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十九章 人性的枷鎖

顧曉音看完表姐,淚眼朦朧裡看了眼謝迅。此刻謝迅低著頭,她看不清他的表情。大約是謝迅通宵精神緊繃加手術強度大,已經累得顧不上其他了,顧曉音想。有那麼一瞬,顧曉音想衝上前去抱住他,告訴他自己是多麼感謝他把表姐從死神的手裡拉回來,又是多麼驕傲救了表姐的人是自己的男朋友——等謝迅正式成了一家人,這恐怕得是以後每年家庭聚會飯桌上大家津津樂道的故事。然而她忍住了,現在不是說這個的時候。

一家人目送著蔣近男遠去,直到跟在最後的謝迅也看不見了,幾人那勾著的目光才又回到當場。朱磊先回過神來:「爸,媽,你們先回去休息吧,我在醫院守著。」

「小朱你也從昨晚熬到現在了,你先回去休息,我現在打電話讓老顧他們來頂一會兒。我和你爸等他們到了再走。」警報暫時解除,昨晚那個六神無主的病人母親消失了,鄧佩瑜還是那個運籌帷幄的鄧佩瑜。

朱磊難得忤逆了一回丈母孃的意思:「不用麻煩小姨和姨夫——還得我在這裡守著,萬一有什麼情況需要簽字,還得我來。」

「我陪著姐夫!」蔣近恩也急忙說。

鄧佩瑜思忖了一晌,終是覺得確實是這個理。「好吧,那我和爸爸下午來換你的班。」

回去這一路是顧曉音開的車。大姨和姨夫到底年紀大了,熬了一宿,她也不放心讓他倆單獨開車回去。她把兩位長輩送回家,自己打車回光輝裡洗了個澡。本想小睡一會兒就回醫院幫忙,誰知這一沾床,再睜眼已經中午過後了。

把她吵醒的是隔壁鐵門關閉的聲音。顧曉音飛奔出門,樓道里靜悄悄的,彷彿剛才是她的幻覺。她走到謝迅門口聽了一會兒,裡面沒有聲音。大概真是幻覺,顧曉音想。轉念之間她又跑回自己屋,摸出手機來看——工作相關的資訊倒是有好幾條,和謝迅的對話方塊裡最後一條資訊還停留在昨晚。

短短一夜之間,真感覺有一個世紀那麼長。顧曉音想到早上謝迅最後留給她的那個疲憊身影,心裡酸痠軟軟的。她和謝迅總是這樣,明明兩個人加班的時間差不多,總覺得對方更累一點,對方的老闆壓榨小朋友更狠,端的是隻許州官放火,不許百姓點燈。

顧曉音剛走進心臟外科,有個年輕醫生跟她打招呼:「顧律師!」顧曉音正疑惑著,那年輕醫生來到了近前。「您是顧律師吧?」他從口袋裡掏出一張卡,「謝醫生臨走時讓我把這卡交給您。」

是中心醫院食堂的飯卡。顧曉音疑惑地掏出手機。她出門前曾給謝迅發了條資訊,說她現在來醫院,問他回家沒有。幾條回覆靜靜躺在下方——謝迅說蔣近男情況還比較穩定,如果一切正常,兩天後可以轉去普通病房。他和沙姜雞正準備回家睡覺,可能碰不上了。過幾分鐘,他又說他把自己的飯卡讓值班醫生轉交給她。蔣近男出院前,她和家人都可以在職工食堂吃飯。

顧曉音為沒見著謝迅感到有些遺憾,又覺得心裡甜絲絲的。當醫生家屬的感覺真不錯,朱磊見她就說謝迅給他帶了午飯,還安排他和小恩去醫生休息室休息。

說話間,鄧佩瑜夫妻倆來了,後面還跟著鄧佩瑤和顧國鋒。一聽蔣近男和孩子都情況穩定,鄧佩瑜趕緊催著朱磊和蔣近恩回去休息。朱磊於是免不得又把謝迅怎樣照顧他們說了一遍,以使丈母孃安心。

謝迅的飯卡很快就發揮作用。蔣近恩被趕回學校去,剩下六個人一起去職工食堂吃了晚飯。飯後,顧曉音把飯卡交到朱磊手上,鄧佩瑜終是評論了一句:「這小謝想得還真挺周到,這回多虧了他。」

顧曉音回到光輝裡樓下,特意往謝迅的窗戶望了望——是黑的。她上得十樓,在1003的門口又盤桓一會兒,終於還是那點讓謝迅休息好的老母親心理佔了上風。反正這幾天她打算天天去醫院,總會遇見的。

結果人算不如天算。顧曉音天天下班就往中心醫院跑,只有第一回碰到了謝迅。謝迅眼底還青著,神情有些許萎靡,只跟她交代下大人小孩的情況便急匆匆走了。第二天蔣近男出了監護室,轉去普通病房。顧曉音趕著查房前到醫院,遇到的是沙姜雞。

就跟邪了門似的。陪護的朱磊、鄧佩瑜、鄧佩瑤都說常看見謝迅,可顧曉音每次去,碰到的都是沙姜雞。顧曉音過了三四天忍不住問沙姜雞謝迅這周都在幹嗎,沙姜雞不假思索地告訴她,謝迅這周排了滿滿的手術,可巧都在傍晚前後開始,完美錯過顧曉音的探視時間。沙姜雞靠近顧曉音,在她耳邊悄悄說:「老金清明節假期可能被老婆整了,最近正看科裡所有蜜運男青年不爽,謝迅這小子為你表姐那堪稱是鞍前馬後,飯卡都貢獻出來了,這幾天天天蹭我的飯卡,落在老金眼裡,可不得整治整治?」

顧曉音聽著,耳朵不禁紅了紅。謝迅這幾天別說人影沒見著,連白天給他發訊息,回覆都看著挺敷衍,多餘的話恨不得一句沒有。若是換了別人,該擔心有情況了。但顧曉音當然相信謝迅——別人不明白,她還不明白?她自己忙起來,怠慢身邊人一陣也是常事。這事不能只看一時一事,得看長期平均。

沙姜雞望著顧曉音的背影,心裡默默在謝迅欠他的飯錢上又加了筆利息。

蔣近男的女兒恢復得比她快。這個叫朱映真的小朋友一週就出了nicu,可以回家了。這天,朱家和蔣家經過層層精簡,最後還是來了不少人。朱磊和鄧佩瑜給孩子辦好出院,第一件事是帶去病房給蔣近男看。顧曉音趁午休時間趕過去時,鄧佩瑜正抱著小映真站在蔣近男床前,趙芳坐在床邊,老蔣、老朱和朱磊或坐或站,把病房擠得滿滿當當的。

顧曉音打完一圈招呼,忙湊過去看寶寶。這提前四周出生的孩子躺在保溫箱裡被推出來時還跟個小紅老鼠似的,短短一個星期,似乎臉龐已經撐開了一點。顧曉音每天來醫院都要去nicu門口隔著玻璃看她一眼,今天終於摸到小手。映真因達爾文反射握住前來撓她手心的那根指頭,瞬間俘獲了小姨的心。

朱磊走過來說:「既然小音來了,媽,我先陪你們帶寶寶回家。」這是前幾天早商量好了的事。別說蔣近男這會兒還住在醫院裡,就算出院了,一時半會兒也不可能親自照顧孩子。鄧佩瑜把蔣近男預備的那些嬰兒用品全搬到了自己家裡——在小男完全恢復之前,她和月嫂頂上。趙芳本來也想分一杯羹,被鄧佩瑜一句「你還上著班呢,還是我這兒方便」給堵了回去。

眼見著所有人都起身要走,趙芳也不得不站了起來。孫女比她想象的情況要好。她想著這孩子早產,媽媽又因為手術而不能餵奶,一出生就得喝奶粉,心疼得這幾天偷偷掉了幾回眼淚。今天她幾次想問蔣近男恢復之後還有沒有可能餵母乳,又幾次自己把話嚥了回去。

大人可憐,小孩也跟著受罪。她心疼地想著,再三叮囑蔣近男好好休息,才跟著走了。

蔣近男的眼神一直追隨著朱映真,等他們都走了,走廊裡的聲音也漸漸聽不見了,她才回過神來。顧曉音握住她的手說:「別難過,再過幾天你出院就能天天看見寶寶了。」

蔣近男像是被這句話說服了,點點頭閉上眼。「我睡一會兒,這一早上鬧鬨鬨的。」

她大概是真乏了,沒過多久便鼻息均勻。顧曉音幫她把床放得更低一點,讓她睡得舒服。轉身便看見謝迅走進病房。

謝迅像是對這個點看到顧曉音有點驚訝,但很快意識到原因:「來看小外甥女?」

「嗯。」顧曉音怕吵醒蔣近男,聲音壓得低低的,「大姨和姐夫剛走,送孩子回家。」

「我瞧見了。」謝迅回答得也很簡略,「你今天不上班?」

「趁午休來看看,一會兒就回去。」

謝迅默不作聲。顧曉音好像也找不到什麼特別可說的。兩人像久別重逢的人,忽然見到了,彼此之間卻有一層揮之不去的陌生感。

終於,謝迅又開口:「我來查房。」

顧曉音「哦」了一聲,見謝迅沒動,才想起自己把監護器給擋住了。她連忙讓開,謝迅記錄了資料,筆尖在本子上頓了一下。「那……我先走了。」

「好。」

謝迅走出去又倒回來。「你要是還沒吃午飯趕緊去吧,蔣近男這邊離一會兒人沒事。」

顧曉音走到電梯口,沙姜雞從辦公室裡踱了出來。「喲,顧律師今天中午就來了呀。」

「是呢,今天小外甥女回家。」不知為什麼,顧曉音對著沙姜雞話反而多點,「你這是去哪兒?」