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七章 但願蒼生皆飽暖,不辭辛苦出長安

晨明,翌日。

淸睿王府東宅設一汀瀾水榭,以芙池為心四散而成。沿池堆疊黃石假山,南側陶然小築便隱於浮餌假石之中。該陶然居為四面廳堂,單簷歇山捲棚頂,臨池而築,池中不植荷花,反浮著幾朵睡蓮,方顯水面浩渺寬闊。

堂間擺了四桌,分別為琴棋書畫,各佔一方。可於看書時聽琴,下棋時作畫,潑墨間聞書,弄曲處觀棋,一派高潔幽雅。

「王妃,這墨蘭如何才能畫的像?」這一聲由視窗處的書畫喚出,清脆脆的讓人心頭一涼。

「梅蘭竹菊皆重一韻字,無韻便無形,無形,則傲難成,骨難立。」自書書處信步走過來,杜明臻垂眸看了看宣紙上的墨蘭雛圖,微一笑,視她道,「衡蘭芷若,這君子蘭,不是畫像,而是畫真。」

「何又為真?」書畫拈了筆毫,歪頭問她。竟想不到在作畫方面一向自負的自己還有不知如何下筆的時候。

「清豔含嬌,幽香四溢,莖紫節赤,如翔鸞翥鳳,能聞得出來味道才是真。」杜明臻展目於外,一池青翠映著漫天光影,讓她也不覺失神起來。

「單一蘭字便有如此心得,王妃該是精通琴棋書畫的吧?」淺淺一笑,書畫隨彎身以筆觸勾出一方暗紋來,不多時,達摩燕尾墨蘭圖成於紙上。

「略知皮毛而已。」杜明臻淡淡回身,目光卻是一沉。世人皆謂品質如梅蘭竹菊者,方為君子。只是這君子又何其難當,倒不如做個小人來的灑意痛快。

「蘭生於幽谷,風吹而發,發而成蝶狀展翅,分雙層化成兜,方才翼纖瓣嫩。」聲音方歇,淺粉簾帳便由著安文曦隨手掀起,一股清逸撲面而來。

「王爺。」見他來了,琴棋書畫忙都曲身行禮,唯杜明臻站在原處不動半分。

「不必多禮。」摺扇一揚信手展開,安文曦側身看了看那方宣紙,方又笑道,「觀蘭,方可畫蘭。須知這一股一莖都是先於心中描繪,方才能落於紙上。」

「王爺說的是。」書畫淺笑,面頰忽變得通紅。

「王妃說呢?」眼瞧得杜明臻不言不語,安文曦隨探了身子上前,周身隱著一股子竹葉香氣。然而此音待落,杜明臻卻一下子驚慌起來,心裡念起昨晚的事,讓她一時不敢看他。

「王爺這是要去哪?」眼角餘光看見了站在對岸的莫流簡,杜明臻自知他要出行,不覺轉了話茬道。

「去書院做先生。」安文曦展臂伸了懶腰,隨又笑問她,「你怎麼沒上早朝?」

「皇上給了我半月假。」她將頭扭向一側,不肯與他將實話。

「看來你要和她們一起彈琴作畫了。」淡淡一笑,安文曦自是知道她隱下的意思,卻也不戳破,「有了假日就好好休息,等為夫做了先生賺來月俸養活夫人。」

話還沒說完,琴棋書畫與眾數丫鬟都一齊笑了起來。那二人濃情蜜意的模樣倒是毫不顧忌外人,尤其是王爺,平日裡給四房通妾的柔情都太少,現在卻全數給了她。

然而杜明臻卻不領情,眸子一抬轉瞬就又低了下來,「快去書院吧。」

「好,夫人。」安文曦笑著應下,掌心卻兀自裹了她的玉碗,柔聲道,「身子不好,你記得好好休息。琴棋書畫本是養心的,多了則廢,萬不要貪了好日頭而累了差身子。」

「知道了。」身後笑聲再起,杜明臻實在有些受不了,兀自抽了腕子將他晾到一邊。

「是不是覺得這也是虛情假意啊?」安文曦低了低頭附在她的耳側,見她再不說話才又正了身子,揚笑道,「為夫去了。」

陽光灑在池面閃著碎光,亭塢竹榭後,但見他一襲月牙白裳,清淺風逸。

「你果真下定心思去書院教書了?」信步沿下堤岸,莫流簡一忙打了哈欠問道,心下頗是疑惑。

「太傅是要育人,杜明臻是要培勢,我卻是要偷閒,三人三益,何樂不為?」單手闔了玉扇,安文曦斂了笑意,迎風展目道,「山雨欲來風滿樓,這半個月看來少不得忙了。」

「半個月?」莫流簡稍稍一愣,隨五步並三上前挨緊他堪堪一笑,「是要去遊玩了吧?我還沒去過青州呢。」

竹搖清影罩幽窗,兩兩時禽噪夕陽。

管家攜了書箋前來稟報時日已偏西,戌時初上。杜明臻與琴棋書畫在一起剛要用膳,那一份豆蘭花蜜餞鱈魚盛在碟子裡還未沾齒,便見管家急慌慌而來。信手展開那頁紙看了看,杜明臻反是一笑,眉頭舒展。

福涵正堂,初兒端了八寶燭臺前來掌燈,琉璃罩下燭火薑黃,漾著一層暖意。

「陳卿王,請用茶。」

「安明王妃客氣了。」陳沛白微微低眸,笑意凝在眉梢。

藉著微亮的燭火杜明臻仔細將他看了看,大抵與安文曦差不多的年紀,只是有些拘謹和書呆子氣,和他的那個兄長陳懷竹比起來,當真不是一類人。

「陳卿王前來是為……」聲音略頓,帶著輕疑,「漕運一事?」

「不瞞安明王妃,自從知道你找過兄長我便一直惦記著此事,左思右慮這才過來,也不知是否晚了……」陳沛白推了推瓷盞,前身微探,「確實是為漕運一事。安明王妃也知道,我陳族祖輩就是管漕運一事的,以往何其風光。然而自從父親亡故之後我兄長便開始利用漕運大肆攏財,不知害死了多少無辜百姓。我曾忍不下與他吵過幾次,卻都因為大權握在他的手裡無疾而終。我實在沒有辦法了,這才撒手不管,老實說,漕運一直都是我兄長在維持管理。」

「陳卿王倒是與在下想到一塊去了。只不過這一次漕運歸到歐陽謙手裡,你我要更無奈了。」

「安明王妃可知道那歐陽謙是什麼的人嗎?」拳頭驟然一緊,陳懷竹皺眉急道,「宵小之徒,殺人放火無惡不作,這樣的人也能接下漕運,豈不是比我兄長更無良?!」

「這……」

有風透窗而入,燈火搖曳欲滅。杜明臻心下一驚,想不到文弱如他竟還有這樣的骨氣。報效朝廷,四字千古流傳,然而能做到的人卻少之又少。杜明臻抬了抬頭,見他身影清瘦不失傲骨,大抵有些書生意氣,然而那一方忠心卻是日月可鑑。他能來找自己,真是幫了大忙。

「陳卿王的意思是……」

「漕運已經開始操作,歐陽謙與司馬卿王勢必會貪下數以萬計的銀兩,我不過是想求他們能公正嚴明罷了。」

「想讓他們不貪汙不受賄,確實難些。」

「安明王妃說的是,所以我才前來找王妃求助,希望能讓百姓少受些罪。」

「不知陳卿王要怎麼做?」

「我這半個月在家抄了幾千份稅役報表,若能張貼在市井間,就可以讓那些不懂律法的百姓知道哪些稅要交,哪些不用交,這樣就可以防止歐陽謙亂立名目苛捐雜稅了。」陳沛白從袖子裡拿出一沓紙來遞給杜明臻看。

「陳卿王好是……閒情……」啞然失聲,杜明臻竟有些哭笑不得,「陳卿王對付歐陽謙的法子,就是——抄幾份報表?」

「讓安明王妃見笑了。」見她這樣笑,陳沛白一時尷尬,吞吐道,「本想著要抓歐陽謙的證據,可是府中大小事務均由我兄長安排,我很難有機會去搜集證物。今日早朝我沒有看見安明王妃,才知你被停朝了,這才來府中找你一起想想辦法。」

「陳卿王忠心可鑑,是百姓的福氣。」轉眸看了看窗外漆黑的夜幕,杜明臻一指敲上桌面,「我會去阻止歐陽謙,但是找到證據後,還得請陳卿王寫幾份摺子上書聖上。你也知道,這半個月停朝,我是不能上呈奏摺的。」

「安明王妃放心,若是找到歐陽謙貪汙受賄的證據,我自會多寫上幾份呈給皇上。只是歐陽謙的表親司馬安易為人陰狠狡猾,做事又滴水不漏,怕是我們很難找到證據……」

「我自有安排。」杜明臻淺笑了笑,算是安慰他。她必是要讓歐陽一家付出代價的,歐陽謙貪汙的銀子越多,自己扳倒他的勝算就越大。

「現在漕糧已停在越州,不日便會到達青州。青州又是各大州縣商賈店鋪的聚集地,歐陽謙在那停留的時間肯定會長一些,安明王妃不如先去青州等待,多些準備也好抓住他們的把柄。」陳沛白似乎極為放心杜明臻,如今全部交代給她,只望她能早日救百姓於水火。

「陳卿王說的是。」杜明臻點了點頭,「我本來也是打算要去青州的,在那裡找證據比較容易些。」

「王妃若去青州,是要便衣去的吧?」看她一副謹慎的樣子,陳沛白淺淺一笑,「若是便衣,我可舉薦一人在青州接待王妃。他本是長安城皇林護衛的中領軍,名楊守謙,因文武全能被皇上封為司隸校尉,管轄江越冀一帶。為人忠厚,或許能對安明王妃有所幫助。」

「司隸校尉?」杜明臻心下一轉,「管刑獄?」

「倒是掌管刑獄一處。」陳沛白提了提袖筒,「我可修書一封,他與我是好友,到了青州王妃可直接去找他。」

「有勞沛白了。」杜明臻緩緩站起身來,唇角一抹笑意映著窗外的圓月。

……

夜色微涼,冷風拂上案頭,燈火搖曳。

依著燭影而坐,手中持筆姿勢已保持了多半個時辰。案角茶盞裡的香氣早已散盡,風一來,連最後一尾熱氣也散乾淨了。

「這封信怎麼回的那麼長?」兀自將那冷盞撤去,莫流簡又重新倒了一盞新茶給他,「都說了什麼?」

「天下大勢,說來說去也不過是分久必合合久必分八個字,還能說些什麼呢。」唇角一笑,筆下卻仍不停,宣紙上沙沙作響。

「你都回了一個時辰了。」狠狠轉了轉脖子,又扭了扭腰,莫流簡才又長吁短嘆道,「他給你的信上是安排了些什麼吧?」

「是,蠢蠢欲動。」筆尖稍停,安文曦緩緩抬眸,「彼此利用才最好,萬不要讓他卡住我們的脖子牽著我們走才行。」

「他卡你脖子了?」雙手叉腰姿勢驟然一頓,莫流簡皺眉看他,「到底安排了些什麼?」

「靜待。」

低頭繼續回信,安文曦連案頭的暖茶都來不及喝一口,眸中渾濁一片。

「就這麼倆字?!」肉皮一鬆,莫流簡有些哭笑不得,上前湊了湊身子笑道,「不就是不讓你管她的事兒麼,也難為你了,回這麼大片字兒。」

「今日陳沛白來過?」安文曦沒有理會他的嘲弄,筆尖蘸了墨汁繼續寫著,「看來我的王妃有的忙了。」

「那可不,陳沛白來了她便如虎添翼啊。」莫流簡正身吸了口夜間的涼氣,頓了頓,又道,「你說,王妃果真那麼狠?」

「狠麼?」淡淡揚眸,恰有一團夏風撲在臉頰上,「連個秀女都不敢獻不敢害的人,還能有多狠?」

青花纏枝花卉燭臺上光影婆娑,映著菱花鏡裡她上善若水的模樣。

一手斜上雲髻拔了冷釵,青絲瞬時鋪展開來,杜明臻一怔,菱鏡裡,她到底有多久沒這樣看過自己了。一顰一笑都如此陌生又熟悉。或許心裡早已將那個名作馮硯卿的女子當做死了,死在青州,死在那一個悽悽風雨夜。容顏不在,即便她如今再怎麼看,也找不到過往的一點痕跡。

「夫人此時好美。」輕衫微動,安文曦略有笑意,宛然立在她的身後,「夫人笑時那一雙眸好美,似天上下來的玄女娘娘。」

「我若是玄女娘娘,你不就是王君了?」

「怎麼,覺得為夫做不了?」一手拾起妝臺前的紫晶水木梳,安文曦淡揚了唇角,勾勒出優雅弧度,「若是我做了你所說的,你可想做我所說的?」

「我的宿命裡,沒有如果二字。」眸中一暗,杜明臻不再看他。

「你總是嘴上厲害。」將木梳插於青絲之間順指滑下,安文曦愈發柔和,一手撫上她的髮絲笑道,「其實平凡夫妻未嘗不好,田頭隴地,炊煙飄直,夕陽西斜,牛羊唱晚,牧童吆歸,老嫗倚望,於阡陌間做平淡夫妻,我耕你織。」

「得不到的就是好的。堂堂王爺錦衣玉食,富貴的日子過多了便想試試其他的活法,只怕你稍一過別的就該叫苦連天了。」杜明臻冷冷一笑,氣息微滯,「王侯將相做夫妻,如果有溫情,也不過就是你能替我梳梳頭罷了。若除梳頭之外再想要別的,都是徒勞。」

「夫人說的是。」指尖微涼,安文曦盯著鏡中的杜明臻看,反倒愈看愈模糊。心底驟然一痛,連著唇角的笑意也不似方才疏朗。她不知道,如果真有在田中帶月荷鋤歸的那一日,他一定是心存感激的,感激她肯與他一起過平凡日子……

燈火微撤,玉簾帳下,隱著幽香。

象牙雕花床間,她靠著牆壁一側緩緩躺下,他也盡數褪了衣衫臥於她的身側。兩人各自穿著褻衣,周圍縈繞著清清淡淡的竹香氣。

月光灑了滿地,透過窗子折射出另一種銀白。珠簾翠影下,他轉了身子,一手覆上她的腰身,溫柔愛撫著。

杜明臻一時有些不適應,微微攥了攥拳頭,呼吸亦慢下一拍來。

「可是不自在?」他軟了一聲,掌心握住她的腕子笑道,「習慣就好了。」

「不知道王爺已經讓多少女子這樣習慣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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