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十四章 明月幾時有

「在這裡,我們一起給全國各族人民,香港特別行政區同胞、澳門特別行政區同胞、臺灣同胞和海外僑胞拜年啦!」

鄧佩瑜剛踏進鄧兆真的門就聽見朱軍熟悉的聲音。她邊脫外套邊湊到電視前看:「今年又沒有李詠!他出來太多了嫌他煩,不出來了又覺得還是他順眼,不像朱軍那麼做作。」

「董卿保養得真好,她現在多大了?有沒有四十五?你看朱迅和陳思思站她旁邊是不是立刻就被比下去了?」屋裡中青兩代男人照例不參與,任由鄧佩瑜發揮。鄧佩瑤笑眯眯地站起身。「我去給你們泡茶。小恩,你要喝茶嗎?」

蔣近恩擺手,沒等鄧佩瑤再問,顧曉音笑道:「他們年輕人要喝汽水。我已經買好啦。」

蔣近恩接過一瓶顧曉音遞過去的飲料,卻不肯給她佔這個嘴上的便宜。「別倚老賣老啊。您還沒嫁人呢,等您真嫁了人,我再叫您一聲大媽!」

鄧佩瑜正跟鄧兆真認真討論著倪萍和董卿作為主持人誰更好,聽聞這句不由得插了進來:「小恩,你跟姐姐說話別沒輕沒重啊。」又忍不住補一句:「小音啊,你可不能再晃著了,新一年得好好琢磨琢磨找男朋友的事。」鄧佩瑤正端著兩杯茶走進客廳,只聽自己女兒說:「不用琢磨,找好了。」她雖沒完全從這句沒頭沒尾的話里弄明白狀況,但看到沙發那頭老顧盯著她的眼神,也大概猜出了意思。親媽沒發話,大姨卻已經跳了起來。「真的?!哎呀太好了。是北京人嗎?什麼時候帶給我們看看?」

老顧貌似有點坐不住,鄧佩瑤拋過去一個眼神,那意思是少安毋躁。畢竟是幾十年的夫妻,老顧得到太太的資訊,稍稍安定了些。

顧曉音覺得自己是有點衝動了,大姨這關今天可能不太好過。她趕緊擺出一個慣常的憊懶樣子。「如假包換的土著北京人,可還沒到能見家長的份兒上,大姨您這八卦之心還得按捺一陣。」

鄧佩瑜聽到那「按捺」兩字,便再也按捺不住,「小音我跟你說,你也老大不小了,談朋友要慎重,早點帶來給我們把把關,萬一不合適也能早點篩查出去。」

顧曉音心想,我可不就是怕被你篩查出去才不跟你說嗎,臉上卻笑眯眯地說:「別呀大姨,人害羞,真的。」鄧佩瑜正要再發難,鄧佩瑤已將茶端到她的面前。「喝口茶,你看你這進門還沒歇呢。」沒等鄧佩瑜反應,她已在顧曉音身邊坐下,「現在要是剛談不方便帶出來,就等過一陣穩定點再說。不過談戀愛的時候總是覺得對方什麼都好,要結婚過一輩子,性格背景什麼的合不合適也很重要,不能光被戀愛衝昏頭腦。」

「就是!」鄧佩瑜附和一聲,「你這男朋友做什麼工作的?家庭情況如何?」

顧曉音打定主意耍賴到底。「大姨,大過年的您放過我吧。我真剛談,等能介紹給您的時候,一定附上詳細資料加三個月銀行流水。」

鄧佩瑜被氣笑了:「我是那鑽錢眼裡的人嗎?!我跟你姨夫結婚的時候,他窮得連一輛腳踏車都買不起。」

眼看連姨夫都被拖下水,顧曉音趕忙找補:「您不是,您哪兒能是呢,歷史已經證明您那是慧眼識珠。」

鄧佩瑜還未善罷甘休:「那小男見過嗎?」

顧曉音低眉順目道:「見過,表姐那兒過關了。」

鄧佩瑜這才坐下來,注意力又放到董卿身上去了。顧曉音心裡長舒一口氣,僥倖過關。她剛才說的並不全是哄大姨,一週前,謝迅難得晚上下班早,去她辦公室陪她加班,正趕上蔣近男和程秋帆在附近談公司的事,臨時有個問題要問顧曉音,蔣近男就帶著程秋帆也上她辦公室來了。顧曉音接到蔣近男在公司門口打的電話,除非把謝迅藏壁櫥或者隔壁辦公室裡,這相遇已是避免不了。顧曉音不願意把謝迅藏起來,好像她覺得他見不得人似的,她乾脆讓謝迅和蔣近男大大方方地見了面。

蔣近男當面沒說什麼,顧曉音把兩方重新介紹了一遍,她客客氣氣地問完問題就走。但顧曉音隨即收到了滿屏問題,大約蔣近男一踏出君度的辦公室,就拿出手機寫了一本《十萬個為什麼》。

顧曉音自知理虧,只好見招拆招,認認真真挨個答題。

「就上回我爸去醫院那個接待的醫生?」

「對。」

「我×,你倆在醫院勾搭上的?」

「不是,他是我鄰居。」顧曉音又把那句號刪掉,加了個「兼小學同學。」

「朱磊還嘚瑟地覺得他那些破人脈有用,原來那天人根本是看在你的面兒上。」

顧曉音想糾正這一句,電光石火間又覺得沒準兒表姐捅破了真相,她看了一眼正在刷手機,全然不知道這裡發生什麼的謝醫生,心裡油然升起一種「原來那時候你可能就惦記我了呀」的自豪感。

但她還是回覆:「不會,那時候還沒勾搭上。」

「什麼時候的事?」

「最近。」

「睡了嗎?」

「嗯。」

蔣近男打來一個驚歎號,沒多久又補上:「效率可以啊妹妹。」

第三條緊跟著來了:「長得不錯,床上好使嗎?」

顧曉音回了個「好使」,忍不住紅了臉,悄悄看謝迅,還好他還在無知無覺地刷手機。

蔣近男卻傳來了靈魂發問:「認真的嗎?」

顧曉音想了想,回覆:「嗯。不過你先幫我保密吧,他離過婚,家境也不太理想。我怕過不了你媽那一關。」蔣近男過了好一陣才有回答:「離過婚的話是得多考查一陣。我幫你保密。但其實我媽那邊過不過得去也不那麼重要,最多她硌硬你幾年。她看好的婚姻,也不見得就怎麼樣。」

最後這句話是不是在影射什麼,顧曉音沒敢多想。

春節的事,謝迅早跟她打過招呼——沙姜雞回家過年去了,他們這個組裡除了他,只有另一個上有老下有小的主治醫生,過年加班這種要拋下全家的事,一般都是謝迅幹。畢竟他的全家都在北京,今年又進一步縮減到謝保華一個人,舍他其誰。

但誰知道半路殺出個顧曉音呢?謝迅在這除夕的晚上有點後悔自己沒留點後路。他陪謝保華吃完晚飯就回了醫院,依據從前的經驗,除夕這天,往往入夜之前比較冷清,病人都是半夜以後送來,而且送來就是大的——有一年除夕夜,謝迅連線六個夾層病人,破了科室紀錄,那之後頗有一陣護士見了他都繞道走,生怕沾了這倒霉勁兒。

一兩間病房裡開著電視看春節聯歡晚會。除夕還不回家的病人,一般是再也回不了家的。因此,在這時候,有些人分外留戀這人間煙火,另一些人病房門緊閉,恨不得當它不存在。謝迅掏出手機來給顧曉音發資訊:「幹嗎呢?」

顧曉音幾乎秒回:「看晚會呢。」

「在哪兒?」

「姥爺家。」

「全家都在?」

「嗯,就差蔣近男和朱磊。他們過會兒來。」

顧曉音正回著資訊,鄧兆真感慨道:「今年小男成家了,過兩年就輪到小音。我們這除夕的聚會,就像蘇軾寫的‘人有悲歡離合,月有陰晴圓缺’。」

鄧佩瑜笑老爹又掉書袋,其餘各人卻覺得這話正是有理。從前,鄧兆真夫婦面前只有鄧佩瑜一個,再加上顧家親戚在安徽,春節是鄧佩瑤和老顧難得回京探親的時候,因此鄧佩瑜夫婦總是在除夕夜吃完蔣家的年夜飯便來鄧兆真這裡團聚。後來有了蔣近男、顧曉音,又有了蔣近恩,一大家子到了過年熱鬧得很。再後來,鄧佩瑤終於回京,年紀大了覺得南方的冬天冷,就還保持著春節在北京過的習慣,只是沒多久姥姥走了。現在,蔣近男嫁人,也得先去婆家吃年夜飯,小的一個個飛出巢去,老的也漸漸覺得去日無多,可不是天下沒有不散的筳席。蔣近男九點出頭才到。打完一圈招呼,蔣近男拿出四個紅包,兩個厚的塞給鄧兆真和鄧佩瑜,兩個薄的遞給蔣近恩和顧曉音,又掏出一盒化妝品送給鄧佩瑤。

鄧佩瑜奇道:「這是做什麼?」

蔣近男淡淡回答:「給你們的過年紅包。」

「怎麼今年忽然想起來給我們發紅包?」鄧佩瑜下意識推回去,「結婚了更得會過日子,你們馬上有孩子,多的是花錢的地方。」

蔣近男塞她手裡。「不缺那兩個,拿著吧,兩邊都有。」

鄧佩瑜待要再推,老蔣發了話:「收著吧,也是女兒女婿的孝心。」

鄧佩瑜也就收了下來。

這邊塵埃落定,蔣建斌便招呼朱磊:「小朱,來陪爸爸打一局升級。」朱磊立刻聽從丈人召喚,站起身來。老蔣又問鄧兆真:「爸,您今兒來一局不?」鄧兆真直襬手:「你們玩你們玩,我看電視。」

下一個被召喚的是蔣近恩。蔣近恩正聚精會神地在手機上打遊戲,蔣近男給的紅包被胡亂塞在褲兜裡,露出一個大紅色的角。他頭也沒抬。「讓我媽陪你們玩。」

回答他的是蔣建斌在他後腦勺拍的一巴掌。「你媽跟你小姨看電視呢,咱幾個爺們兒來!」

蔣近恩只得不情不願地退出遊戲,綵衣娛親。

那邊牌聲響了起來,顧曉音趁她媽和大姨去廚房的空當坐到蔣近男身邊悄悄問:「啥情況?」

蔣近男還是淡淡的。「給你就收著。」

到底是一起長大的姐妹,顧曉音明白這是蔣近男還不想談,於是她知趣地打住:「到手的錢那必須得收著。可看你這臉色,我就怕你過兩天連本帶利跟我要回去。」

蔣近男臉色緩和了些。「沒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