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十一章 純真博物館

謝迅最近真的很忙。

過去這幾年,中心醫院的心外科一直在深度參與某國產人工血管的臨床試驗。最早,小型臨床試驗在這裡就是一個點,後來開始做大型臨床,要搞多中心大樣本,中心醫院心外的病人數量在全國都名列前茅,張主任又一直強力推動這個專案,自然而然也就接著做了下去。眼看著臨床試驗資料積累得差不多,可以準備去cfda申請批准上市了,這帶小朋友整理資料的工作,就自然而然地落在了謝迅身上。

說是「自然而然」,其實稍微有一點勉強。張主任這個專案一直是老金在配合他做,由他的組處理資料也是應該的。老金有謝迅和沙姜雞兩員大將,本來這種和科研掛鉤的事情,謝迅不感興趣,都是交給沙姜雞。只是這段時間沙姜雞為情所困,情緒低落,打不起精神來,謝迅只得主動請纓,接過這個攤子。

要問沙姜雞為何為情所困,還得從兩三個月前說起。

那會兒謝迅和顧曉音剛分手。有天沙姜雞要拉著謝迅一起喝啤酒吃小海鮮,聲稱「兩個失意男抱團取暖」。那天謝迅剛好下班得先幫謝保華辦點事,便跟他約在餐廳見。他到了餐廳,沙姜雞卻全無蹤影,只發資訊說:「小師妹那裡出了點事,你先點,我馬上來。」等他點的那兩三個小海鮮、四瓶啤酒上桌,沙姜雞又發了一條資訊:「我×,我得趕去南京一趟,兄弟我對不起你。」

沙姜雞在南京待了三天,老金和謝迅的資訊一概不回,到了第四天的早上,他鬍子拉碴、滿眼血絲地來了,老金和謝迅那一肚子想罵他的話只得咽回去,又把他推回家睡覺。

真相在第五天大白:小師妹的醫院出了醫鬧事故,她科室裡的醫生被砍。沙姜雞下班時重新整理聞刷到這一條,立刻打電話給小師妹。電話那頭小師妹語無倫次——當時她就在現場,目睹行兇者走進來,一刀扎進師兄身體裡去。他們這些學醫的,見多了血和血泊裡的人,但刑事事件畢竟是另一回事。

沙姜雞當機立斷,立刻衝向機場。等他已經坐在機場通往市區的車上,才發現自己這舉動是多麼莽撞。他給小師妹打電話,對方不接。發資訊,對方沒有回。沙姜雞第一次痛苦地認識到自己和小師妹果然還沒有到他自以為的那種關係——他只知道小師妹所住的小區名稱,卻不知道小師妹的具體地址。

他在小師妹科室等了兩天。第一天小師妹沒露面,第二天人來了,憔悴得很,見到沙姜雞倒也不意外的樣子,只說換個地方聊。

沙姜雞跟著小師妹進了咖啡廳,還記得自己去買兩杯咖啡——他倆現在可太需要這個了。兩人坐下,還沒等沙姜雞開口安慰小師妹,小師妹先道:「師兄,你以後別再找我了。」

沙姜雞想,這是應激反應,等小師妹熬過這陣子,再從長計議。可惜自己不能日日在她身邊。他正想著怎樣自然地把這話題揭過,小師妹又道:「我家裡覺得我做醫生辛苦又操心,給我聯絡了個區防疫站的工作,本來我一直在猶豫,昨天我想通了,今天來醫院,就是來辭職的。」

這也不是什麼大事。沙姜雞想。小姑娘剛目睹一場慘案在自己面前發生,這時候打退堂鼓簡直太正常。「防疫站也挺好的,」他順著小師妹的話說,小心翼翼地不提起前兩天的惡性事件,「體制內,聽說福利也很好。」「師兄,」小師妹抬起頭望著他,「我已經想好要徹底離開醫生這個圈子,請你把我忘了吧。」說完,她站起身,徑直走了。

沙姜雞在咖啡館裡傻坐了好一會兒。不知是該心疼自己,還是心疼小師妹那青色的眼底。她剛才說那些狠話的時候,還帶著劫後餘生者慣有的虛浮感。可她說的「徹底離開醫生這個圈子」,是指也絕不考慮醫生作為終身伴侶嗎?沙姜雞覺得事情未必有那麼糟,也許她只是一時反應過度。沙姜雞懷著希望,掏出手機給師妹發資訊,想要安慰她幾句,發現師妹已經把他拉黑了。

他在南京街頭瞎晃了一上午,掉頭又回醫院去。小師妹科室裡的同事神色複雜地告訴他,小師妹確如對他所說那樣辭了職,人已經離開醫院。一個大活人怎麼可能就這樣跑了?沙姜雞耐心地給師妹打電話,打到第二天下午,手機號從不通變成了空號。

沙姜雞人回了北京,三魂七魄倒像留了一部分在南京似的。沒事他就發個資訊給小師妹——也許哪天小師妹緩過來,把他從黑名單裡放出來,也未可知。他給那個被刺的醫生捐了一大筆錢,比他的家人朋友還關心其恢復情況。關於那個兇手的新聞報道,他咬著牙一篇也沒落下——這一刀不僅讓一個正值壯年的醫生可能留下嚴重後遺症,也斷送了他的愛情。

他當著謝迅的面給顧曉音發資訊,問她這個兇手應當承擔什麼刑事責任。顧曉音把本科時學過的、能記得的殺人案刑事定罪標準全告訴了沙姜雞,最後沙姜雞抬起頭,帶著滿意又有點瘋魔的神情對謝迅說:「我明白了,對小師妹的師兄,這兇手是殺人未遂,對我的愛情,他這是過失殺人!」

謝迅對此案的兩個受害人都深表同情,這真是飛來橫禍。

時間倒回出事那天的晚上。謝迅把啤酒送給鄰桌的人,把海鮮打包拿去了謝保華家。海鮮不能留過夜,吃了晚飯的謝保華陪著謝迅又坐到餐桌邊。等沙姜雞的時候,謝迅也刷到了那條新聞,大概知道沙姜雞為什麼要連夜趕去南京,可對著謝保華,這些醫鬧的新聞他能不提就不提,只說沙姜雞為了姑娘放他鴿子。沙姜雞經年累月地追小師妹,連謝保華都知道這故事。聽說這小子連夜趕去南京,謝保華嘆一聲:「這孩子,做醫生這麼多年還這麼沉不住氣。」又嘆一聲:「不過討老婆也是得要點這種蠻勁兒,幾十年前咱這衚衕裡有個特別漂亮的姑娘,三五個小夥子惦記著她。後來這姑娘因為家裡成分不好被分去東北,就有一個小子,本來家裡成分不錯,都給分配了鋼鐵廠的工作,非扒火車跟著去了東北。我們都覺得他瘋了,可人家最後真抱得美人歸。」

在感情問題上,沙姜雞也許和他一樣欠缺運氣,可他的態度確實比自己積極多了。謝迅和顧曉音相處的時間畢竟不長,就算有從前那新鮮衚衕小學同學的歷史在,也談不上刻骨銘心。可不知為什麼,兩人的分手對謝迅來說,像是指尖裡嵌進根小木刺,平日裡覺得一切如常,可時不時地難免碰到,讓人刺痛一下,待你掰著手指找,又無跡可尋。

謝迅挺理解顧曉音為什麼要和他分手。他站在顧曉音的立場上,也未必能原諒自己,也許只會比顧曉音的反應更厲害。謝迅只是覺得自己有些窩囊。他告訴自己,讓他如鯁在喉的未必是顧曉音,而是他失去顧曉音的方式。他用這種方式和自己達成了和解。謝迅甚至覺得,既然沙姜雞還是顧曉音的朋友,有一天他們仨重新心平氣和地坐在一起吃火鍋,給沙姜雞排解感情問題也不是不可能的事。但情緒和記憶總會在某個奇怪的點相撞。有一天,科室裡的實習生突發奇想,早上去安徽早點店買了些湯包和煎餅包油條帶來辦公室分給大家。謝迅瞧著那些不禁運輸、破了底的包子,心裡像被撥動了某根弦。別人都選包子,他偏選了煎餅包油條。那煎餅冷了,韌得很。謝迅一邊費勁兒地啃,一邊想,顧曉音為什麼愛吃這個呢?可惜大概也沒機會問她了。

又好比今天,他加完班,剛好趕上午夜前最後一班電梯,難得有人在這個時候離開大廈。謝迅覺得這個人眼熟,又想不起到底在哪裡見過他。他成天見陌生人,這人看著跟自己差不多年紀,也許是從前哪個病人的家屬。他這麼想著,也沒有特別在意。臨睡前,他躺在床上,電光石火間,他想起他確實見過這個人。在他和顧曉音談戀愛之前,有一回半夜遇著顧曉音,顧曉音就是從這個人的車上下來的。

他的睡意就這樣悄然溜走了。

現代人最大的感情迷思是一生一世一雙人。謝迅從未想過顧曉音分手後會從此孤身一人,她當然應該有自己的新生活,新的伴侶,新的追求。更何況從他所知道的資訊來看,那位仁兄比他認識顧曉音要早。他倆誰是插曲還不一定呢。

但思想建設是一回事,看到對方是另一回事。今日之相遇,雖然不如兩人牽手迎面款款走來那麼刺激,然而這曖昧的時刻,和對方臉上志在必得的神情,都讓謝迅深深地鬱悶,猶如一隻被好奇心殺死的貓。

即使是剛和顧曉音分手的時候,謝迅的感受也沒有此刻那麼複雜。被分手這件事,就像人生裡的幾乎所有事一樣,都可以慢慢習慣。人類在這方面有驚人的耐力和適應能力。謝迅曾經以為顧曉音和他分手並不會比從前他經歷的分手更加痛苦,然而在這個晚上,他深切地體會到了這一次的不同。如果說從前的分手是因為命運的捉弄或者旁人的移情別戀,這一次他怪不了顧曉音,也怪不了剛才遇見的那個男人,甚至怪不了他的工作。

是他自己把一切搞砸了。

謝迅爬起來,扭開床頭燈,去客廳拿了一本書來看,是《純真博物館》。這真是個錯誤的選擇。謝迅只看了幾頁,「啪」的一聲把書合上,起身扔回客廳。走去窗前,把窗戶開啟,點著一支菸。他慢慢平靜下來,摁掉菸頭。謝迅又去書堆裡揀了一本《于闐六篇》,終於在那些關於唐代墓葬建制的詳細討論裡慢慢合上了眼睛。

第二天,他得空給房東發了條資訊,問能不能提前解約。他這房子從前一個房客那裡接手的時候,對方的租約還有一年到期,這眼看著也就只剩幾個月了。謝迅剛交完這一期三個月的房租,他試著跟房東商量,這三個月的房租他不要了,能不能把兩個月的押金給退了。

房東是一北京老太太。回回謝迅找她修房裡的什麼東西,老太太至少等上一天才回覆,每次都說自己年紀大了跑不動,讓謝迅自己解決。看到謝迅要搬走,老太太倒沉不住氣了,半天就給回資訊,說他可是跟自己簽了新租約的,這租約期間要是想搬走,除非像上個租客那樣自己找個接盤的,否則別說預交的房租和押金,她肯定還得讓他賠租約期內的房租。

謝迅想了一下午,打消了搬家的念頭。四個月的房租,說大不大,說小也是不小的一筆錢。要把這筆錢就這麼閉著眼睛扔出去,謝迅自問經濟實力還夠不上。在現實面前,安撫自尊心的重要性顯得微不足道。何況誰知道昨晚他不是杯弓蛇影,也許那個男人跟顧曉音根本不是那麼回事,而他為此搬家簡直可笑。

再說這種房東讓他怎麼好意思介紹給別人。謝迅打消了搬家的念頭。

能把頹廢狀態堅持很久的人,除非是在這當中著了某種致癮物品的道,否則就會漸漸呈現出一種演的狀態。因為頹廢並非人自然的狀態,想要長期如此,除了重大打擊發生後的很短一段時間,之後都得靠維持現狀的毅力和一定程度的演。

沙姜雞不是那種非得跟自己過不去的人。他在南京確實受到重大的打擊。如果說那時還是一種突發性的刺激,那麼隨著時間的流逝,當他意識到小師妹已經毅然決然地moveon(繼續前進),再也不會把他從黑名單裡放出來之後,他才感到一種深重的、難以彌合的傷害。他從同學那裡聽說,小師妹已經在防疫站上班。醫院那邊感到很可惜,同時又覺得女生的心理承受能力差點,目睹這種血案,立刻打退堂鼓倒是也可以理解。沙姜雞聽了,覺得想笑又想哭。唸書的時候,小師妹曾經跟他細述自己的職業理想,說自己要像吳孟超那樣,成為一門泰斗,又噘著嘴跟他吵,為什麼女醫生達不到那樣的高度,她偏要試一試。

沙姜雞當時感到好笑,同時又深深地為小師妹驕傲。他衷心希望她和他能成長成像他父母那樣各頂一方的資深醫生。如果小師妹真成了吳孟超那樣的牛人,他沙姜雞轉去醫務處、院辦什麼的做做文職,給她當個賢內助,也完全可以。

現如今,那個要做女版吳孟超的人去了防疫站這種無關痛癢的地方。這讓沙姜雞覺得自己的醫學追求忽然也被釜底抽了薪,變得沒著沒落起來。但沙姜雞可不會一直沉浸在頹廢狀態裡,那多消耗人,毫無必要。

因此沙姜雞很快就反過來安慰謝迅——眼下,暑期實習生們就要到了,再過一陣,新一屆的應屆小護士和醫生也要來到中心醫院,與其糾結於過往的對錯,不如好好探索一下這片新的藍海。

謝迅哭笑不得。但還得接著接受沙姜雞各種泥沙俱下的資訊——他跟沙姜雞做朋友這麼多年,深知這是沙姜雞解壓和逃避現實的方式。這天晚間查完房,兩人一起去食堂吃晚飯,沙姜雞又給他帶來兩個八卦。

第一,是沙姜雞今天去門診的時候,瞧見了顧曉音她媽和她姥爺。雖然曾經的寥寥數面讓沙姜雞不能百分百確定就是他們。「可你要是還想挽回顧律師,是不是應該用這個藉口去關心一下人家?」

瞧謝迅沒什麼反應的樣子,沙姜雞接著八卦第二條。這第二條可勁爆多了。史主任最近沒跟張主任商量就收了個病人。這病人只有二十歲出頭,晚期心衰,基本上只能臥床,走兩步都喘,臥床還不能平躺,得坐著呼吸,躺下的話就吸不上氣。小夥子是山東人,四代單傳,從小就胖,不愛運動。家人覺得他氣喘是因為胖,等感覺不對、去醫院檢查時,發現是心肌肥厚晚期,心臟已經膨脹到佔了大半個胸腔。

捧在手心裡長大的兒子忽然被查出這種病,父母立刻想也不想就放下工作,專心帶著兒子治病。本地的醫院治不了,父母硬是不肯放棄,帶兒子上北京來。第一家醫院看完也不肯收,才又轉到中心醫院來。

「這小子也是命好。他來的那天,掛的是史主任的號。這要是咱們老金,肯定就給打發走了——病人已經是晚期,心臟膨脹導致肺部有長期淤血,肺功能也很差,就算能等到心臟移植排期,那時候他的身體條件估計也下不了手術檯。前頭那家肯定就是因為這個才把這家人推出去的。」

「那史主任準備怎麼辦?」謝迅問。

「史主任啊,他打算做自體心臟移植。」

謝迅點頭。「聽著沒問題啊,如果沒有合適的心臟,只能這麼做。張主任覺得這個方案不對?」

「不是方案不對的事,」有實習生曾經開玩笑說謝迅就像年輕版的史主任,沙姜雞想,這倆愣起來還真是像,「你想,這一山東來的四代單傳的金孫,爹媽賣了房來看病的。史主任非得用這種非常規方案手術。我們當醫生的知道這小孩在等到合適心臟前怕是就已經掛了,他爹媽未必知道。萬一手術失敗,後面不知道還得跟著幾條人命。要不怎麼醫務處也來了呢,誰也不想上社會新聞。」

謝迅對醫務處無動於衷。「醫務處不就幹這事的嘛。我感覺他們的本職工作就是確保所有醫生都不要試任何新鮮有趣的方案,寧可病人病情惡化——反正那上不了社會新聞。」

「那可不。」沙姜雞沒聽出謝迅話裡的反諷之意,「史主任在這方面,可是有前科的。上回他非要給一個九十多歲的老頭做tavr,我那醫務處的哥們兒就差沒自費去雍和宮上香。」

事實證明,有一就有二,史主任胳膊拗過了大腿,到底是把這個手術給做了。手術當天,謝迅剛好給老金的一臺手術當一助,做完去重症監護室看病人情況,出來正趕上這個小夥子被送去監護。史主任難得也跟著。他的手術服汗溼了一大半,眼角眉梢都寫著筋疲力盡。

「小夥子命真大。」謝迅不由得走過去對史主任感慨一句,「不過這全身插滿管子的樣子——他家人看了恐怕也得心疼一陣。」