顧曉音是第一次踏進兒童醫院的急診室。
原來北京的兒童醫院是這樣的。她有點不著調地想。顧曉音小時候其實也沒少生病,但那時候她還跟爸媽一起在安徽。也許是時代原因,也許是小地方的醫院,也許兼而有之。她總是被鄧佩瑤帶去看病,一進門是個正方體的大廳,左側是掛號,正對面是繳費,掛了號就可以去右手邊一間小屋子裡看病,那是急診室。顧曉音絕大多數的時候是發高燒,醫生只要看上一眼就會讓她去抽血化驗。化驗室在一樓盡頭,要走過一個細長的、永遠幽暗的長廊。她總是暈乎乎地走到化驗室,有人開啟小窗,麻利地用針頭在她手指上戳一下,收集血液。她就和鄧佩瑤坐在化驗室對面的凳子上等結果,幾乎每次都是白血球過高,要打青黴素再掛水。於是她做皮試,打好疼的青黴素,再和其他病人一起坐在走廊裡一字排開的椅子上掛水。
顧曉音到現在都忘不了那個感覺,掛水的那隻手總是冷冰冰的,像變身成了某種冷血動物。小時候她總是期待生病,因為這樣就可以請假,不必上學,可是每次坐在走廊上百無聊賴地掛水時又會後悔,然後再度迴圈。於是小時候的顧曉音期待自己生一場大病,能住院半個月的那種,不僅能至少大半個月不上學,還能滿足她某種奇特的虛榮心。
但她現在衷心希望小真只是感冒發燒,最普通的、一點戲劇性也無的那種。
蔣近男今日彷彿特別倒霉似的,急診排了長隊,小真前面還有接近五百個號。一個在蔣近男前面兩三個號的大嬸試圖抱著自己手裡的孩子往診室衝,被護士推了出來。「衝什麼衝?你前面那麼多人都還等著呢,就你特殊?」大嬸急道:「孩子肚子疼,這都一身冷汗了!」
護士看了眼孩子。「孩子要真不行了,叫急救,立刻能插隊,要沒到那份兒上,院長的孫子來了也得等著!」急診室門口的人笑道:「你糊弄誰呢!」
護士瞪了那人一眼。「總之神仙來了也得等著!」
朱磊為難地看著蔣近男說:「怎麼辦?這少說也得個把小時,要不咱帶小真先回家,過會兒再來?」
蔣近男搖頭道:「我就在這兒等著,萬一小真情況不好,好歹在醫院裡。」
朱磊拗不過她。想著還得給趙芳一個交代,他拿起手機走遠幾步給趙芳打電話。謝迅想說話,又不知能說什麼,想起自己有個大學同學在兒童醫院,便也去打個電話碰碰運氣。顧曉音陪蔣近男坐著,只聽不遠處朱磊道:「嗯,等著呢……別,您別來了,不夠添亂的……」
蔣近男忽道:「你也去給我媽打個電話吧,就說我們到醫院了,讓她別擔心,也別往這兒跑。」
顧曉音起身,又不大放心。「你一個人在這兒能行嗎?」
「能行。」
謝迅倒是打通了自己同學的電話,可同學說自己早已轉行,愛莫能助。他掛了電話,想了想,又打沙姜雞的電話。
沙姜雞聽說要找兒童醫院的人,第一反應也是那個同學,聽說對方已改行,沙姜雞在電話那頭啐了一口:「他肯定是走的時候鬧得太難看,才會連個招呼都打不上。」說完他沉默了一小會兒,才道:「我想想還能找到誰,你等我訊息。」
謝迅放下電話,顧曉音已走到面前。她似是欲言又止,又終於下定決心道:「你認識兒童醫院的人嗎?」說完她好像有點不自在,像是自己做了什麼非分之舉似的,立刻找補道:「我怕小真萬一真是腦膜炎,給耽誤了,留下什麼後遺症。」
如果自己還是她的戀人,此刻就可以把她擁入懷中,就算做不了什麼,至少也可以安慰她。然而顧曉音此刻開口相求,怕是心裡也掙扎過,因此始終低著頭,幾乎沒跟他做任何眼神的交流……謝迅閉了閉眼道:「我分到兒童醫院的同學已經走了,我剛打過電話給沙姜雞。他正在幫忙找其他關係。」
顧曉音驚喜地抬頭,那眼神刺痛了謝迅的心。又一次,他感到自己的沒用。也許他確實不是她的騎士,在顧曉音需要的時候,他沒能幫上忙,不把事情搞砸就不錯了。
「沙姜雞認識的人多,希望挺大的。小真現在已經在醫院了,總不會出大事,你放心。」他這麼安慰她,自覺言辭貧乏,然而也許因為他畢竟是醫生,顧曉音到底獲得了安慰。她嘆口氣:「還好今天有你在……」
彷彿是要附和顧曉音的判斷似的,謝迅的手機此刻響了起來,是沙姜雞。沙姜雞通過醫務處小江找了兒童醫院醫務處的朋友,今天是週末,人家不上班,但是會幫忙聯絡今天值班的醫生。「你會陪著吧?我把你的電話留給對方了。」
謝迅應了下來。雖然他留在這裡並不能增加任何邊際效用,但要是能讓顧曉音和蔣近男覺得安心,那也算是不虛此行。
他倆走去和蔣近男說了一下情況,讓她安心。小真此時睡著了,小臉還燒得紅撲撲的,但至少暫時安靜下來。他們坐了一會兒,謝迅電話響了,接了起來。果然不遠處有個醫生等著。那醫生跟謝迅接上頭,又跟護士打好招呼,便走了。朱磊趕上去道了聲謝,回來正趕上護士帶著蔣近男往裡走,瞧見他,不樂意地道:「別那麼多人一起進去,最多進兩個大人得了。」
「謝醫生,你陪我進去吧。」蔣近男道。
謝迅從命。急診醫生看到小真,又問了問蔣近男小真發病的過程,果然也和謝迅一樣懷疑是腦膜炎。可是因為小真太小,又有過驚厥,不能立刻做穿刺確診,還得先做ct排除顱內出血和顱內腫瘤。
「您不會是懷疑這孩子有顱內出血或腫瘤吧?」蔣近男的聲音不由得微微顫抖。
「那倒不是。」醫生顯然也見多了這種情況,應對沉著得很,「但是這麼小的孩子,既不能說話,症狀也不會那麼典型,必須得把可能的情況都考慮到。萬一孩子顱內壓增高,做腰穿可能會造成腦疝。」
「嗯,可她還這麼小,這些檢查要怎麼做?」
「ct簡單,會給孩子鎮靜劑,讓她睡過去,做ct的時候你全程陪同。腰穿一般是局麻,如果你抱得住孩子,不給鎮靜劑也行。」急診醫生公事公辦地說完,看了眼謝迅。「我現在就給你們安排做ct,不過即使結果沒問題,腰穿也得明早才做得了。剛才趙醫生跟我打過招呼了,你們是希望住院一晚還是明早再來做?」
「我們住院一晚,勞您安排。」蔣近男立刻回答,甚至沒看謝迅一眼。
謝迅跟在蔣近男後面走出診室。蔣近男選他陪同,而不是孩子爸爸,多半是因為他是醫生。顧曉音這個表姐,看起來永遠鎮定理智,無懈可擊。「這個女人豈止是水潑不進去,硫酸都沒戲。」沙姜雞曾經這麼評價她。只是她剛剛問檢查怎麼做,聽醫生回答的時候,在咬嘴唇上的皮。也許是用力過猛,撕開了一個小口,冒出血來,那血像是提醒了蔣近男自己身在何方,她舔了下嘴唇,又恢復成之前鋼筋鐵骨的她。
畢竟母女連心。一個女人做了母親,就要承受自己的一部分生命完全不受自己掌控的命運。謝迅想到蔣近男被確診夾層的那個晚上,即使是在那時,她看起來更多的是具有宿命感,而不是惶恐。
見蔣近男走出來,朱磊和顧曉音趕忙迎上。蔣近男大概說了下醫生的判斷和接下來的安排。朱磊聽到有病床能住院一晚,長舒了一口氣:「能留在醫院裡就出不了大事!」
護士很快就叫了小真的名字。「媽媽跟著就行了,其他人等著。」謝迅皺了下眉頭,但沒有開腔。蔣近男對朱磊說:「你趁這會兒去辦下入院手續。」又看向謝迅。「今天真是麻煩你了,我們接著按流程走就行,你先回吧。」
顧曉音看著蔣近男的背影,不知怎麼,鼻子一酸。好像從表姐得了夾層開始,命運的齒輪緩緩轉動,向蔣近男碾壓過去,然而自己除了一廂情願地跟謝迅分了手,其實什麼忙也沒有幫上。她不由得看向謝迅,謝迅感受到旁邊的目光,正要轉頭,《革命》開頭那個不和諧的和絃響起,緊接著是三度和二度交替的十六分音符下墜音,候診室裡,附近的人全向他投來異樣的眼光,診室門口的護士更是直接剜了他一眼。
顧曉音熟悉這個聲音,這是謝迅科室裡又找他了,十次有十次,是需要他回去加班。她第一次聽到這個聲音時,還是在婚姻登記處。顧曉音想起當時徐曼那張欲言又止的臉,時過境遷,她也已經成為謝醫生的前任。
果然,謝迅接完電話便說:「科室裡有急事,我得趕回去。你留在這兒行嗎?」
顧曉音毫不猶豫地點頭。謝迅卻沒有立刻走,他垂頭看著顧曉音,顧曉音感覺到自己的臉慢慢紅了,他是要伸手摸她的頭髮,還是她的臉?在兒童醫院這種場合,是不是不太合適?但她終究只聽到謝迅溫聲道:「那我先走了,有事打我的電話,萬一找不到我,打沙姜雞電話。」
顧曉音去ct室門口等蔣近男。先回來的是朱磊,見顧曉音獨自一人,他像是鬆了口氣,對顧曉音說:「小音,姐夫得麻煩你個事。」
「姐夫你說。」
「小真不是要明天早上才做穿刺嘛。我明早部裡有事,實在沒法在這兒陪著。你明兒能請一早上假陪陪小男不?我估計一早上就能完事。如果你不行,我問問我媽或者小男媽媽……」
「不用……」顧曉音聽到最後那一句,下意識地先開口阻止,「我跟所裡請個假吧,最近不太忙,應該可以。」「那太好了!」朱磊如釋重負,「你盯著這兒,我比誰都放心。」
說話間,蔣近男抱著小真出來了。「小音,你先陪你表姐去病房安置一下,我在這兒等到結果了去找你們。」朱磊道。
蔣近男下意識想拒絕,到底被顧曉音一句「小真在病房裡也能睡得更好些」說服,只叮囑朱磊,拿到報告後,不管是什麼結果,先照張照片發給她,便被顧曉音帶走。病房是雙人間,隔壁床的家屬見她們進來,剛要感慨這麼小的孩子也要住院,看見小真睡著了,只壓低聲音自己嘀咕了兩句。
小真還在藥物作用下沉沉睡著,蔣近男把她放到床上,自己躺在旁邊,把她攏在懷裡。一切都還毫無定數,小真可能有顱內出血,顱內腫瘤,可能是腦膜炎,可能是其他病,也可能只是普通的高燒驚厥。蔣近男覺得自己像一個等待陪審團裁決的犯人,然而小真身上的氣味是那樣香甜,她又是那麼累,竟然不知不覺就睡著了。
蔣近男是被小真的哭聲吵醒的。藥效已經過去,小真也餓了。蔣近男翻身起來,天色已近黃昏,她在小真的病房裡,顧曉音在床尾的椅子上坐著,顯然剛才也在打盹兒。見她醒了,顧曉音連忙站起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