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有藥就能治對吧?要什麼藥?」
「這藥配起來刁鑽,化解卻不難。當年做出這藥的人,其實心地也不算壞。」張太妃由藥看人,認為這個製毒之人恐怕當年也是被迫。
「你過目不忘,我說的藥你得記著。這毒的解方是鱉甲七錢、杜衡二錢、當歸尾五錢……」
她一樣一樣的說出,每一種藥都並不少見,只是在這冷宮裡找不到罷了。
說完之後,張太妃嗟嘆一聲。
「我估算著,這毒發作至少要十年,小孩身子弱,你又住在含冰殿那地方,要是身上帶著這毒,八九歲上就會毒發了。如果是袁貴妃,大可大大方方下手,她行事肆無忌憚慣了。這藥,應該是好面子的皇后下的。」
小孩子容易夭折,如果太早立太子,萬一孩子沒站住,那就是折了孩子的福氣,立儲是大事,太子早夭又勞民傷財,所以不到三個孩子都表現出十分健康健全的時候,劉未大可不必早早提立儲的事情。
如果二皇子劉祁和三皇子劉凌都死了,大皇子劉恆就是一根獨苗,肯定成了袁貴妃眼中釘肉中刺,能不能長大還二說。
朝臣們也會以死相逼趕快立儲,劉未和袁貴妃就不得不對皇后提早下手。
但如果三個孩子都活著,就能為大皇子分擔不少風險,至少袁貴妃不會一天到晚只盯著大皇子一人。
這樣做的唯一風險就是二皇子和三皇子他日要是太出色,皇后又不幸在和袁貴妃的鬥爭中落敗,那大皇子就根本沒有辦法登上儲位。
在這種情況下,當年還沒被袁貴妃壓趴下的皇后想要未雨綢繆,在三皇子這邊做點手腳,也算是有些腦子。
說不定二皇子哪裡也有什麼後著,只是方淑妃一直沒發現。
張太妃素來不喜歡這些彎彎繞繞,只是她精通醫理,家中又世代在宮中太醫院任職,後宮中的隱私之事,哪怕是從長輩的口中聽到一二,也比旁人一輩子聽到的要多,自然不會是對宮鬥一無所知。
只是她天性不喜歡這些,又有聰明的薛太妃做閨蜜,就更不需要她費腦子。如今她實在喜歡劉凌,希望他好好的,也希望他能理解為什麼薛太妃硬要逼他學醫理辯毒的苦心,這才點的透徹明白。
劉凌也果然不讓人失望,聽完後默默點了點頭。
「我明白了,我以後會小心,不輕信任何人,對吃食也會小心再小心的。」
他和大皇子只不過每年宮宴見一面,和皇后更是連見面都難,對於像是陌生人的他們,他也生不出什麼傷心之情。
只是一時間知道靜安宮外也許人人都對他懷有惡意,心中更加無奈罷了。
「太醫院裡也是派系林立,各家拉攏……」
張太妃想起當年的往事,也不免露出追憶的神情,「皇后肯定有信任的太醫,袁貴妃肯定也有,這些太醫會幫著她們救人,也會幫著她們害人。」
「剛正無私的太醫在太醫院裡是熬不過去的,我爹當年心地極好,為了保全家人也做了不少虧心事。我會這一身醫術,也是我爹任太醫後看多了妻妾相鬥、宮中傾軋,心中實在不寒而慄,才會對我悉心教導,希望我以後不受這些惡意侵害……」
「張太妃的父親是位好父親。」
劉凌從張太妃的三言兩語中感受到了她對父親濃濃的思念之情,不免心生感慨,語氣也有些低落。
「你性子這麼好,以後也會是位好父親的。不要讓你身上的悲劇重演啊……」
張太妃喃喃地摸著劉凌的頭。
「你以後若要出去了,幫我看看太醫院裡有沒有一位姓孟的太醫,他是我的師哥,當年對我很是照顧,是我父親的關門弟子……」
「姓孟?長什麼樣?」
劉凌腦海裡浮現出袁貴妃身邊那位滿臉嚴肅、幾乎能嚇哭小孩的山羊鬍太醫孟太醫。
宮宴那天,就是孟太醫診斷出闢寒香……
「師哥長得很普通,要說長得怎麼樣,也就兩個眼睛一個鼻子一張嘴,不過右臉頰有個單酒窩,笑起來可有意思了。他姓孟名帆,一帆風順的帆,是在船上出生的。」
張太妃笑的眯起了眼睛:「他最是愛笑,我們兩個以前做錯事都愛傻笑,他做事也粗心,我們天天被我爹罵缺心眼,不過他的天賦是真的非常好的,無論什麼藥鼻子一聞就能說出個大致來,味覺也比其他人更靈敏……」
「那大概不是……」
劉凌小聲自言自語。
「那位孟太醫哪裡會笑,冷眼看過來差點把我嚇哭……」
簡直長著一副「看,兇手就是他」的臉。
張太妃說完了宋娘子的事情,拍了拍劉凌的背,最後提點著他:「你要弄藥,千萬別想著走太醫院的路子。太醫院裡每一種藥、每一錢,都於記錄,有專門的藥使兩個時辰檢查一次,凡是用藥、取藥都登記在冊,做不得手腳。藥庫也有專門的侍衛看管,滴水不漏。」
「我知道你關心宋娘子,但這件事上不能魯莽。左右你跟著我學醫,如何配這解藥我可以先教你,等你有機會尋到了藥材,自己配幾副就是。」
「我明白。」
劉凌當然知道張太妃的好意。
「太醫院的太醫都是怎麼當上的,各地選拔的嗎?」
「其實大部分是世襲……」
張太妃見劉凌對太醫院有興趣,立刻笑著和他說起了太醫院的往事……
兩人正在閒談之時,突然聽得方太嬪一聲驚呼:「什麼?這小子這麼好運氣,是蕭貴妃教他武藝?」
說罷她壓低聲音,悄悄在薛太妃耳邊詢問:「那小子知道蕭貴妃的身份嗎?」
「我沒敢告訴他。他現在雖然是不在乎這些,但長大了就未必喜歡後宮裡藏了個……而且真說出去了,對我們的名聲也有損。」
薛太妃也偏著頭咬了咬耳朵,「雖然說他現在守著飛霜殿寸步不出,但人言可畏,史官的筆可不是吃素的。」
「你就是這種虛偽讓人討厭,都這種時候了,還在乎這些事情!當年叫我們藏起他的是你,用言語相逼讓他足不出戶的也是你!我都快恨死你了!」
方太嬪咬牙切齒。
「好歹給我們個念想啊!」
「……君子慎獨,不欺暗室。我們瞞天過海本來就是懸崖邊跳舞,你就別添亂了!誰知道冷宮裡有沒有誰的耳目!你就當幫幫他!」
薛太妃聲色俱厲地小聲警告:「我不說,你們誰也不準說,就讓這孩子以為蕭太妃是蕭貴妃。誰要多言,別怪我不客氣!」
「知道了……」方太嬪泱泱地回應,片刻後又突然提起精神:「我是為了護著他,不是因為怕你!」
「知道知道!」
薛太妃敷衍地點點頭。
拜的方太嬪所賜,一屋子的人都知道劉凌如今是在飛霜殿學武,於是乎,待到眾人吃足喝飽,紛紛離去之時,一干「奶奶」們一一和劉凌道別,這個摸摸他的腦袋瓜子,那個摸摸他的小臉,笑的極為和藹。
「你跟蕭貴妃學藝啊?好好學,多勸她吃點飯知道嘛!」
「好福氣啊好福氣,要能學到蕭家的兵法就更好了,到時候跟竇太嬪我在沙地上好好擺陣切磋切磋……」
方太嬪摸著劉凌的耳朵,笑的最為燦爛,說話也最直接。
「見到蕭貴妃,幫我問問,她還記不記得當年紫欄殿裡的方知蓉!」
「方知蓉!」
薛太妃一聲厲喝。
「就是,方知蓉你也太狡詐了!」
「不帶這樣的!」
「知道了知道了……」
方太嬪心願達成,志得意滿地站起身子,對著劉凌偷偷眨了眨眼,小聲做著口型:「要記得問哦。」
「哦……」
劉凌懵懵地點頭。
紫欄殿裡的方知蓉?
有什麼特殊含義嗎?
話說回來,這些將門出身的人家相互感情真好。
竇太嬪今日得了噩耗,一屋子太嬪太妃們插科打諢說笑怒罵替她轉移注意力,隻字不提魏國公夫人,剛剛還聽方太嬪說晚上要宿在泰光閣,說是炭沒了,麻煩竇太嬪暖個被窩……
劉凌有些羨慕地目送著一群奶奶們說說笑笑地出去,一回頭,發現薛太妃正滿臉感慨地立在他的身後,脊樑如同平時一般挺得筆直,見到她看他,她突然對他笑著指了指張太妃:
「張太妃今晚也在這裡留宿,我看她和你聊天似乎談到了往事,現在整個人都有些低落,你晚上乾脆陪她睡吧,給她說說笑話什麼的,排解排解。」
「咦?那薛太妃你住哪兒?」
「放心,綠卿閣雖然不大,幾間屋子還是有的,我睡你那客房吧。」
「哦,好的。」
劉凌在薛太妃面前永遠是個乖寶寶,答應了薛太妃之後,就立馬拽著張太妃不放,軟糯地開口要求一起睡覺。
張太妃自然是心底也化了一片,兩人手牽手,又有宋娘子和其他宮人小心伺候,洗漱完畢就歇下了。
張太妃讓劉凌滾進了裡面,自己再躺上去,用大棉被將劉凌這麼一裹,把他小小軟軟的身子攬在自己懷裡,滿足地嘆了口氣。
「啊……好舒服啊!你身上可真熱……」
劉凌露出自豪的笑容。
我是暖爐我光榮!
「就是身子短了點,我腿還是冷……」
張太妃縮了縮身子,把冰涼的腳塞入劉凌的懷裡。
「嘶!」
劉凌被冰的一抖。
嗚嗚嗚嗚,這是欺負小孩嗎?
有大人拿小孩肚子暖腳的嗎?喂喂餵你拱成這個姿勢真的沒問題?我都快被你擠下去了啦!
迫於薛太妃和張太妃「淫/威」,劉凌只敢在內心裡腹誹,身子卻是一動也不敢動,任由張太妃揉搓捏。
「唔,這樣就好多了。」
張太妃動了動腳趾,「你身上真軟啊!」
嗚嗚嗚……
你腳丫真涼啊!
「就這麼決定了!回頭冬天你就給我當暖爐吧!」
喂喂喂!
不要這麼隨便的替別人下決定啊!
劉凌淚流滿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