了條訊息,問小真如何。蔣近男回得快而乾脆:「確診了,正在治療,不用太擔心。」

蔣近男自己的狀況倒遠沒有微信裡寫得那麼雲淡風輕。鄧佩瑜還沒走,下午朱磊帶著趙芳來了。趙芳瞧著小真頭皮上為了固定掛水針頭而橫七豎八貼著的膠布,先啪嗒啪嗒地掉了眼淚。趙芳掉眼淚,鄧佩瑜也跟著擦眼睛。蔣近男把頭別了過去,朱磊環住她的肩膀。

正趕上晚班查房,趙芳擦著眼淚問:「醫生同志,我想問問咱孩子掛的這是什麼藥?」

醫生沒抬頭。「抗生素、降顱內壓的藥和激素。」