顧曉音在另一把藤椅上輕輕坐下。屋裡春節聯歡晚會的聲音還聒噪得很——尤其鄧兆真年紀大了,聽力漸漸下降,電視聲音便開得越來越大。其他人在這環境裡也不得不提高音量說話,就跟吵架似的,惡性迴圈。然而在這陽臺上,紗簾濾過了部分光線,半關的陽臺門雖說隔音效果有限,在心理上卻像是另一個世界了。姐妹倆便像是坐在一個神祇隨口吹出的透明泡泡裡,和那外面的世界既似渾然一體,又彷彿完全隔離。
「在朱磊家不開心?」
因為是顧曉音,蔣近男簡單說了下自己今天的種種。明明理智知道是不值得困擾自己的事,情緒卻不肯放過。蔣近男說到朱磊大舅教育她為了孩子不能挑食,忍不住情緒翻滾,眼眶一熱。她正努力壓抑自己的情緒,顧曉音伸過來一隻手握住她的手。那點手裡傳來的暖意讓蔣近男心頭一顫,一滴眼淚順著臉頰流淌下去,她平靜下來。
「幸好他家是北京的,不開心立馬回家就是。要是去外地過年趕上這檔子事,回來非立馬離婚不可。」蔣近男頓了一晌說,「你那位謝醫生雖然看著不錯,怎麼著也是離過婚的,你可別被戀愛衝昏頭腦立刻跟他扯證,好歹搞搞清楚他為啥離的婚。」
沒等顧曉音反應,她又說:「也別等得太久,戀愛談太久多半就結不了婚了。」
顧曉音暗暗笑了,能開始幫她想到這許多細節,說明表姐的心情好了那麼一點。她趕緊幫忙岔開話題,像一個好學的學生那樣問:「為什麼呢?」
蔣近男嘆了口氣:「如果兩個成年人能在一個城市保持談很多年的戀愛而沒有住在一起,那肯定是感情基礎有問題,真正戀愛的人恨不得整天黏一塊兒,黏著黏著總要住一起去的。住在一起的好處是你可以全面考察這個人,畢竟朝夕相處,想藏也藏不住,但住在一起時間長了就會倦怠,而且他總會有你不喜歡的地方,等熱戀期過了,你就會覺得他的那些缺點越來越難以忍受。要打破這個僵局,只能換一個人。所以婚姻的本質是用法律的形式讓你無法遵循天性喜新厭舊,而同居就像專案做盡職調查,不做風險太大,做完了趕緊交割,以免夜長夢多。」
顧曉音最近確實恨不得爭分奪秒地跟謝迅黏在一塊兒,一下被表姐說中,她有點不好意思,不由得嘴硬:「你跟姐夫大學裡可就談上了……」她忽然意識到蔣近男的話也許正是從自身經歷中提煉出的感想,再聯想到蔣近男在出嫁前的反應,深恨自己說話不經大腦。
蔣近男卻好像渾不在意似的。她十分平靜地應了一句:「所以說生育是上帝針對女人的陰謀,一旦有了孩子,不需要任何證書,你就跟一個男人永遠綁在了一起。」像是覺得這樣說對朱磊不公平,她又找補了一句:「我嫁給朱磊也不完全是為了這個孩子。他對我還是挺好的,換一個人,也未必忍受得了我。」
顧曉音點了點頭。「他對你確實挺好的。」朱磊脾氣隨和,顧曉音這些年旁觀下來,多數時候是蔣近男把他壓得死死的。只是兩人之間雖分了勝負,放在朱磊家庭這個大環境下又未必如此,蔣近男家雖然條件好,卻還沒到公主下嫁那種程度,能讓整個婆家把她供起來。
但那不重要,顧曉音天真地想,朱磊對她好不就行了,朱磊他爸媽又不可能搬到她老蔣家買的房子裡去跟他們住一起。
顧曉音還想說什麼,忽然傳來一陣振動聲,緊接著有東西亮起來,是顧曉音的手機。
「八成是你家謝醫生等不及了。」蔣近男笑著,邊說邊起身走了回去。
顧曉音又讓手機振動了一會兒,才遲疑地接了起來。
「喂。」
「在幹什麼呢?」電話那頭傳來陳碩低沉的聲音。陳碩的聲音在男人當中也算是低的,如果分聲部的話,是妥妥的男低音。羅曉薇有回在辦公室打趣他說:「你就是佔了聲音穩重的便宜,別人只當你沉穩老實得很,跟你談合同,談著談著就著了你的道。」
她們都笑。陳碩因為這聲音的優勢在電話會議裡經常被當成合夥人,再加上劉煜的聲調比較高,他二人被搞混簡直是家常便飯。
而顧曉音今日後知後覺地發現,陳碩的聲音不但有「合夥人」的感覺,還可以十分曖昧。那沒頭沒尾的一句,恰像他本人站在近前咬她的耳朵,親暱得很,親暱到連自報家門都毫無必要。
顧曉音不自在地回答:「陪家人看電視呢。」
「那挺好啊。」他輕笑一聲,隨即聲音裡帶了一點點抱怨和委屈:「我這個命苦的人可還在改合同呢。我爸媽這兒網速太慢,要用手機開熱點才能遠端登入公司電腦……」
陳碩的家在一座小城市。他上大一的時候,要回家還得從樞紐站倒上六七個小時的綠皮車。不只是交通,那裡的所有基礎建設似乎都要比一二線城市慢上許多年,因此每次陳碩回家,總有許多可以和顧曉音抱怨的事。
從前顧曉音總是津津有味地聽他抱怨——那是他的家,他長大的地方。顧曉音可能永遠也沒法名正言順地去看看那個地方是什麼樣子,那麼聽他說說也是好的。她恪守了一個好朋友的本分,但今天她卻有莫名的火氣在心頭。她不相信她有男朋友這件事沒被好事的人八卦到他耳朵裡,他多半也知道自己喜歡了他這許多年,他不是還有女朋友嗎?那這又是唱的哪一齣?他怎麼能假裝一切還和從前一樣,他怎麼敢?!
顧曉音像一隻準備咬人的兔子,她舉著手機在陽臺上來回走了兩圈,終於深吸一口氣:「那你還不趕緊幹活兒?!」陳碩倒是耐心。「那倒沒必要。我爸媽看了會兒電視已經去睡覺了,我隨便幹到幾點都沒人管。」
顧曉音閉了閉眼。「可我不能多說。快十二點了,我得去陪家人倒數。」
電話那頭又傳來陳碩的一聲輕笑,顧曉音甚至能想到他的表情。他說:「沒事,去吧。」
掛了電話,顧曉音卻沒回客廳和所有人一起倒數。她眺望了會兒遠處的天空——乏善可陳,因為有云,天空是層層疊疊的炭灰色,遠處似有點點亮光照上雲層,大概是五環外的煙火。顧曉音忽然窺探到了蔣近男凝望遠處的心態,那不是因為天真的有什麼好看,而是在那種毫無意義的細節裡,有一點能夠讓思緒落腳的地方。
她不想去回想剛才的那通電話,索性看了很久的雲。即便是在夜幕裡,看久了也能注意到形狀的流動和轉變。忽然傳來一陣電視裡的歡呼聲,是新的一年到了。
顧曉音撥了通電話給謝迅。響了很多聲沒有人接,也許他在忙。顧曉音把電話按滅,放棄自欺欺人,承認自己揣測過陳碩那通電話的用意——雖然他對自己的態度其實一直如此,並不因他有沒有女朋友而改變。陳碩從沒有交過本系或是同行的女朋友,因此顧曉音是他固定的吐槽物件,連他去美國留學那一年裡,也仍然捨近求遠地給顧曉音打電話。但往年不比今日,從前的顧曉音珍惜這種獨特性,覺得是某種更深層的伴侶關係的前奏。現在她放棄了,又談了新的男朋友,便忍不住要猜想對方究竟是慣性為之,還是暗含著後悔的意思。
她既希望陳碩後悔,又希望陳碩不要後悔。如果說顧曉音剛才望了那許久的雲有什麼收穫,這就是收穫。
她待要再想,蔣近男已在陽臺門口喚她,她這才意識到自己在陽臺待了太久,是該回去了。屋裡牌局已經散了,所有人或坐或站地圍在沙發周圍,看春節晚會最後幾個節目,順便聽鄧佩瑜講解今年春節鄧家的安排。
說是鄧家,其實是蔣家老少兩代的安排。鄧佩瑤夫婦和顧曉音反正也沒有別的地方可去,春節總是和鄧兆真在一起。鄧兆真悉聽小輩安排,自個兒仍舊津津有味地看春晚,鄧佩瑜安排了大夥兒聚會和分散活動的時間,正準備拍板,朱磊忽然說:「媽,初三我爸媽想約您和爸咱一家人一塊兒吃個飯。」
「喲,初三哪,我下午兩點有個事,要上石景山怕是趕不及。要不讓你爸媽上咱家來吧?」鄧佩瑜不假思索道。朱磊正要說話,蔣近男開了口:「不用你們麻煩,你們都上棕櫚泉來就行。」
鄧佩瑜立刻否定:「那可不成。去你家你不得忙飯嘛,這大過年的,阿姨也回家了,你大著肚子別張羅。」
朱磊忙接過話來:「媽您別擔心,朝陽公園西門那些館子都開著,吃飯的時候咱去那兒,絕不會累著小男。」鄧佩瑜還要再說,蔣建斌開口定了乾坤:「我看這樣挺好,這是孩子們孝順的心意,咱應該去!」
朱磊鬆了一口氣。趙芳是專門提出要他邀請蔣家去石景山的,當時他就說跑那麼遠幹嗎,不如在城裡找個館子吃頓飯得了。趙芳嘮叨了他半天,說他既不是入贅,幹嗎這麼上趕著。今兒他媽非拉著他倆先去石景山,再去大舅家,活活折騰了半個北京城,怕也是要在這上頭找補來著。蔣近男雖沒直接甩臉子,她那些話怕是有幾句也還是讓他媽不痛快,要是他再把丈母孃的建議傳達回家裡,他媽可能得氣炸了。眼下兩邊都來棕櫚泉這個方案,雖然他媽估計也不十分滿意,但好歹是去他家,挑不出什麼大錯來,他努力一把,應該是能搞定他媽。
朱磊在心裡嘆了口氣。女人就愛為這些雞毛蒜皮的事較勁兒,麻煩。
鄧佩瑤又問:「曉音,你今晚回家住嗎?」
顧曉音想了一下,才反應過來她媽是在問她要不要上她家去住。他們決定搬回北京後,在慈雲寺買了套房,顧曉音因為已經念高二,來回跑不方便,就仍舊在鄧兆真家住著。緊接著上大學,畢業後很快又租了光輝裡的房子自個兒住,鄧佩瑤給她留的那間屋子,她從沒真正當過自己的房間。
「不用。」她假裝打了個哈欠,「我住這兒就行。您明天不也還來嗎,我就少跑一趟。」
鄧佩瑤覺得有點遺憾。她和小音就像坐過站的列車,當日當次的票,錯過不能再補。她重買了車票回去,一切為時已晚。顧曉音租下光輝裡那房子,鄧佩瑤去看過後,晚上回家悄悄抹了眼淚。光輝裡離慈雲寺明明就那一點路,顧曉音說圖它在地鐵站邊上,方便,每天可以多睡十五分鐘。可鄧佩瑤總覺得這還是因為小音跟自己生分了,寧可租那破公房也不回家住。可既然已經生分了,這質疑的話便分外說不出口。
於是今晚她也只能故作無事。「也是,你這夜貓子早上起不來。我們要等你起床,怕是姥爺大年初一連午飯都不一定吃得上。」
電視裡適時響起李谷一的《難忘今宵》。於是各人起身,一陣兵荒馬亂之後,屋裡終於只剩顧曉音和鄧兆真兩人。
「你早點睡。」鄧兆真關掉電視,對顧曉音說。
「您先去洗漱,我接著就來。」顧曉音一邊應著,一邊翻閱手機裡的資訊。謝迅還沒有訊息,幾個群裡有人發了紅包,顧曉音努力點了一陣,進賬三十幾塊,又重在參與地發了倆,成功在新年第一個小時內現金流為負。聽到鄧兆真房門關上的聲音,顧曉音也起身去洗漱。她和表姐從前用的漱口杯,姥爺還給留著。蔣近男結婚前,每年除夕她倆都留在這裡守歲,就像十幾歲時一樣,兩個人擠在一張床上。今年是第一次只有她自己。
顧曉音略感孤獨地爬上床。因為她也是有了男朋友的人,顧曉音難以避免地想到明年或是後年自己會不會也步蔣近男的後塵。姥爺會覺得寂寞吧,她想。不過謝迅這個傢伙好像說過,每到春節他這個北京土著都得值夜班,那自己留在這裡好像也沒事。
說曹操,曹操就到。顧曉音的手機振動,正是她的謝醫生。
「還沒睡?」謝迅在電話那頭問。他像是在走廊之類的空間打這通電話,聲音甕甕的。
「沒呢。在我姥爺這兒,剛收拾完。」
「我看到一個你打的未接電話。剛在手術室裡沒法接。」
謝迅的語氣帶著抱歉。顧曉音想起自己剛才是接完前暗戀物件的電話,然後找了現男友,道德上的瑕疵感讓她不由得試圖舉重若輕:「沒什麼事,春晚看膩了,想看你在幹嗎。」